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醉芍药
祭剑大会结束之后,烈源c韶音随同烈星寒回到了灵州城。
灵州城内,一片繁华。
夕阳西下,细碎的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洋洋洒洒落在他们三人身上。
烈星寒摸了摸腰间的酒壶,酒壶里空荡荡的:“孩子们,喝酒去啊。”
烈源道:“师父请客,肯定要去。”
烈星寒带他们去的酒馆是在一个深巷里,那巷子深深长长的,人烟稀少,还未到那酒馆,便已能闻到厚重的酒香,酒香里混合着花香,是淡淡的芍药味。
还未入夜,酒馆里已经坐满了人,他们三人坐在了临窗的一桌,点了一碟卤牛肉,一碟紫苏杨梅,还有一碟卤水花生。
韶音格外喜欢那紫苏杨梅,一口气便吃了大半碟,便对烈源道:“味道真是不错哎,你要不要尝一口?”
烈源干笑两声:“我还是不尝了,这一碟都不够你吃的。”说完,便唤来了小二,让小二又上了两碟,他将碟子推到韶音面前,“既然喜欢吃,那就多吃点。”
韶音甜甜一笑,不顾形象的一颗接着一颗把杨梅往嘴里送。
烈星寒在一旁静静喝酒,听着韶音和烈源闲聊。他望向窗外,满院的芍药盛开。这家店的老板娘名唤芍药,所以这酒馆里,便是芍药最多。火红的花瓣犹如那酒馆前挂着的一串串灯笼,似是对谁诉说着灼灼的思念。
烈源和韶音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未开口,韶音只是一个劲儿的吃着紫苏杨梅,烈源便小口抿着酒。
酒香醇厚,花香清冽。
烈源想,难怪这酒馆取名为“醉芍药”,花香融在酒香里,而唇齿间的酒香伴着花香,仿若天上人间,让人醉生梦死。
直到桌上地上都是酒坛子的时候,烈星寒开了口:“你们可曾听闻过西域上古有一个幻术——易魂术。”
烈源和韶音都一脸迷茫,摇了摇头。
烈星寒玩弄着手中的酒盏:“我是也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只字片语。那你们可知,为何天殛剑剑谱排名第一吗?”
韶音似是在自言自语:“其光如电,剑过之时,电闪雷鸣我从未见过天殛剑杀人是何等的模样。”
烈星寒嘴角一抹淡淡的笑,那笑意混着酒气:“这世间,只有战无衍配得上这把剑。”
烈源将一颗花生米抛进嘴里:“可是他早就死在了月夜的手下。都说他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却不敌我幽灵堂的一枚大将。”
烈星寒丢给烈源一壶酒,道:“一起喝。”
烈源接过烈星寒丢过来的酒壶,陪着他一饮而尽。酒气萦绕,花香四溢,烈源向来不胜酒力,这一壶下去,已有半分醉意。
烈星寒的眼里起了阵阵雾气,似是酒意上了头:“天殛剑出土西域,当年卓霁将它赠与战无衍,战无衍用它打下了大半个天下。他死后,我曾听闻战无衍的弟弟战无影为了救他,使了那幻术。”
韶音心里突然惊了一下:“怎么换?”
烈星寒道:“无非是用战无影的命换战无衍的命。不过,这需要时间。能不能换成功,也是未知。”
烈源咽了一下口水:“那也就是说,战无衍有可能会诈尸?”
烈星寒未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酒过三巡,夜已深。
韶音有一口没一口也喝了不少,烈源早已趴倒在桌前,烈星寒望着窗外一盏明月。皓月清冷,悬挂在天边。星辰璀璨,微风拂面。
宁静的小巷,喧闹的酒馆。
烈星寒脑中纷乱,那些回忆如同那细细的蚕丝,搅在了一起,怎么都分不开,越绕,越乱。
若是战无衍能活过来,那么这天下,他定是要夺回去的。这乱世,何时才是个尽头。
灵沐轩曾对他许诺,会让他看到这天下的太平。那是一幅美好的景象,再没有听风阁的杀戮,再没有百姓受苦。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灵沐轩眼里再也没有黎民百姓,再也没有天下太平。烈星寒从他眼里看到的是那噬血的,鲜红如一滴一滴从指间滑落的鲜血,仿佛入了魔。
烈星寒转头看了一眼烈源和韶音,他俩都已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烈星寒望着熟睡中的韶音,心里想,是时候该让芍药见见她了。
烈星寒唤来小厮,让小厮将芍药请来此处。
片刻功夫,他身后徐徐走来一个人,他未回头,只是轻轻道了句:“你来了。”
烈星寒身后传来一阵清爽的笑声:“好久不见。”
烈星寒转过头对她笑了笑:“好久不见。”
那女子正是酒馆的老板娘——芍药。
她穿了一件单薄的绿色轻纱裙,眉间有一朵耀眼的芍药。
她坐到烈星寒身边,问道:“看什么呢?”
