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回 得知真相心欢喜 水落石出夜未央
风起，波亦起。远处水廊，栽种着几株凤尾花。近处墙角处，雪白芦苇在暖风中纷飞。一壶清茶，在小火炉上升腾起几朵青烟。夏日时难得的清凉，的确是颇有意境。
如今住在客栈的雅间，秋影总是睡不安稳。就是惠儿前来，给她送来饭食，亦是毫无胃口。这天天边的一只鸽子，引起了秋影的注意。她伸出手来，将鸽子接在手心，看到了鸽腿上的一封信笺。
欢喜之余，便坐在桌案前细细看着。但见她扬起微微笑意，按耐不住内心的喜悦：“惠儿你看，苏离若被赶出了宫！这可是大好消息呢！”她的声音里，充斥着大快人心的欢乐。
惠儿听得秋影如此说，不觉接过纸笺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苏离若逐出宫外，卿可行动。青鸾手书。青鸾身为御前侍女，传递来的消息自是真切，这可真是太好了。
“你们是想要天下人都知道么？”随后赶来的刘少康走进来，一脸的阴沉之色。惠儿不觉拿起信笺来，满怀期待的让他去看。谁知刘少康拿起纸笺，放在烛火上烧了。
惠儿见了亦是气恼：“秋影好容易得来的消息，你确是这般不珍惜。曾经北上京都时，你不就想着如何入宫，铲除奸佞么？怎么这么不可理喻，我还指望着秋影见到父亲呢”
“我不可理喻？”刘少康立刻抬高了声调，“南下时你就被苏家追杀，而今入了京都，就在苏家眼皮底下。你就不怕这个消息，引起苏哲涵的注意？若是他知道女儿被赶出宫，后果会如何？”
这就是了，苏哲涵定然会派兵南下琅琊。到时候楚云宏回京就很困难了，只是刘少康说起话来格外发狠。让惠儿听了，满心的委屈。她的泪水，很快洇湿了眼眶。
甚是愤恨的刘少康甩门而去，惠儿哭的更痛了。旁边的秋影见状，忙上前安慰着：“他也是为了你好，现在咱们的确是应该小心从事。”秋影安抚着惠儿，脑子里想着如何告诉在宫里的周默然。
芙蓉开满径，风朗天气晴。秋影将惠儿哄得睡熟了，自己便独自在京都街头散步。或许还能收到什么消息，一路上人来人往，甚是热闹。前方城门处，张贴着一张榜单。
这张画像已经被撕的不成样子，不过经过秋影仔细辨认，可不就是惠儿么。秋影细细看去，但见上面写着：李惠儿乃朝廷侵犯，举报者赏银千两的话。只是看上面的日期，却是在三个月前，就是南下琅琊的日子。
看来这通缉令，应该就是苏哲涵所写的。不过秋影北上京都，护送惠儿的“棺椁”前来。苏哲涵这才撕了这通缉令吧，秋影不觉在心里暗暗庆幸。看来苏哲涵认为，李惠儿的确是死了的。
“看姑娘忧心忡忡，定是思念家乡，”一旁的老者手拿毛笔，慢条斯理道，“我给姑娘写信寄走，保准一天到你亲人身边——”写信？秋影不觉看到了桌案上的那些字迹，心中生出了一个极好的主意。
黄昏日落的夕阳，如一团模糊的光圈儿。无精打采的挂在枝头，却仍旧是抵挡不住夏日时晚间褪去的暑热。当秋影带着疲惫之色，回到客栈的时候，却见惠儿一脸的焦虑。
“一天了，你去了哪里？少康找了你许久——”惠儿很是担忧，朝着窗外努了努嘴。这时，秋影才看到颇为气恼的刘少康。但见他抱着双臂，看着安然无恙的秋影，冷哼一声极为不屑。
秋影也顾不得上喝茶，跑到刘少康身边，低声道：“今日我假借苏离若之手，给苏哲涵写了封信，说皇上不日将要回宫。他必定会派周将军守护城门，咱们就可以互通消息了。”
听得秋影这般说辞，刘少康一时有些讶然。这个侍女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却是头脑灵活，主意甚多。自己怎么就没想起来。不过其中还有些问题，苏离若的字迹，还有朝廷回宫的日子什么的。
但见秋影胸有成竹道：“这个，刘校尉放心便是。我常在宫里走动，自然熟悉苏离若的字迹。至于皇上回宫，书信一封告诉青鸾。然后你便可以寻找李大人，协助皇上回宫。”
