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斑斓色彩（中）
黎历5027年，9月5日，上午10:45
枫佑城，第一中学图书室
图书管理员这份工作虽然轻松，但还是有个缺点，一个很大的缺点——
除了特定节日外，没有休息。
不过对于许承这种不喜欢外出的人来说再好不过了，特别是在图书室的小隔间俨然就是一个短期旅店的情况下。不过新任图书管理员同志很有把其发展成长期宿舍的干劲和势头。
“挺爽的。”他这么评价道。
今天来看书顺便避暑的学生和老师很多，大部分都不是外借，所以图书室里静得很。由于地处特殊，即使没有空调与电风扇，夏天的图书室也相当凉快。
不过冬天会很冷就是了。
许承坐在门附近，不时有人静悄悄地走进来或是走出去，偶尔看他一两眼。郭岂双提醒中的刁难与冷眼并没有出现。
或者说，还没有出现得很明显。
一天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许承抬眼看去，整个图书室里似乎就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望着书架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钱符躲在书架背后，心跳加速。今天本来约了几个兄弟来，没想到个个都放了他的鸽子。
他也是脑子一热，不知发了什么疯，居然不是改日再来，而是躲在了书架背后。他的掌心开始出汗，正在犹豫要不要直接出去。
但是现在出去真的好丢人啊！
一声轻响传来，钱符愣了愣，意识到是图书室锁门了。他松了口气，探头向门口张望去——
为什么你人还没走啊！
钱符快要崩溃了，他猛地想起来有人说过，这个新来的管理员好像是住在这里的。
但你不用吃晚饭吗？现在才六点不到吧？！
要是他走了，钱符就能从窗户跳下去。反正这里是二楼，摔不死人。
但是现在
随着时间推移，出去后钱符感觉到的尴尬程度也随之增加。而且他还得解释为什么自己要躲在书架背后。
钱符想给不久前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许承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看向钱符的方向，没有出声。他不是个善于交际或是解决这种问题的人，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让双方都能非常自然地拜托现在这个局面。
尤其是在这么个尴尬的时机。
许承看了看表，马上就要到五点半了——他和别人约好了要在这里见面的时间。
最麻烦的，是那个别“人”。
钱符决定，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要是克服不了这份尴尬他就得在这儿待一个晚上了。深呼吸。他告诉自己。没什么好害怕的，他又不能吃了你，顶多就是被问一句，就以“看书看得太忘我忘记了时间”作理由搪塞过去好了。
钱符轻手轻脚地走向大门，看了看表，还有几分钟就到五点半了。不被发现最好，被发现的话——他猛地咽了口唾沫——就被发现吧！
巧合得很，那个新来的管理员走到后面的书架去了。钱符连忙跑向大门，想把锁打开。
“如果我是你，我是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开门的。”
钱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个管理员早就知道自己藏在那里了！
“为什么这么说？”
而且，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我和你解释了，”许承顿了顿，“那么不管你想还是不想，你都已经是‘这边’的人了。”
“对我有什么坏处吗？”
“好处和坏处都是你离这个世界的真相更近了一步。”许承的口气听起来相当真诚，“如果你没有下定决心，那么就进小隔间去。不要看，也不要听下面发生的一切。”
钱符稍微有些糊涂了，他不知道这个新来的管理员是在真切地警告他，还是在耍他玩。
“‘若非风起，你无法飞翔。’”
钱符抬头看向许承，“这是《若非风起》里的台词。”
“也是我最喜欢的话。”许承点点头，“也许其他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让你赶快离开，但我希望你能自己决定。”
“毕竟，风已经起来了。”
钱符沉思片刻，从门口退远，站到了许承身边。
“无论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你会保护我吗？”钱符从许承的话里直觉感到危险的气息。
“会的。”
他答得斩钉截铁。
黎历5027年，9月5日，下午5:30
枫佑城，第一中学图书室
钱符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他曾经幻想过各式各样的惊奇场面，从“凶神恶煞的光头从窗户跳进来大开杀戒”到“身边的人突然发生变异开始变成丧尸”，他自认为这种场面如果真的发生，对他而言都不算什么了。
但这种场景真的出现在你面前时，即使你做好了心理准备，你也不可能一下子全盘接受的。
许承倒是相当淡定，看着青绿色的粉屑中，虚幻的女子飘然落地。
她神色淡漠，全然不似与许承第一次见面时的亲切模样。
“禾华，”许承首先开口了，“我需要知道你和它的相处经过。”
“有什么必要呢？”禾华说道，“他不是已经被你们杀死了吗？”
不管钱符惊悚的目光，许承直视着禾华，“它是杀不死的，现在只是在反世界而已。而且，它还只是‘它们’中的一个而已。”
“你是它的解印人，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我不知道你们究竟要什么，我已经很累了，只想睡一个很长很长的觉。”
“也许在梦里，我还能与他相见。”
“它杀了四个人，也许是为了你。”
“”禾华沉默了。
“如果我们不能找到其他的，受害者会增多——在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被选中的情况下。”
“”
“只是说说你觉得可疑的地方好吗？像是什么名字，地点或者之类的东西。”
“”
