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荼微微
这一日,天还未亮,苍何手执无尘剑,风尘仆仆出现在凌雾山庄门口。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名女子,只是她蒙着面纱,瞧不清她的容貌。
她身着薄雾烟绿色纱裙,乌黑的秀发用一条幻紫的丝带系起,几丝秀发温婉的垂落双肩,双眸似含水那般满是柔情。
灵浔打量着苍何身边的陌生女子,总觉得见过这个人似的。
女子轻轻摘下面纱,露出凝脂般的肌肤和那对灵媚婉转的双眸,她唤他:“阿浔,是我。”
灵浔已经许久没有听人这般唤过他的乳名了,他看着眼前的她,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这一切太过虚幻,仿佛是在梦境中。
现在站在灵浔面前的,是一个死了很久的人,荼微微。
在灵浔的印象中,她早就死在了忘川花海的战役中,早就不存在于这个乱世之中。
她死的时候,还是他亲手入的殓。
可现下,她就站在他的面前,那么温柔的唤自己的名字。
灵浔不敢相信,她一定只是与荼微微长得相似而已:“你是谁?”
荼微微声音温柔似水,却带有一丝的无奈:“阿浔,你不认得我了吗?是我啊,你的微姐姐。”
这一句“阿浔”恍如隔世般,又像是一把钥匙把他心底已经紧紧关闭的装着最柔软部分的那一个小盒子,“咔嚓”一声,轻而易举地打开了。他无法再用太多心思去揣测最近发生的这些离奇的事情,可是荼微微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却无法不让他对她带有一丝提防之意。
尽管过去许多年,可岁月依旧在她身上寻不到任何的踪迹,她依旧明艳动人。
荼微微眼中氤氲着湿气:“我知道你一定是想问我,明明我早已被战无衍杀死在战场之上,为何如今我却还活着?你可还记得你的月夜哥哥,是他救了我。阿浔,有些事情现在我同你讲不清楚,待日后我自会与你解释一番。我这次来,是来救千落姑娘的。”
灵浔见到荼微微心中自然是欢喜的,只是当他听见荼微微说起千落的时候,不免心中起了疑惑:“微姐姐是如何知道千落的事情?”
荼微微笑了笑,道:“千落姑娘在战场上为阿浔你挡了玄沉那一剑,全天下都传开了,谁人不知?我偶遇苍何,听闻她中了血灵散,一直昏迷不醒。我想着,兴许我有办法能救她一命,于是便跟着一同来了。”
即便是荼微微这般解释,灵浔心中依然尚有一丝疑惑。但是替千落解毒的事迫在眉睫,他顾不了那许多,便即刻引荼微微去了云暖阁。
他们推开房门的时候,烈源正准备喂千落服用心水丸。
荼微微突然制止了烈源,问道:“你喂她吃的是什么?”
烈源闻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着灵浔,问道:“这位是?”
灵浔对烈源解释道:“我的一位故友。她说可以有法子救千落,便带来了这里。”灵浔侧过头对站在他身侧的荼微微道:“微姐姐,这是星寒前辈的徒弟,烈源。”
荼微微对烈源点了点头,淡淡笑了笑,道:“原来是星寒的弟子。”
烈源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这容貌,这身段,全天下也找不到几个这么标致的美人啊。没想到自己那么不修边幅的师父居然认识这种绝色美人,他顿时在心底佩服起自己的师父。烈源想着想着,不由笑出了声。
荼微微的一句话,打断了烈源的思绪:“你喂千落姑娘吃的什么?”