细细想着这个法子，的确是百密一疏。刘少康慢慢踱着步子，然后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思量了一会儿，方才开口道：“李成平就在城外十里坡，他手下还带着一队精兵。”
原来他早已打探好了的，不过李成平并不预备着帮助谁，而是打算坐收渔翁之利。惠儿听说后，立刻插嘴道：“父亲自来疼爱我，定然听我的话。少康你拿我做人质，父亲一定会帮你的。”
“要你教我？”刘少康的火气又上来了，索性起身拂袖而去。走到一半儿又折回来，看着秋影道：“皇上的回宫的日子，记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这般问话，让人摸不着头脑。
“秋影，”她随后答道，“刘校尉记得小心便是。”折腾了一天，秋影也有些累了。简单与惠儿说了几句话后，便洗漱睡下了。晚间外面起了风雨，敲打着玻璃窗。
晨起，雨还在下着。秋影正在思虑着，不知道苏哲涵有没有得到自己的那封信，会不会派了周默然前来城门。正在这时，便听得外面一阵匆匆脚步声。却是刘少康前来。
“你说的果然不错，周默然就在城门口，”刘少康一面说着，一面脱下斗笠蓑衣，看起来很是开心的样子，“晌午他会来这用饭，我来给你们把门，你说紧要的话就好。”
这就是了，秋影这些年在宫里，跟着青鸾学会了不少的为人处世。关于苏离若的性格，秋影亦是明白。信中模仿着她的口气，苏哲涵自然是信了的。她对自己的办事能力，颇为满意。
雨越下越大，看着窗外模糊的雨帘。秋影开始有些担心，周默然应该不会来了吧。天边的一道惊雷，撕裂了一道口子。于是风声怒吼，似是要将天地撕扯。这夏日的风暴，着实让人害怕。
朦朦胧胧的月，笼罩着一层柔和的薄雾。轻轻洒下一片银辉，在池塘间浮动。彼时身后一阵脚步声响，嫣然的心儿微微一动。她转过身子去看，但见小径处走来一个身形欣长的男子。
“嫣然，你最近可还好么？”萧誉轩一袭青丝，用碧玉冠挽住。配上一袭藻绿色长衫，腰间环佩叮当作响。在月光下，越发显得甚有光泽。一双眸子间，含着数不尽的意思。
嫣然看了半晌，方才含泪笑道：“我就知道，皇上不会对你痛下杀手的轩，我想你”她说着，便扑进萧誉轩的怀里。这个怀抱，对于嫣然来说甚是温暖。
此番嫣然将往日间的泪水，通通哭出声来。再次依偎在萧誉轩熟悉的肩头，嫣然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边关之夜。风吹过，浮动一池枯萎的萍藻。漫天的杨絮在此时被吹落，如一道透明的珠帘。
“顾盼流飞烟火色，丹霞若隐梨花折。长河星天夜半来，花落萋萋芳草窠。”嫣然念叨着这首七言绝句，满心醋意道，“青鸾说，这是你曾写给苏离若的。如今你也要写给我才可。”
听着嫣然如此说道，萧誉轩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他爱怜的抚着嫣然的脑袋，望着满天的云朵，脱口而出道：“夜色波光粼粼，河灯帘幕沉沉。有人踱步回廊，花落嫣然阵阵。”
仔细读来，诗句中的还隐藏着自己的名字。嫣然咀嚼着叠词的每个字，都让自己不觉眼圈儿泛红。她看着萧誉轩迷蒙的眼神，想起这些天的思念。遂自顾自的笑着：“以后，不要离开我了”
两人站在廊檐上，望着远处水波莹莹的湖面。相视一笑的喜悦，在嫣然心头微微荡漾。倘或不是萧誉轩假死，苏离若也不会被赶出宫。这个时候，青鸾才悄悄告诉自己的。
此时外面传来青鸾的咳嗽声，嫣然忙拭了泪痕。微微一笑道：“才刚还说你来这，可巧你就来了。青鸾，谢谢你”看到嫣然满面春风，青鸾的心里亦是宽慰不少。