烈星寒望着窗外的明月,道:“你看,今夜的月,格外的圆。”
芍药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韶音,韶音的脸红扑扑的,酒意上头,她轻闭着双眼,面容安详。芍药看着韶音出了神,那眉眼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模样。芍药莫名觉得口干舌燥,心里卡了一卡。
“她是”
烈星寒道:“芍药,她是锦若的孩子。”
芍药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酒盏,声音提高了一倍,带有一丝怒气和恐惧:“什么孩子?你别说胡话了!”
烈星寒道:“你仔细看她的眉眼。”
芍药有些不敢去望韶音,她将目光缓缓移向韶音,看着她熟睡中的脸庞,她的声音带有一丝悲凉:“好,竟有了孩子,真好。”芍药眼前一片模糊,模糊的月光,模糊的如血一般的红灯笼,在她眼前摇摇欲坠。
烈星寒依旧在喝酒,芍药自言自语起来,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柔情:“我认识他的那一年,才十四岁。我记得那一日,阳光和煦,苗疆的天空是湛蓝的,他朝我走来时,身上所带的气息是那样好闻。我想,那便是心动了吧。”芍药突然笑了起来,眼睛里却满是水汽,“未曾想到,誓言如云烟,他终是跟别人有了孩子。”
烈星寒猛地灌了一口酒,道:“师兄曾为了你与师父大闹一场,师父为了断了他与你远走高飞的念想,便找来锦若,以你的性命要挟她,她信以为真,只能由着师父摆布。”
芍药冷冷一笑:“虚伪。”
烈星寒自顾自继续道:“师父有意传授师兄毕生医术,然而师兄遇到你之后便只想与你双宿双飞。师父气急了,便派人查了你,得知你有个妹妹与你长相极为相似,便又派人寻来了锦若,以你的生死来要挟她。她心思单纯,哪里经得住师父这样恐吓,便什么都答应了。”
芍药眼中泛起冷光,道:“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信。”
烈星寒继续道:“锦若扮成你的模样,在师兄身上下毒,让师兄以为你只是觊觎我寒门神药。”烈星寒抚摸着酒壶,“那夜里,下了很大的雨,你师兄错把锦若当成了你,与她缠绵一夜。你妹妹一直在寻求下毒的机会,却不知,苍天弄人。你师兄早就在自己身上下了情蛊,若是他与其他女子交好,便会没了命。所有人都没有料到会这样,包括我师父,也包括锦若。师兄死后,师父悔不当初,却也无能为力,便放了锦若回去。当年,是我送她回的江南。因着这件事,是我们寒门是对不住你们杜家,所以,我便许了她一个诺言,若将来他有要帮助的,便可来寻我,我定当竭尽全力。锦若回去之后,便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这是师兄的骨血,所以她留了下来,为了你,也为了师兄。故人已去,锦若为了让你更好得生活下去,便瞒了你,说自己与师兄两情相悦,而师兄亦再不想见到你。”
芍药的目光有了一瞬的恍惚,她缓缓道:“隔了这么些年,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说了,我不信。”
烈星寒叹息一声,道:“时至今日,我有何骗你的理由?”
