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玉葵莲
灵浔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
他醒来的时候,眼皮沉重,一直睁不开。他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小腿骨一动便是一阵钻心的刺痛。他透过半睁的双眼,看到的是守在自己身旁的苍何和韶音。这两人都是一脸倦容,韶音用手撑着头,倚靠在桌边打瞌睡。苍何则是立在自己的床栏边,头倚靠在床栏,双手环在胸前,闭目休憩。
灵浔几日都未出声了。他用手臂支起身子,极为虚弱道:“水”
苍何闻声,眼睛立刻睁开,见灵浔醒来了,忙向灵浔靠近:“总算是醒了。”
韶音睡得浅,也即刻便醒来了。她见灵浔要喝水,赶忙倒了杯茶快步走至灵浔床榻前,她扶着灵浔,让他坐直了,慢慢喂他喝完了茶,再将茶杯放回在床边的木几上,轻声道:“你这次可是把我们都吓坏了。要不是千落姐姐及时赶了回来,我都不敢往下想。”
灵浔慌忙问道:“千落如何了?”
“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门“吱嘎”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来,烈源身着一袭天青色长衫,手上提着药箱。他走近灵浔,替他号了脉,又探了探他的额头,“还好,烧退了,再休养几日,待身上的伤口都愈合就没什么大碍了。只是你这双腿,怕是要休养些日子才能彻底痊愈。”他拿起桌边的纸墨,写下两张药方,递给韶音,“山庄里的药材并不齐全,我也走不开,你去灵州药坊跑一趟,把这些东西都备齐了,速去速回,我急着用。”
韶音接过烈源递过来的药方,瞧着他手上还有一张,便随口一问:“你手上另一张,可是给千落姐姐配的药?”
烈源点了点头:“其他的东西都好弄,只是这玄沉的剑上有毒,是血灵散。一旦染上这种毒,是不能行走的,否则三步之内必亡。我方才已经给她服了心水丸,才能暂时保住她的命,不使毒素蔓延至经脉骨骼,可是却不能真正解毒。时日一久,若还没有给她服用解药,就算我医术再高明,千落的命还是保不住。”
烈源走至窗前,推开窗户,一阵清风吹进房内,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草香,使得房间里原本凝重的气息顿时缓解了不少,烈源转过身子,道:“玉葵莲。我们需要玉葵莲。”
韶音似是没听清,问了句:“什么莲?”
“是玉葵莲”,烈源答道,“小时候在苗疆,师父无意间跟我提起过这种莲花。它有两颗莲心,一颗呈白色,另一颗是艳红的。白色的那一颗是有剧毒的,而艳红色那颗,是极好的制作香料的原材料,同样也正是我们需要的解毒的材料,我没有见过,只是听闻它不是自然生长出来的,而是被人培育出来的,现今,知道这莲花的人并不多。但是我知道玄沉剑上的血灵散,就是用那颗白色的莲子炼制而成的。”
“两颗莲心”韶音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你说的这种莲花的样子,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韶音的眼睛一亮,又迅速黯淡了下去,“我想起来了,是在若梨的衣服上”。韶音细细回想着那时的情景,“我当时还想,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长相的莲花,走近一瞧,你们猜怎么着?居然还闻到了莲花的清香。后来我也因为好奇,再去问过若梨那是朵什么花,可是她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没有这种花,还告诉我这是她胡乱绣的,绣错了才变成了两颗莲心。自那日以后,她再也没有穿过那身衣服。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只是一个图样而已,我也就没有再刨根究底问下去了。而今她一走,战事就告急,你们说,这事会不会和她有关?”