烈源道:“心水丸,可以抑制她的毒素蔓延。”
荼微微点点头,道:“心水丸啊,我知道,那可是个好东西。”她看了一眼病重中的千落,从袖口摸出一枚药丸,递给烈源,“你去把这个化了水,喂她服下。”
烈源伸手接过荼微微递过来的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睛一亮,他狂喜道:“居然是玉葵莲制成的。这是解药,这就是我要的玉葵莲!”他忙让秋雪将药丸化了水,给千落一勺一勺喂了进去。
荼微微见千落将解药喝了下去,道:“一个时辰的光景,她自会醒来。”
“微姐姐一定很累了,我让人先带你去休息。”灵浔对荼微微露出微笑,然后摆摆手,唤来了琳琅,示意琳琅带荼微微去休息。
荼微微点了点头,随琳琅走出了云暖阁。
待两人走远后,灵浔让烈源留下照顾千落,又对苍何道:“跟我走。”
苍何跟在灵浔身后,两人什么话都没说,直到走进了灵浔的书房,寒松阁。
灵浔遣走了身旁所有侍女,问苍何:“荼微微,怎么回事?”
苍何道:“我在去神诀宫的路上被人跟踪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的速度非常快,我追不上他。后来我遇上了正在采药的荼微微,便把千落中毒的事情告诉了她,她说可以救千落一命,我便将她带来了山庄。”
灵浔眼中满是疑问:“你跟荼微微认识?”
苍何淡淡道:“认识很久了。”他将衣袖挽起,露出一截手臂,上面有一个极丑陋的疤痕,那形状似一条长长的蜈蚣,扭曲的样子让人看了有作呕的冲动。
灵浔蹙眉:“这形状,不像是武器所致,反倒是像极了苗疆的蜈蚣蛊。”
“的确是蜈蚣蛊”,苍何边说边拉下衣袖,“我最后一次在替无心谷杀人的时候接到的那个命令,地点在苗疆。那时我一时疏忽,不小心害自己中了蛊。那蛊很厉害,我全身上下就像有千万条蜈蚣在爬一样疼痛难忍,后来才知道那是蜈蚣蛊,当时我差一点就命丧苗疆。不过,还好遇到了她,是她救了我的命。”他的声音轻轻淡淡的,脸上看不到什么表情,仿佛中蛊的人不是他,而他只是在复述一个故事一样。
灵浔厉声道:“你既然知道她还活着,怎么不告诉我?”
苍何的声音突然变小变低:“我也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
灵浔并不全信苍何的话,而苍何也没有再多说。
窗外是明晃晃的太阳,像是一只妖兽正在张开它的血盆大口朝着凌雾山庄缓缓靠近。
偌大的房间里,千落躺在床上,宁静如同一尊泥像。
荼微微不知何时已坐在千落的床榻边,她的喉咙里逸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她怜惜地看着千落,在等待她的苏醒。
千落的指尖开始有了微许的颤动,眼睛缓缓睁开。
荼微微抓住千落的手,轻声问道:“丫头,能听见我说话吗?”
千落缓缓睁开双眼,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她想要坐起来,却发现只要一动,全身便是刺骨的痛。
荼微微忙扶住千落,声音轻柔如水:“快别动,好好躺着。你身上有余毒未清,还得好生修养才能全好呢。”
千落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她看清了坐在自己身侧的人。
竟是她。
荼微微。
在此之前,千落从未见过荼微微,只是在一些画作上看到过她的样子。这等倾国倾城的美貌,比画作上还要美上几分。
千落知道荼微微曾是幽灵堂的杀手,也知道荼微微死在战无衍手下,她万万没想到,荼微微竟活生生的坐在自己身侧。
她蹙眉,心底满是疑问。
荼微微对千落莞尔一笑,道:“你是不是在想,我一个死人,怎么活过来了?”