芍药突然站了起来,转身欲离去,走了两步,停驻了脚步,她背对着烈星寒,道:“当年,锦若拿着你师兄的折扇来寻我,告诉我,他们打算归隐山林,叫我断了念想,好好在家孝敬父母,好好修习我门杜家的噬魂术。星寒,你可知当时我的心就好像是被你们苗疆那千万只蛊虫啃噬一般,痛不欲生。我恨了这么些年,你现在来告诉我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这孩子取名韶音。”
芍药转过身子,默默念着韶音的名字:“韶音芍药”
风从窗外吹过,吹向烈星寒的脸,将他的酒意吹散了些:“今日带她来这里,有两件事。其一,是当年她娘的死因,我一直不知道她娘为何会中蛊而死,我想来问问你。其二,师兄生前最爱的人是你,我想,他的孩子,你一定会想要见一见。”
芍药一笑,他的孩子,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却不是他们的孩子。他曾对自己说过情蛊,而她只是笑笑,说这样的蛊太吓人,她才不要。
如今,得知这一切,得知他的死,是因为情蛊,她蹲在地上,泪如雨下,“星焱我是不是知道的太晚了?”
漫天星子,散发着微弱的光,夜空中的云朵,如被揉碎了的棉絮,轻飘飘的浮在空中。
芍药酒馆的酒后劲十足,因此,烈源和韶音早就醉得不省人事,芍药便人让小厮们带他俩到楼上去休息,安顿好他们二人之后,芍药便回到酒桌,同烈星寒一起喝酒。
芍药一粒一粒剥着花生,剥完了便放在烈星寒面前的瓷盏里:“我在苗疆的时候,常常会去河畔玩耍,在那里,我认识了一位姑娘,因为合得来,便玩到了一起,成了很好的朋友。熟络之后,我知道她是苗家的女儿,会制蛊。我好奇苗蛊,便求她教我如何制蛊,只是她一开始是拒绝的,她说,只有苗家的女儿才能学习这蛊术。后来,她实在拗不过我,为了敷衍我才教了我一种蛊,那蛊的名字叫——迟暮。只是那蛊并不会要人命,只会让人容颜苍老。”
芍药一颗一颗剥着花生,烈星寒便一粒一粒丢进嘴里,就着芍药命人送来的两盏老酒,一口花生,一口酒,很是滋味。
芍药剥完最后一颗,拍了拍手,将手上的残渣拍了干净,然后掏出帕子,擦了擦如葱白一样白净细腻的手指后,接过烈星寒递过来的一盏酒,一饮而尽。她喝得过于急促,唇边溢出一丝残酒,她放下酒盏,拿帕子拭了拭唇角。烈星寒看到,她的表情似是在笑,又像是难过到了极点的那种欲哭无泪。
“我趁着锦若不注意,给她下了蛊,我以为只要她变老,变丑,星焱就不会喜欢她了,就会离开她。而她,也不会再有颜面去寒门找星焱。果不其然,她以极快的速度衰老,脸上都是斑,身上的皮肤变得松弛,那一刻,我的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快感。后来,我那位朋友不知从何处听到此事,不远万里从苗疆赶到江南来寻我,对我发了一通脾气,便再也不理会我。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她为何会对我做这件事如此气愤,也不知道她是在何时认识的星焱和锦若。”
芍药无奈摇了摇头,用双手揉了揉太阳穴。
烈星寒淡淡道:“因为她是星焱的妹妹。”
芍药一惊,“你认识她?”
烈星寒道:“自然是认识的。星焱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寒门选中,能入寒门是苗族儿女至高的荣耀,在琉璃还未出生的时候,星焱已经入了寒门。星焱的母亲是个汉人,她接受不了自己唯一的孩子还在这么小的时候就被人从她身边带走,于是终日以泪洗面,后来便积郁成疾,不久便离了人世。星焱的母亲过世之后,星焱的父亲一蹶不振,便留恋于酒馆与青楼,琉璃的母亲是个青楼女子,爱慕星焱的父亲,后来她怀上了琉璃,星焱的父亲便为她赎了身,留在了身边。只是琉璃的母亲毕竟是青楼女子,入不了他白家的族谱,所以,琉璃便随了她娘的姓。琉璃一直没有见过星焱,她对这个能在那么小的时候就被寒门选中的哥哥心生好奇,便背着她爹娘偷偷去看星焱。我和她,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星焱死的时候,我喝了很多的酒,醉得不省人事,是她陪在我身边,我知道琉璃关心星焱,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便将这一切都告知于她,她为了守住星焱最后的骨肉,在我护送锦若回江南的时候,便偷偷跟着。我送锦若回了你们杜家之后便返回寒门,而琉璃却留在了江南。后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芍药道:“你走之后,琉璃来找我大闹一场,把我们杜家闹得天翻地覆,还带走了锦若。从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锦若。后来,我去寒门寻星焱,但是吃过多次的闭门羹,他们都说,星焱在闭关,不让我见。而我那时候一心想着,星焱定是带锦若走了,去了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过他们的快活日子。我在寒门外守了十年,直到我收到我父亲病重的消息,我才离开苗疆,回到江南。可是我最终也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母亲告诉我,父亲在弥留之际一直喊着我们姐妹俩的名字,想要见我们一面。但是那时候,锦若不知所踪,而我满脑子都只有星焱。父亲走后没多久,母亲也走了,我想,大抵是母亲是太思念父亲了,才迫不及待想要去寻他。”
芍药说完这些,眼睛里涨满了泪。
烈星寒咽下最后一口酒,道:“还有酒吗?”