灵浔的呼吸变得沉重,回想起遇见若梨那日,她摔伤了脚,被困在铁竹林,泪眼婆娑。那时候的她,就像一朵洁白的梨花,纤尘不染,清新绝俗。那一刻,他就已经被她深深迷醉,迷上她洁净的笑靥,眉间的清愁,还有她迷蒙的双眸中深藏着的水露。她告诉他,自己无家可归,父母被仇家追杀身亡,她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逃到这里,却走不出这竹林。本来以为自己只能在这里等死了,没想到遇见了他。他也一度问起过她的仇家是谁,可是每每提及此事,她总是黯淡了双眼,说,就让往事如云烟散去便罢了,不愿再念起此事。宿怨,总会让人徒增伤悲。他不愿见她伤悲,便也不再开口问。
灵浔脑海中若梨的笑靥,依旧是那样的单纯且美好。他望向窗外空旷的天空,出了神。他想起玄沉一战前,若梨的不同寻常,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不愿相信这战事与若梨有关,更不愿相信,若梨来到自己身边是有目的的。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找到若梨,亲口问个清楚。
这些年来,幽灵堂与神诀宫的战事不断,只要未伤及城内百姓,百姓们也都习以为常,所以灵州城内依旧一片繁华,仿佛从未发生过战事一般。
赌坊内有人在用自己的妻子做赌注。
街边有人在卖各式各样廉价却精美的珠钗。
茶馆里有人在说书,有人则挠有兴趣地点了一壶茶一听就是一个半天。
小孩子们在河边嬉笑打闹,唱着歌谣。
这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平淡,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
凌雾山庄内,自从玄沉一战之后,一直都是清清冷冷的。
灵浔渐渐可以起身行走,夜半时分,他总是披衣临窗望月。
春寒料峭,冰凉的空气能带给他无限的清醒,能让他理智去处理最近发生的这一切。
月光透过淡薄的云层,散落在银泉湖面上。夜色宁静而温和,就像是他眼前昏迷着的千落一样,只是她的面色太过苍白了些。他凝视着她的脸庞,望出了神。夜太静了,他仿佛可以听见到她微弱的呼吸和心跳,是那样的绝望,还有落寞。
这些时日一直都是烈源给千落服用心水丸,才能暂时保住她的性命。
自从灵浔可以下床起,他便日日守候在千落的云暖阁,他每天都在盼望她能够醒过来。
“别太担心。”烈源不知何时走到灵浔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灵浔叹息:“虽说她是幽灵堂的护卫,但是我一直待她如妹妹一般,她这也是为了救我才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你呢,就是忧虑过重,自己的身子才好的这么慢。她的事你放心交给我,你好好养自己的身子就是了。”烈源望了一眼千落,又回首看着灵浔的双眼,“这一阵子,确实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那一日,我们谈起玉葵莲,韶音说的话不无道理。若梨走得这样不明不白,灵浔,此事你可有什么盘算?”
灵浔沉默片刻后,淡淡道:“若梨的事,我自是要查个清楚的。只是现下最重要的,是要查清楚神诀宫为何会突然发兵来我灵州城。青珹明知玄沉带着这八千人过来并不可能拿下我灵州城,却还要送玄沉的人头过来,这并不像是他的作风。”
烈源道:“我见苍何这几日不在山庄,可是去查这件事了?”
灵浔微微点了点头。
烈源见千落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便立即从药箱里拿出心水丸的瓶子,拔开上面的塞子,倒出一颗放在手心,喂千落服下,千落的喉咙转动了一下,把药咽了下去之后,又沉沉睡了下去。
烈源替千落掖了掖被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千落道:“都会好起来的。”
灵浔嘱咐千落房里的侍女秋雪,要她一定好生照顾好千落,有任何事情马上派人去灵兰阁禀报。
秋雪应了之后,灵浔便与烈源一同离开了云暖阁。
他们走到银泉湖畔,坐在了湖中间的蓝烟亭中稍作休憩,烈源道:“前几日你让我去查的事情有了眉目。正如你所料,神诀宫的战无影,确是战无衍的胞弟。”
灵浔嘴角冒出一抹诡异的笑,眼里却是深不见底的冰冷:“果然与我猜测的并无二致。这玄沉的死,便是那无影所为。玄沉剑上的血灵散,也是无影所下。”
烈源不解:“玄沉的死不是拜你与千落所赐吗?与那无影何干?”
灵浔冷笑:“玄沉是个莽夫,从不会用毒。你以为他是怎么死的?”
烈源道:“这个很好理解啊,你的大夏龙雀一刀下去,他就半条命没了,再加上千落的冰蝶针,他必死无疑。”
灵浔摇摇头:“我本来也是这样认为,但是我去看过玄沉的尸体,他的瞳孔发紫,喉口处有一块乌青,一看便是中了血灵散这种毒。玄沉的剑上染着这种毒,他平时将那把剑随身带着,很容易就会和皮肤摩擦到,当时玄沉受了我这一刀,毒素便蔓延至全身,即使没有千落的冰蝶针,他也必死无疑。咱们和神诀宫的人交手过数次,都知道他们并不擅长用毒。以我对青珹的了解,他也从不用毒。我曾听闻过,战无衍有个胞弟自小便被送往西域修炼制毒术。所以,我才让你去查,这个战无影是谁。原来,真的是他。”
烈源道:“之前一直想不通,总觉得什么地方特别别扭。你这样一讲,便说的通了。传闻青珹向来只倚重忠诚之人,玄沉是我们幽灵堂的叛徒,他怎么可能会用他。哎哎,我怎么没想到呢?”说完,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湖面飘来一阵风,灵浔将披风裹紧了些,眼神飘向遥远的北方:“不过,我还是参不透青珹此举是何用心。”
夜凉如水,天空中的点点繁星像是一双双眼睛一样盯着这个偌大的凌雾山庄。
北方的神诀宫里,青珹怔怔望着凌雾山庄的方向,脸上是云淡风轻,眼中却有掩饰不住的惆怅与牵挂。
他轻轻关上窗子,一人独坐书房。
跳跃的烛火下,他拿起桌案上的笔墨,认真书写着什么,写完之后,丢进了火盆里。他望着火盆里燃烧的火焰,眼中的哀愁更浓了些。
这一夜,他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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