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幻境
深夜里。
无影辗转难眠。夏日的夜晚，湿热的风吹进窗，他额头有汗水沁出，粘着他的发丝。窗外的蝉鸣叫嚷着，丝毫不停歇。他掀开薄被，缓缓走下床，轻轻合上窗扇。
他望着桌上闪着白光的天殛剑，眼睛微眯起，似是想起些什么，眉头蹙起，眼里闪过一丝惶恐。
他轻轻闭上双眼，打开幻境。
黑压压的一片曼陀罗如那无尽的虞渊，还有那妖娆的花香，如海浪一般涌入他的脑海里。他站在这一片漫天花海中，感受着一份虚幻的安宁。
月光倾泻，散落在这一座静谧的小城里。无影走到一颗老槐树下，背靠着枝干，想着想着便出了神。
一个空灵的声音唤醒了他，这声音如此熟悉，在他心中久久回荡，如那蛮麓山顶的灵鹊，如那深海里的蓝鲸。
“无影”她唤他。
他顺着声音微微侧首，便望见了她静静伫立在他身后。那一袭玉桃色的衣衫在这漫天漆黑下显得那样耀眼。
她一直都是这样耀眼，还有她那深紫色的眼眸，就这样直直盯着他的双眼。
他下意识躲避了她的注视，望向遥远的天际，尴尬地用右手轻握拳，放在嘴边咳嗽了两声。
她缓缓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边那些密密麻麻的星辰。
她的声音温柔似水：“夜色这样好，我们煮点东西吃吧。”
他愣了愣，不知该如何接茬。
她迈着轻快地步伐走向不远处的小屋，走了两步，转过身对他微笑地招招手：“快来啊！”
他便轻轻“哦”了一声，跟了上去。
她走进小屋，点了灯。原本漆黑的屋内顿时亮堂了起来。她见他远远跟着，脸上的笑意渐浓。
她熟稔地拾柴，切菜，烧火，将食材下锅，没一会儿，一锅香喷喷的鸡丝粥便出炉了。
她盛了一小碗，端到他面前：“快尝尝。”
他道了声谢，便小口吃了起来。
她托着腮，望着他的吃相，嘴角微微上扬：“好吃吗？”
他放下碗，微一点头：“好吃。”
她的眼神一直在他身上未曾离开过，他从她深紫色的瞳孔里望见了自己。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自己，脸上带着暖暖的笑意和宁静的安详。
她收拾起他面前的碗筷，道：“你以前特别喜欢吃我煮的鸡丝粥，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煮给你吃的时候，你吃了整整一锅，一口都不剩。”
他望着她的眼眸出神，仿佛被她带走了七魂六魄。
同样是一个夜色清冷的夜晚，只是周身不再是一片漆黑的曼陀罗，而是一片荷塘。荷塘里盛放着大朵的荷花，只是这荷花却不同于往常，长着两颗莲心，一颗呈白色，而另一颗是艳红的。那是很大的一片荷塘，简直望不到边际。荷塘边种满了柳树，零散的柳枝轻拂着水面，清澈的水面下有鱼儿在轻快地嬉戏。荷塘边有一个卵石铺成的长廊，长廊四周种满了桃树，桃花瓣漫天飞舞，铺满了整个长廊。长廊的尽头是一个小院子，里面种满了梅花树，洒金梅，绿梅，绵毛樱院子的两侧种满了丹桂，再往前走，便是一片枫林，细碎的阳光打在枫叶上，微风吹起掉落的叶片，卷起一阵四季花海。
丹桂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摆满了吃食，有桃花羹c藕粉糕c桂花糕c梅花酥。
那是一个幻境，一个没有四季，没有时间的幻境。这幻境里只有全天下各种的花，永不凋零的花。
他捂着脑袋，这一切，仿佛就在眼前。
他终于忆起，那是他为她十八岁生辰所织的幻，用了自己三成的心头血。
他看见她在与锦鲤嬉戏，看见蝴蝶环绕在她身边，看见灵鹊在对着她歌唱。
他看见她的笑容是那样明亮和艳丽。她就像是天上的仙女一样，从天际而来，落在这美不胜收的幻境里，幻境因她而美，花朵因她而绽放，鸟雀因她而清声鸣唱，蝴蝶因她而翩翩起舞，而他因她的存在，活出了不一样的意义。
他从未见过这样带有仙气的女子，全天下，唯有她，让他有了心动的感觉。
幻境里，他看见了自己正缓缓走向她身边。她回首，眸中带笑。他离她渐近，她笑意渐浓。她轻轻牵起他的手，唤他：“你来了。”
他忆起这些的时候，头痛欲裂，他用手按住自己的额头，两行清泪落了下来。
“你来了。”
“嗯。”
“这礼物太美了。”
“你喜欢就好。”
“织成这样的幻境，一定耗费了很多心头血。”
“不重要啊，只要你喜欢，就都值得，哪怕用命去换。”
“休得胡说！”
“我们成亲吧，待我幻术修到三阶，便去跟师父提亲。”
“好，我等你。”
幻境里的她，单手一挥，漫天尽是金色的流云，有两团祥云落在他们身旁，她拉着他驾上祥云，在这漫天流云中朝着夕阳的方向缓缓飞去。
她说，我要带你去时间的尽头，我要和你一起经历虞渊的黑暗和恐怖，我要和你一起从汤谷开始，走过余生的每一天。
他惊醒。
回忆如翻滚的浪潮侵蚀着他的大脑，风卷残云般扫荡着他早已波澜不惊的内心。
而此时，她正从衣袖里拿出一方帕子，递给他。
“你怎么了？”
他抹了把泪，刻意不去看她的眼睛：“没事，风沙迷了眼。”
“幻境里还有风沙？”
“昨夜未眠，双眼酸痛。”
“为何无眠？”
“与你无关。”
“你就这般不想与我说话？”
“你未经过我的允许，私自闯入我的幻境，你要我与你说什么？”
“你可还记得我为何能随意出入你的幻境？”
“我已经忘了很多事。”
“是啊，该忘的不该忘的都忘了。我一直在这幻境里等你，今天，你终于来了，你却说你都忘了。”
“没什么可是，雀凉姑娘，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我都已经不记得了。若是当初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待我将哥哥复活，我自会来请罪。”
“待你哥哥复活，你可还有命？！”
“那你想要什么，我若能做到，都答应你。”
“我想要什么？哈哈！无影，你竟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你说，我想要什么？”
她突然站起来，带他走到花海中。盈袖一挥，黑压压的曼陀罗花瓣布满整片天空。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刮着，天空落下淡紫色的雪花。
他知道，那是她的眼泪，幻化成了冰冷的雪花。
雪花打在他脸上，却是一片灼热，刺痛了他的皮肤和他心底的柔软。
“雀凉姑娘，我要走了。若是你想好了要什么，便可来神诀宫寻我。”
他转身要离去，漫天尽是曼陀罗花瓣，混合着那绝望而妖娆的花香，他走得越发急促。
雪越下越大，由雪花便成如蚕豆般大小的雪粒子。
她蹲下来，捂着脸低泣：“我想要你从不曾离去。”
他的肩膀微微一抖，脚步停留了一刻，却在下一刻，逃离了这幻境。
他睁开眼，眼里尽是酸楚。
他打开窗子，逼仄漆黑的夜空，与幻境里的并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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