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斑斓色彩（下）
黎历5027年，9月6日，下午4：38
枫佑城，第一中学图书室
钱符今天谁也没叫，独自一人又来到了这里。他认定，只要待在这个图书室，就有很大几率能够再次遇到那些无法解释的事情。
许承依旧是低着头在看书，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来到。钱符定了定神，向着书架方向走去。他手上拿着前些天拜托赵槿借的书，准备顺道放回去。
此时的图书室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还稀稀拉拉的坐着一些。钱符尽量小心地不发出声音，躲到了书架后面。
他把书放回去，又抱着另外一本书席地而坐，开始看起来。
除了等待，他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了。
黎历5027年，9月6日，下午5:29
枫佑城，第一中学图书室
“你今天晚饭也吃在这儿吃？”
许承抬起头，曲九燕脸上挂着笑出现在了门口。
“你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正巧经过，顺便来看看你。”曲九燕环顾四周，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不欢迎我？”
“那倒没有。”许承重新低下头，“只不过你来找我，通常不会只是为了顺道来看我。”
“”
“说实话。”
曲九燕犹豫了一下，看向书架方向，最终还是开口说道，“事实上有个小忙想让你帮一下。”
“说。”
“‘它’离开了，但气息还留在这里。”曲九燕叹了口气，“再加上禾华也还留存在此地，恐怕这里会成为一个那些东西的聚集地。”
“所以你要我帮的忙是？”
“今晚我要来这里布下结阵，隔断气息。”
“所以你要我帮你进入学校？”
“不是。”曲九燕又叹了口气，“先不提我现在就在学校里，我好歹是个魔术师，偷摸进一个普通学校的能力还是有的。”
“那你要我帮什么？”许承合上书，皱了皱眉。
“已经有东西在这里了，我要你帮我挡住它。”
顺着曲九燕指的方向看过去，许承看见了天花板上的黑色蛛网，就如同凭空出现一般遍布了整个上方，并且还在不断增多。
就如同当时在炎的迷宫里一样。
“该怎么做？”
“切断它的蛛丝。”曲九燕毫不犹豫地说道，“注意不要被它缠上，它会吸收一个人的‘存在’，有点像”他顿了顿，“一样。”
“如果我失败了怎么办？”
“你不可能失败的，不管是怎样的逆境你不都想出办法了吗？”曲九燕说道，“绝对不能被缠上，我们的力量还不够对抗一个古神的直属后裔。”
“那难道蛛丝就是能随便砍断的吗？”
“关于这个”曲九燕笑了笑，抛给许承一柄短匕。
“在屋子里发现的，听那幅画我是说伊莎贝拉说，是东部联合和西帝国时期的袁信用的东西。虽然很老了，打磨打磨还能用。”
“刺客之首的遗物，我想应该够锋利。”
许承接住短匕，匕首上的文字吸引了他的视线。
“愿你我千载留名。”
没有落款。
“你有任何线索这把匕首会是谁送的吗？”
“我难道看起来像是精通历史的人？”
“你难道不是那种‘万事通’一样的角色吗？”
“我什么时候给你那种错觉了？”
曲九燕站起身，“我会在九点之后再来的，之后的事就有劳你了。”
“你还真是不客气，这种事情居然不事先告诉我。”
“因为没什么用。”曲九燕偏了偏头，“难道事先告诉你你就能做好万全的准备了吗？如果还在的话倒是说不定。”
紧接着是一阵寂静，许承没有接着说话，而是直直地盯着曲九燕看。曲九燕被他盯得后退了几步。
“你今天心情不好，会影响待会儿的事吗？”他也站起身来。
“”
“我就当你默认了。”
曲九燕转身，离开了图书室。
许承沉默良久，也离开了这里。
钱符躲在书架后，一字不漏地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他对曲九燕没有印象，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但他大致能猜到，这个晚上肯定会有很不寻常的事情要发生。
“你躲在这里干嘛？”
钱符一个激灵，抬头看去。剪着短发的娇小少女穿着校服，站在他的跟前。她偏了偏头，疑惑地看着钱符。
他万万没想到，除了自己外还会有别人躲在这里。
“你先告诉我，你躲在这里干嘛？”
“唔”少女挽了挽自己的头发，蹲了下来，与坐在地上的钱符处在了同一水平高度。她悄悄地指了指大门的方向。
“你认识那个穿白衣服的人吗？”
“呃刚才有两个穿白衣服的人从那里出去，你说的是哪个？”
“是这样吗？”少女干脆坐在了钱符旁边，由于距离过近，钱符不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
她低头思考了一会儿，“那就是后面那个，比前面那个高一点的。”
“他是新来的图书管理员啊，你不认识？”
少女嘟起嘴，钱符意外地觉得这样有些可爱，“对我来说不是的。”
“那，你认为他是谁？”
“杀人凶手。”