禾华皱着眉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许承也不再说话。
钱符左看看右看看，意识到这不是自己能插上话的对话。
不过他在尝试理解。
意料之中地失败了。
“我”禾华总算开口了，“我的记忆不是很清楚了，尤其是以前的事。但是说到可疑，最近似乎有过。”
“是什么？”
“是某一次，他偷听你的自言自语的时候。他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非常奇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大事一样。他不是个容易激动的人，但是那之后他的行动就变得越来越鲁莽。”
“？”
“我”禾华顿了顿，露出了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虽然她已经死了，更是被埋在了墓园里——“其实是知道他为我做的一切的。”
“我知道那是错的，用别人的生命换我的，这肯定不对。”
“但我觉得，很开心。”
“有人关心我，愿意为我犯下涛天罪过，愿意只为我一个人留下完美的梦境。”
“我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很好。”
“但当我意识到有四个人因为我失去了他们自己时，罪恶感就会淹没我”
“但是，最重要的，我不想死。”
钱符注意到，有透明的液体从禾华的眼角滑落，落在地上变成了青绿色的微尘。
“为什么是我？就在我能拥有一切的前一天，我要遇上这种事？他们四个不该死，难道我就该吗？”
“我只是想过下去。”
“他只是想帮我活下去。”
“仅此而已。”
“”
“我习惯于不评论一件事的对错。”许承开口道，“因为很多事没有道理与对错可言。”
“你们输了，这是结果。”
“也仅此而已。”
禾华沉默着，身影变得更加虚幻了。她无言地坐到了书架上方，消弥了身形。
黎历5027年，9月5日，晚上6:36
枫佑城，月见楼
“哇！”钱符兴奋地在包厢的座位上移动，“我还是第一次来包间吃饭！”
“我以为这还蛮普遍的。”
“瞎说，月见楼的包间是出了名的难求，特别是在这种晚饭时间。”钱符突然压低了声音，“你跟楼老板什么关系啊？”
“现在没关系了。”
也就是说以前有喽？
虽说是这么想的，钱符还是没说出口，毕竟人家已经明确表示不想提这个话题了。
不过难道是前男友？！
“我不知道你在脑补什么，但收起你那个猥琐的神情。不是，绝对不是你在想的那种东西。”
都这么否认了应该不是吧？
钱符依旧半信半疑。
“嗨呀，这带的是谁啊？”楼见月从门口挤了进来，坐在了许承旁边，“你的小迷弟？”
“不是，是学校的学生。”
“你不是在当老师吧，带学生过来干嘛？”楼见月突然生起了莫名其妙的气，“都不肯跟我吃饭。”
果然！！！
“单纯是因为你每次点菜都吃不完，还有你，都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快点住脑。”
“可我一天看不见你就难受嘛！还是你小时候可爱，长大之后越来越凶。”
还是养成！！！
“如果你是在故意坐实这个家伙的怀疑的话，”许承的声音突然变冷许多，“明天北边的塔地下就能看见你的尸体了。”
“你好这位同学其实我跟这位许承之间只有收养与被收养的关系无论你刚才在想什么都是不对的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好了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再见！”
“”
“你平时，都是这么对楼老板的吗？”
“是啊，怎么了？”
“不，我只是相当好奇他为什么会这么怕你的口头威胁。因为你肯定不会这么做的啊”
“”
“呃，你不会这么做的吧？”
“他第一次开相当恶劣的玩笑时，我警告他他再不停止就会从窗户摔下去。他没信。”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他从三楼踢下去了，他摔在了楼下停的垃圾车里。”
“呃，我冒昧问一句，你那年多大？”
许承挑了挑眉，“十六岁。”
钱符从心底信服了赵槿关于“新来的图书室管理员很厉害”的说法。
那可是楼见月啊！
作死无数次从来能够全身而退的楼见月啊！
吃瘪丢人了啊！在这个管理员面前。
但是为什么自己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按理说这么厉害的人应该会满城皆知才对。
“你叫什么名字？”
“你居然现在才问。罚你自己问你自己去。”
“刚才楼见月说得太快我没听清，再说了，你不也不知道我名字嘛”
“你叫钱符，高一（2）班班长，赵槿的好朋友。”
“！！！”
“关于你的事，赵槿已经告诉我了，拜托我如果要教训你下手轻点。”
“赵大爷流弊。”
钱符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
“赶紧吃饭吧，以后不要想着来测我水平了。今天发生的事就留在今天，别对任何人提起。”
“我懂我懂，绝对不说。”钱符连忙点头。
他低下头去吃饭，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对整件事表现得太淡定了。
不，不是自己，是自己面前这个人。
至始至终他都没有表现出惊讶，就像是
已经习惯了。
钱符心中的疑惑愈发深了。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现在只满足于在学校里当一个普通的图书室管理员？
这太不寻常了。
“呃，虽然可能有点晚了，但你介意向我解释一下今天是什么情况吗？”
“介意。”
？？？
“喂说什么‘风已经起来了’的可是你啊，现在再来说什么介意”
“你留在那里是你自己决定的，从来没说过要向你解释一切。”
“你！你诓我！”
“话不能乱说，我什么时候在这种事上骗过人？”
“也就是说你把我引进这个世界，但是不愿意告诉我更多事喽？”
“事先声明，我只是提供了建议，从来没做过什么引人入坑这样的事。”许承摊了摊手，“是你自己的选择。”
钱符咽了口唾沫，不能就这么止步。如果他不愿意告诉自己，他就自己去查。
就算只有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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