第四章 神明庇佑的村庄

    奶奶家在一个偏僻的小村,村上同其它未经开化的地方一般,随处堆积垃圾和杂物,各家各户散养的鸡皆四处闲散地走着,一步一顿地于杂草中寻找虫子。时常有三两只鸡胆肥,在大道上缓缓踱步,旁若无人地在行人面前拉下一泡新鲜的鸡屎,随后在行人的怒喝声中尖叫逃窜。

    父亲的祖上皆在这个村子里长大,一代一代人的尸骨掩埋在村后五里外的那座山里。过去村里闭塞,直至父亲这一代才有青壮年出远门谋生,以往不曾有过人远行。姜家村的村民们抱团驻守在这一方平静天地,即使是中国战火连天的那些年,这一隅天地也未受到过影响。爷爷说,四几年的时候,日军眼看就快要攻到村子里,镇上的人逃窜的逃窜,死伤的死伤。牛吼河岸边落了不少尸体残肢,被河水日夜冲刷着,腥红的河水从镇上一路流进姜家村的稻田里,渗进土里,直到如今仍隐约能闻见那阵刺鼻的铁锈味。就在村里人心惶惶的时候,日军撤离了中国,再不久,便宣布了战败的消息,姜家村也就这么躲过了祸事。

    那年爷爷不过也只是襁褓里的一个小婴儿,那些话是他从小到大从父母邻居那听来的。太爷爷那时正值壮年,每每提及这段往事总要向爷爷感慨,自己的命,是从阎王手上夺了回来,如此运气,今生必定是要成就大事的。爷爷边听边点头,时间缓缓流逝,不知不觉,就这么听老爷子吹了几十年的牛。

    再往后的村民们形容此事,则更为夸张。个别有想法的村民便将故事中原属幸运那部分添油加醋,揉进了些奇幻的色彩。到父亲听到的版本时,已演变成了不像话的样子:日军要进攻村子时,姜家村却忽然间有神明显灵,五天时间不分昼夜,村周一片红光如道坚硬的壁垒阻隔住了日军的枪炮和尖刀。如此,村民逃过一劫。也因此,姜家村村民自视很高,认为自己与其它村庄不同,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成为神灵救下的后代。

    在这样半虚半实的传言中,这一隅小村落,风雨飘摇几十载,见证了不少村民碌碌的一生。

    奶奶是从隔壁村嫁过来的,在她只有九岁的时候。太爷爷供爷爷读书识字,爷爷学问虽不高,却也算是念过书的。奶奶则不同,穷苦人家的女儿,莫说学堂没上过,才长到九岁,就由家人张罗着嫁了人。许是不曾感受过温暖,也没有什么见识,奶奶并不常以诚心待人,言语之间,也多是利己不利人的小市民论调。

    或许是人以群分的道理,村子上的人也大多如此。说起话来声音极大,仿佛刻意叫人注意到自己,又常常唾弃旁人的观点,将一些听来的荒唐事情粉饰上自己的想法当成事实说与人听,白的黑的说着传着皆成了灰的。时常羡慕某人钱多,不一会又转而唾弃某人的为人性格,誓要从他身上找出不足之处来。眼红嫉妒着旁人的成就,又咬死认定旁人的成就是走了歪路的。常常乐于就不擅长的事情指点别人,说的话永远比做得要多许多,浑身上下,最不安分守己的,便是那张指点乾坤的嘴了。

    父亲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竟成了个沉默寡言朴实安分的人,着实也是令人感到意外。

    我们从江苏回到老家的第二天,恰好逢上镇里赶集的日子,村里的人大都去镇上采办粮食和日用品了。父亲和母亲想在去广东谋生前上镇里给我添置些衣物和用品,便也拉着我一同去了。

    那时的我已经知道他们要走,昨夜里哭红了眼软磨硬泡地求他们留下,他们不依,我便一面哭一面念叨不要走,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时竟又生了困意,一不小心伏在母亲怀里睡着了。这第二天说要带我添置衣物,我却还抵死不愿接受事实,口口声声嚷着不要衣服要他们留下,嚷着嚷着又鼻酸眼红好一阵嚎啕。父母亲劝不动我,便自己出门了,家里上上下下走了个干净,老房子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见状心下一凉,胸口沉甸甸的只觉得自己被父亲母亲抛弃了,待他们人走远了,便坐在老房子的大厅里放声大哭起来。奶奶家的老房子面积不大,进门一块宽不到3米的方形地划作大厅,大厅最里处放置了一张长桌,桌上摆了个彩色陶瓷观音像,前面摆了只金色的三角香炉,香炉里的香已灭了,余下的枝散落在厚厚的香炉灰里。桌上最右边还放了台很小的黑白电视,电视旁挂着一本龙年的画本挂历。那桌上落满了尘,桌上的物件也皆有一层厚厚的灰,唯有那观音像干净,像是时时有人擦拭的样子。大厅左右各有一间房,大厅正后方也有一间房,三个房间的采光皆不是很好,白天也黑黢黢的,木门木床木凳皆散发出的气息。我坐在原地哭得抽气,这一吸气,只觉得满鼻满口都是发了霉的尘粒,便又重重地咳嗽起来。我左右看了看这幢陌生的老房子,觉得无论如何都生不出喜欢的意思来。

    他们久久没有回来,我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停止了哭泣。房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让我有些害怕,我走过去打开了大厅的电视,试图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电视机开了,频道里正好在放着一则公益广告,伴随着一段背景音乐,电视屏幕出现了这么一行字。

    “不要让你的孩子,成为下一个留守儿童。”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