钱符悚然，想起来昨天自己听到的话。他猛地转头看了眼大门口。
“为什么这么说？”
“虽然不是亲手，但他杀了我的前辈——我亲眼看见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对此有意见是不应该的。”少女抱住自己的膝盖，“但是我很敬仰前辈，我一直都希望能见他一面。”
“现在他走了，永远都回不来了除非‘他’回来”
少女越说越轻，钱符并没有听清她最后在嘟囔什么。
“”
钱符并不是很知道如何去安慰女生，所以他只好保持沉默。
“你赶紧走吧。”少女转过头来，“他们晚上就要对付我了。”
“为什么？”钱符有些着急地问道。
“因为我知道他们做的事啊。”少女笑道，“他们的话都是行话，就是为了糊弄你这种偶然闯进来的小年轻的。我猜他肯定和你说了什么‘真实的世界’或者之类的东西吧，都是诓人的。”
“如果他是个杀人犯的的话，为什么校长还会招他进来——校长肯定会调查每一个教职工的啊。”
“嗯哼，你猜啊，试着把思维拓宽一点。”
“校长也是他的同伙？”
钱符冷汗都下来了，他想起来昨天许承一脸平常地告诉自己他在十六岁时就敢把人从三层楼摔下去，还有今天曲九燕抛给许承的匕首。
“不，不对。”钱符摇了摇头，看向少女，“那怎么解释昨天的幽灵？”
“你好好动动脑筋，我又没有说幽灵是不存在的。”少女叉着腰站起身来，“那你记得昨天她说的话吗？那四个人其实都是跟他们一伙的，禾华姐姐和我的前辈，就是被他们追杀。不得不躲在这里，最后还是被他们发现了。就是因为这件事，图书室才关闭了一年啊。”
“他们杀死了我的前辈，禾华姐姐也死在了他们手里，所以她悲伤的灵魂在这里游荡，试图找到一点过去的回忆。她太善良了，认为那四个人的死其实是她的错——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她和前辈都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所以说，许承一直在骗我？”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谎言，而是全部都是真相的假话。”少女认真地盯着钱符，“他没骗你，只不过没告诉完全的真相——我打赌他肯定让你把一切都烂在肚子里了。”
“”钱符皱着眉，没有说话。
“你赶紧走吧，要是被他发现我和你说了这些，你肯定也会变成追杀的对象的——”少女压低了声音，“他可是个货真价实的杀人犯！”
“我不会走的。”钱符定定地看向少女，“我发誓，我绝不会让你一个女孩子受伤害的。”
少女愣住了，随即捂住嘴轻笑起来。
“不可能的啦，你快走，趁他还没回来。”
“我是认真的！”钱符急了，也站起来。他突然发现自己和这个女孩子似乎差不多高。
“不可能。”少女也严肃起来，“我和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你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现在，回家。”
“我不走，我绝对不可能放任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真够顽固的。”少女又嘟起了嘴，“事先声明，我可不管你会发生什么。”
“为了保护别人献出我的生命，我十分乐意。”
“你真奇怪。”
“这不正好？”
钱符看着少女的笑脸，在黄昏的阳光中扬起了嘴角。
黎历5027年，9月6日，晚上9:19
枫佑城，第一中学图书室
“准备好了？”曲九燕手里捧着一本厚书，站在大门前。
“”许承的目光从曲九燕脸上转到书上，又转回他脸上，“你那本书”
“仿制的结阵大全，收录的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和偷师学到的。真的那本藏在鸳鸯城了。”曲九燕迅速地解释了一下，“有了这个可以减少使用结阵所需的时间。”
“？”
“嗯怎么说呢，就相当于是事先和这个世界约好了，当需要的时候只要说出事先约定好的话就能直接激活结阵，不需要临场发挥。”
“那你做了什么准备呢？”
曲九燕稍微把书拿高了点，“超过五十个封印系结阵，从最初级的到目前已知最高级的；超过三十个隔绝系结阵，只要不让那东西的蛛丝缠上你，隔绝之后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你对这些东西了解得很深嘛。”
“这十几年我也调查了不少，再加上我还有一个沉迷于此的哥哥。”曲九燕摇了摇头，“别说废话了，进去吧。”
许承手搭上门把，一把推开了门——
皎洁的月光落在室内，天花板上的黑色蛛丝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没有二人想象中的可怖场景，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反倒是身着校服的少女和钱符。
一见他们进来，钱符就一个上前，挡在了少女面前，张口欲言。
“你先别说话。”
许承看也没看钱符，径直望向少女。在钱符身后，少女露出了一个挑衅一般的笑容。