千落笑了笑,她努力让自己笑得好看些,可是再好看的笑,也掩盖不住她脸上的那股憔悴。
就像是一颗放置了许久的果子,虽然还没有腐烂,但是表面横生的纹路已经证明了它内心的干涸。
荼微微道:“我命大,在战场上被人救了下来。”
千落觉得眼睛有点疼,她轻轻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她昏迷的这阵子总是梦魇。过往的记忆碎片和梦境中的片段拼凑成一幅奇怪的画面,画面里自己与一个男人牵着手一起光着脚在雪地里奔跑,前方是万丈深渊,而身后是凶猛的野兽,那野兽露出光亮的獠牙嘶吼着追赶他们。
突然,他松开了她的手,将她推下了悬崖。他望着不断向下坠的千落,手伸在半空中,眼神空洞。
回忆如同窗外骤降的暴雨一般疯狂侵蚀着千落的心,她捂着头,仿佛想起什么,又仿佛在挣扎什么。
千落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梦境中的事情,她吃力得动着嘴唇,许久未启口,她的声音沙哑,如被撕裂喉咙后一般刺耳:“是你救了我。”
荼微微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她心疼眼前这个姑娘,也心疼远方记挂这个姑娘的人。荼微微知道,千落一定没有忘记那个人,她比谁都清楚,比谁都了解千落心里的痛楚,就好似是她自己受过的伤一样,即使伤口都开始结痂了,只要轻轻触碰,依然会钻心的疼。她看着千落,眼中满是怜惜,“救你的人是月夜。这解药是他要我送来的。”
月夜。月夜。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与月夜的过往?
千落甩开荼微微握着自己的手,荼微微的这句话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浇了冷水一般,瞬间清醒。她曾在心中呼唤过无数次这个名字。也曾经立过誓言,要永生永世忘记他。
“我带你去见他,可好?”
千落闭着眼睛,眼角有泪滴不停地滑下去,滑过她苍白的脸庞。声音里满是决绝:“我早就当他死了。”
荼微微又是一声叹息,她不想再去刺激千落,罢了,罢了,既然她不想提起月夜,那便不提了。
又过了许久,待千落情绪平静,荼微微斟酌片刻,道:“其实你可能不知道,这些年他一直都很挂念你。”
“若你只是他的说客,那就请回吧。还麻烦你告诉他,我永远都不想再看见他,也请他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千落说完,侧首不再去看荼微微。
房门外,一只鸟雀飞过,有人挥剑刺下去,血溅满了窗棂。
“是谁?”荼微微一个激灵,拔出腰间软剑快步走向门口。
荼微微踢开门,左右张望着,门外并无任何人,只剩下那只死了的雀鸟,荼微微蹲下身子仔细瞧了一眼雀鸟的尸体,伤口正中要害。
这娴熟的剑法。
她探着身子朝千落的屋子里大声道:“事已至此,我不想再多说什么,愿你能想明白,便也不枉我来这一趟。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千落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在枕头上。
荼微微回到灵浔为她安排的房间里,留下一封信后,速速离开了凌雾山庄。
信的内容是自己有急事先离开了,让灵浔一干人等不要担心她,待事情办妥,她自会回来与他说清楚。
三个月后,灵浔的腿伤已痊愈。千落也渐渐可以吃些流食,烈源每日都会配好了最营养的食物和最滋补的药材替她治疗。
春末,夏至。
这几日鲜少有阴天,春末的阳光透过窗户散落进千落的房间里,阳光的味道配上紫檀香味的床榻,干净清新的味道,没有杀戮的气息,没有嗜血的,没有复仇的悲怆,也没有各种血淋淋的勾心斗角。
千落每日被人细心照料着,看着身体日渐恢复,她的心情却依旧无法平复,终日低落着,不与任何人说话。就连现在静静守候在她身边的灵浔,在她醒来后就没有听到她开口说过任何一句话。比起受伤之前,她对人更加冷淡了。
灵浔想说什么,但是那些话却终究被她的冷漠打回了肚子里,最后每一次都是叹息着走出她的房间。
韶音每日都会去市集,精灵古怪的她总能找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带回来逗千落开心。她也常常会去灵州客栈听说书,听到好笑的段子就记下来回来好讲给千落听。结果每一次都是同一个结果,千落还没有笑,她已经被自己说的那些好玩的事情给逗得笑不拢嘴。
