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乡
靠蜜蜂的营生并不牢靠，纵然是江苏这种四季皆有花朵盛放的城市。父母亲一年总有几个月闲下来，听听广播晒晒太阳，收入只靠打打零工维系着。依我如今来看，父母亲当年的生活着实让人羡慕，跟随花开的方向迁徙，行囊里满载着醇香的蜂蜜，走至一处觉得欢喜，便小住一段，不必生根。再启程时，也无有牵挂。
只是这般潇洒的日子不足以支撑一个家庭，因为多了一个我。父母亲看着我渐渐长大到三岁，琢磨着也应当回老家上幼儿园了，上幼儿园的花费说多不多，可也不是养蜂能赚得够的。
父母亲很快便做了决定，这决定于三岁的我而言，是不能理解的。于他们而言，是种种情形下最为合理的一种。
00年的夏天，父母亲将蜂箱等物件悉数卖给了江苏的养蜂人，同一些交好的朋友道过别后，便收拾完行李带我回了老家。那一顶绿色的军用帐篷，也折价卖给了草原上养羊的那户人家。我们在一个闷热的夏夜里坐上了回家的火车，我因为远行而兴奋，彻夜听着铁轨的碰撞声不肯入眠。兴奋的我却并不知道，这一次离开江苏后，我将面临人生中第一次分别的情形，也不知道，父母亲为了生活，又去选择了怎样一条路。
转了几趟大巴后终于回到了奶奶家，那时的他们对于我来说，是再陌生不过的人。父亲与奶奶几年不见，相见时倍感亲切，谈笑间俨然是一家人的气氛。无人过问母亲与我，我只好抱着父亲新买给我的玩偶，和母亲闷声站在一旁。
父亲对奶奶说：“妈，茵茵快到要上学的年纪了。我和新月想着，总不能让她一直跟在我们身边养蜂吧，得让她上学。养蜂的钱是不够的，我和新月已经打算去广东打工了。茵茵的话，还得麻烦你帮我带带了。”
奶奶一听这话便沉了脸，手指一横朝后方指了指大伯家的堂姐，厉声道：“这一个两个的都叫我带娃，我怎么带的过来？你们自己生的就得自己养着，我人也老了，不喜欢听孩子哭闹的！”
母亲急急地跟了一句：“这孩子不哭闹的，这孩子很老实的。”
“不哭？你三年前在这坐月子的时候我可是见识过了。我十几年的屋顶差点没给这娃儿的哭声给掀翻了，这也算不哭闹的？”
母亲的头低了下去，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了一句：“那时孩子还小”
我怔怔地看着怒视着我的奶奶，心头一惊。然而也的确被父母亲娇惯坏了，被那眼神一吓，我竟也怒目瞪了回去，嘴里还大声接了句：”你看我干嘛！“
这一开口父亲也慌了神，急忙对我厉声喝道：”你说什么呢！叫奶奶！“我扭着脸转向一边，手里揉着那个新买的玩偶，只觉得，这玩偶并不如那草原上的羊毛柔软，这所谓奶奶的人，也并不如那草原上的人来得亲近。
”妈，我每个月按时给你生活费行吗？现在政策你也知道，家里不好找工作，在外头工作茵茵又没法在外头上学，我也不是故意给你添麻烦的。“
奶奶的神色缓和了下来，扭捏了一会还是开口问了：”那生活费，你预备每个月给多少？毕竟我是给你养孩子，这养好养孬，也看你愿意付出多少。“
父亲面露难色，沉吟半刻后低声道：”妈，我这次在外头也不过是进工厂干活，钱也不比原来多多少不过你放心，该给的，我一定给够！“
”这话，说了不等于白说！不过，带也就带了，毕竟我是你妈，该替你分担的我也义不容辞。只是等我不能动了，该你分担的那份，也不要忘了。“奶奶用右手的无名指捋了捋头发，指头上裹着块膏药，那膏药不知用了几时，上下端皆朝内卷了起来，边缘粘了一圈黑色，看不清是什么。食指套了枚铜黄的顶针，那铜黄也掉了大半，漏出里边银色的金属来。抬手之间，日光借着顶针反射到父亲脸上，那一小块黄豆大小的光斑从父亲眼下滑至腮旁，又继续向下隐入领口不见了。
”那是肯定的。“父亲连忙接话，左手又招呼我过去，拧正我身子朝向了奶奶。
”叫奶奶！“父亲这么说着。
”叫奶奶呀！“妈妈在一旁催促着。
我低头看了看那只粉色的新玩偶，它的塑料眼球一点光亮也没有，只是直直地盯着我，骇人得紧。
”奶奶“我最终还是开口叫了，只当完成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任务。私以为，完成这个探亲的任务后，这位陌生的奶奶就不再与父亲母亲纠缠了。待到探亲结束后，我和父亲母亲，还是坐着绿皮火车回到江苏的大草原上，回到那顶绿色的帐篷里。夜夜伴着帐篷里的蜂蜜香气入眠，再由清晨的光和咩叫声唤醒。
那里没有人讨厌我，我再也不要回来这里了。我拿着我的玩偶，像个小蠢蛋一样自以为是地这么想着。
”哎，乖孙女~“
那位奶奶终于对我扯出笑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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