“是她吗？”
曲九燕沉吟了一会儿，“我想是的。”
许承这才看向钱符，后者的脸上隐约露出了被欺骗的愤怒，还有一点藏得不是很好的恐惧。
“看起来你说了一个极具可信度的故事啊。”
“我只是说了事实真相。”少女偏了偏头。
“比炎难对付多了。懂得利用自己的一切优势的才是强者。”
说完，许承转头，又看向钱符。
“我想想，在她的故事里我成了一个反派？”
钱符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地点了点头。
“明智的选择，没有选曲九燕而是选了我。”
“你要解释吗？”少女稍稍皱起了眉，她不是很懂许承在做什么。
“事实上，不管她说了什么，肯定都是真的。”
“她说你是个杀人犯！”钱符急忙开口，“你承认这是真的？”
“挺正确的，我是杀过人。”
“还不是为了什么正义的理由。”
钱符的脸色苍白起来，他的脚微微地在发抖。
“看起来你是深谙此道，所以今晚我认输了。”
“喂”曲九燕出声道，“我还没同意呢”
“”少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认输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现在你可以离开这里了。”
曲九燕的目光在许承和少女身上来回停留，最终还是放弃了说些什么。
“你要放过我们？在我们知道了你是个杀人犯的情况下？”
感到最不可思议的是钱符，他已经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
“难道你们要去指控我是个杀人犯吗？”
“呃”钱符一时语塞。
少女更是完全陷入了沉默，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我说，你们是达成了和解对吧？”
“呃算是这样？”
曲九燕叹出了今天的第三口气，“那你们为什么还这么傻站在这里？准备待会儿去谁家喝茶吗？”
钱符率先反应过来，他拉着少女的手直奔向图书室大门口，头也没回地跑出了这里。
“你最好和我解释一下，今天怎么回事？”曲九燕放下书，双手环胸地坐在了下午来时坐的座位上。
许承打开灯，坐回自己的座位。
“如果换你，你怎么做？”
“在不伤害那个普通人的情况下？”
“你平常做任务都会伤害到普通人吗？”
“最轻是断条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但是你把她放跑了啊。我好歹算是半个驱魔人，你总得给我个解释。”
“她收回了蛛丝，说明她并不想战斗；她还说服了钱符——就是那个男生——把我们俩塑造成了反派人物，我们再逼下去钱符就要和我们死磕了。”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
“它们拥有了智能。”
“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你这么一说的话，的确。但我哥哥的研究涉及过这方面，古老的古神后裔拥有智能也不奇怪吧。”
“问题是，她把智慧用在了编造一个真实的谎言上，去让一个人类相信自己。”
“她拥有智能，却仅仅用来做这些东西？”
“”
“我觉得，那些东西可能和‘世界旅行者’们口中的那些并不一样，他们是为了别的目的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
“你居然相信世界旅行者的存在啊，从黎历五千年之后就没人再提这个了。”
“我当然相信，而且我认为这是因为黎历五千年左右发生了一件大事，导致世界旅行者彻底消失的大事。你不相信吗？除了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其他截然不同的世界存在。”
“我当然相信了。”
“我查了很多资料，很多文献里都提到了世界旅行者的存在，还有管理他们的世界管理局。黎历历史上的许多大事件都与他们有关——我也是最近才想到，晨星时代的那个事件也有对应——他们的时间与我们这里的完全不同，所拥有的文明c知识c伦理观都是截然不同的。你不觉得神奇吗？在你所处的世界之外还有别的人，他们做着与你截然不同的事并把这当成是家常便饭。”
“”
“你还是没解释清楚为什么放跑她。你前面的理由不够决定性。”
“是为了引出你的哥哥。”
“谁？”
“你的哥哥。”
“这之间的逻辑关系是什么？”
“我的直觉，我觉得无根的浮萍们应该都会聚集在目标明确的同伴身旁。同伴越多他的目标就越大，也越容易发现。”
“要是你的直觉这次失灵了呢？”
曲九燕盯着许承。
“要是你的判断失误了呢？”
“”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许承从身侧抽出了匕首，在月光里，匕首闪烁着寒光。
“总有解决的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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