这一日,韶音给大伙都聚集到云暖阁,说是变戏法给大家瞧。
“怎么也不见苍何呢?我好像很多天都没有看见他了。”韶音左顾右盼寻找着苍何的踪迹。
烈源喝了口茶,对韶音道:“他不在山庄。”
灵浔道:“有什么新鲜玩意给我们几个看也是一样的,苍何也是个闷葫芦,你给他看,他未必懂你的心意。”
千落淡淡笑了一下:“灵浔说的对,给我们几个看也是一样的。”
“呀,姐姐你终于肯笑了!”韶音开心得活蹦乱跳,那感觉就跟市集上小贩们在售的鲫鱼一样,在木盆里到处乱窜着。她不小心碰到了正在喝茶的烈源,呛得烈源一直咳嗽,样子看起来十分的滑稽。
此刻,众人笑成一团。
在千落心里,真希望生命就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苦笑了一下,她心里想着,不知道自己的心还会再跳动多久。
而在她一旁的灵浔,将这一切看在了心底,包括千落眼底里埋藏着的绝望,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忆起自己初次见到千落的那一日,她着一身白色羽衣在九泉山顶舞剑,那一日,风雪是那样的大,仿佛要把整座九泉山都要掩埋了。他记得当时她的眼神,就是她此刻的模样。
对,就是这种眼神,就是这种没有生气的眼神。
灵浔脑中突然闪过若梨那张精美绝伦的脸,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揉了揉太阳穴,心里抖了一下。
“哎呀,你们别笑了!现在睁大眼睛看好了啊!”韶音将双手伸在众人面前,“现在我手上什么都没有。”
韶音先将手放在头顶,又将双手扣在一起上下左右摇了摇,吹了三下,然后放在耳边听了听,最后在众人面前走了一遍:“你们猜,里面有什么?”
烈源懒懒坐在椅子上,“我猜什么也没有。”
韶音瞪了一眼烈源,怒声道:“你明明就是猜不到!”她转头看着千落,笑嘻嘻依偎在千落身旁,“千落姐姐,你猜,我手里有什么?”
“嗯我猜不到。妹妹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
“哈,那姐姐可要看好了。”韶音将双手摊开,一朵娇艳欲滴的绿色曼陀罗绽放在她的手心,她将花朵捧在手心,递到千落面前。
千落接过韶音递过来的绿色曼陀罗,道:“好美的花。”
“这个是绿色曼陀罗,代表着生生不息的希望。这些日子姐姐总是这么病怏怏的,也不对韶音笑了,韶音不喜欢,所以姐姐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千落抚着韶音的发丝,淡淡道:“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几人在云暖阁陪着千落用了午饭之后,便都散了去。
待众人散了之后,千落和衣而卧,她手中还拿着韶音赠与她的那朵绿色曼陀罗,眼神从温和变成了冰凉。她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轻缓艰难地下床,在屉子里翻出了一方帕子,帕子里面包裹着细细小小的黑色药丸,千落从中抓了两颗,吞进口中咽了下去。她望着那帕子出神,眼里氤氲着湿气,眼前的一切都是雾茫茫的,她闭上双眼,将那帕子里的黑色药丸吞了一大半进肚中。
她躺在床上,她的脑海中瞬间被以前的种种侵占着,翻滚着。荼微微的话,灵浔的深邃,韶音的无邪,烈源的日夜相守,苍何的不苟言笑,以及那个人的山盟海誓。
曾经与那个人山盟海誓的地方,如今怕是早已变成了沧海桑田。
冰蝶针,冰蝶针。
霜雪为剑,冰蝶幻舞。
千落的意识逐渐开始模糊,恍惚中,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站在九泉山顶独自舞剑。这剑舞得甚为悲凉,长久都无人来合。漫天的风雪快要将她掩埋,她将带着冰蝶针,带着自己所有的绝望,还有他们的誓言,消逝在风雪中。可是最后那一刻,她一个回望,便望见了灵浔。
那一日,九泉山下张灯结彩,江南丝织总部秦大人家的三公子迎娶无心谷谷主柳逸年的千金柳菁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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