芍药唤来一名男子,命他又取来两坛存封已久的梅子酒,放在烈星寒面前:“喝吧,今日我陪你一同醉。”
芍烈星寒灌完一坛酒,猛然想起什么,他一不小心将酒坛子打翻在地,酒坛子摔碎的那一刻,发出一阵巨大的声响:“你刚才说,琉璃带走了锦若之后你便再也没有见过她?”
芍药惊觉烈星寒突然激动起来,心中突然也惴惴不安,“是啊,怎么了?”
烈星寒蹙眉,他的声音低低的:“锦若死于蛊毒,不是你,究竟是谁要害她”
“或许可以问问琉璃,兴许她知道些什么。”
烈星寒脑海中闪过很多人的脸庞,再一个个去筛选,直到最后,一个有可能的人都没有想到,他有些懊恼,醉意席卷而来,如汹涌的浪潮,他趴在桌上,对芍药道:“让我好好想一想。”
烈星寒就这样睡倒在酒桌上,芍药便搀着他走到二楼的一间小屋里,安置他睡下。
这一夜,芍药未眠。
天刚蒙蒙亮,烈星寒便醒了,他走出门,正好看见从他隔壁屋子推门而出的芍药,便对她道:“谢谢你的收留。”
芍药道:“都是老朋友了,还说这些话。我备了些清粥小菜,去吃一点吧。”
烈星寒道:“好。”
两人一起走到院子里,芍药道:“我想让韶音留下来陪我几日。”
烈星寒道:“我也有此意。”
芍药如释重负一笑:“那便好。”
两人随意吃了一些白粥后,烈星寒向芍药询问了烈源的位置,便去他的房间寻他。烈星寒推开房门,见烈源睡相极丑,除了四仰八叉还打呼磨牙,便不自觉得皱了皱眉头。
烈源是在极不情愿的情况下睁开了双眼,他被烈星寒连拽带拉地带回了凌雾山庄。
待二人回到山庄,烈源才发现韶音并没有跟着一同回来,便问烈星寒韶音去了何处,烈星寒告诉他,韶音这几日有家事要处理,便不再理会他。
烈源回到自己的房间,便迫不及待地趴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入睡前,还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宿醉真是折磨人呐。”
晌午时分,韶音才醒来。她朦朦胧胧见床边坐着一个人,定睛细看,才发现是芍药。韶音忙起身,道:“呃,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芍药脸上是淡淡的笑:“无妨,若是头晕,便再睡一会儿。”
韶音左右张望着:“星寒前辈和烈源呢?”
芍药道:“他们走了。”
韶音的酒仿佛一下子就醒了,瞪大了眼睛,气鼓鼓道:“什么?他们居然把我自己丢在这里就走了?太过分了!”
芍药道:“留在这里不好么?”
韶音顿了一顿,一脸迷茫:“啊?”
芍药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韶音的头,韶音下意识一躲,眼里多了一丝狐疑。
芍药收回伸在半空中的手,正襟危坐,道“我是你的姨娘,你母亲杜锦若的亲生姐姐,杜锦澜。不过,别人都喜欢唤我芍药。”
韶音愣住了,脑子里一直是芍药口中那句:“我是你姨娘,杜锦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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