可是宵禁号角声起的时候，青鸾方才提醒着：“不管如何，先下你是宁王妃。何况再有十天，咱们就要回宫了。你也应该明白自己的身份才是。”不知为什么，话语说到最后。青鸾竟是声音哽咽起来。
“回宫？十天后？”嫣然疑心自己听错了，自己才刚见到萧誉轩。还未曾诉说彼此的思念，就这么回宫去了？那时自己身在宫外的王府，如何与他相见呢？
不知为什么，听到青鸾说这番话的时候。萧誉轩只觉头脑有些疼，却又不好说些什么：“眼下苏离若逐出宫去，正是咱们除去苏哲涵的大好时机。嫣然，还是应该以大局为重。”
“萧誉轩，轩”恍惚之间，嫣然似乎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被风吹皱的思念，刺痛着从前。弥留枕边的梦，回首不见当年的时光。嫣然含泪离去，自入了宫后再无法回头。
烟花疏落，绽出一轮月圆。真是光阴易过，转眼便是七月底。这日宫内各处，挂起各色灯笼。伴随着阵阵轻柔缓和的乐曲，各个宫苑的树梢头，也都沾满了彩带。
这个月的茶会，有穆青鸾负责。因为少了苏离若的存在，所以宫里每个人都显得格外轻松自在。再加上已经定了回宫的日子，这次算作跟琅琊的小小的诀别之筵席吧。
于是宫苑内的各处路径，被花团锦簇的宫人所站满。她们中青鸾穿着青绿色色纱衣，彩茵穿着茜青色襦裙，陆亭枝穿着藕荷色罗群。嫣然穿着胭脂色点金凤尾裙，大家热热闹闹，凑在一处如春日之境。
荷花盛开，款款绽出纯洁的花瓣。似乎每片花蕊之间，都透露着夏季的清新。嫣然一面走，一面看着这些荷花。心里甚是佩服他们的坚强，却又慨叹荷花的随风飘零。
相比较来说，她更喜欢梅花，宁肯抱香枝头死，不肯随落北风吹。而今每一树老梅，都已然完全枯萎。在灯笼的映照下，如绚烂的夕阳晚照。嫣然不觉缓缓开口：“时逢夜，团圆人不圆。”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青鸾从后面跑来，轻轻吐出这十个字来。倒是将嫣然唬了一跳，及至看清来人是青鸾的时候。方才抚了抚胸口：“是你自己要约会吧？”
但见今日的青鸾，梳着垂髫发髻。簪着一朵绿罗花，肩头的藕荷色披风，恰与身上的翠色襦裙交相辉映。倒真是玲珑可爱了，嫣然不觉微微笑着：“怎么，你不用去服侍皇上么？”
“皇上跟殿下他们，都在南厅相聚呢，”青鸾说着，耸了耸肩头，然后又举起小酒杯笑着道，“萧侍卫也在那边，不如，不如你也跟过去可好？”看得出来，今日青鸾甚是兴奋。
听到青鸾说出这样的话来，嫣然更是忍不住满面通红。此时深蓝色的夜空中，绽放出朵朵绚烂的烟花。嫣然和青鸾仰头去看，红色的似火，白的明艳，黄的妖娆，紫的高贵。
“烟花一朵朵，绽放不夜天！”青鸾慢慢脱口而出，然后走到嫣然跟前道，“素闻嫣然你词采华茂，不妨趁着今夜月圆，咱们一起来连诗作词如何？”青鸾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说到连诗作词，嫣然自然是欢喜的。她想到了苏离若，常常会在宴席上主持这些活动。还有李惠儿c锦瑟c梅子等人来着。姑且不论苏离若的歹毒心肠，她还是十分佩服离若的才华呢。
然则时过境迁，这些人都不在了。想到今夜过后，回宫去的话就见不到萧誉轩了，嫣然更是没有了兴趣谈论这些诗词了。遂叹息一声：“相去天一涯，何曾再见他。孤影徘徊久，空剩孤月华。”
落花纷纭成阵，追入泥土之中。生出一段暗香，久久弥漫在天际。嫣然抚了抚额前的发梢，却是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但见一袭玄色衣袍的萧誉轩，一时心有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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