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那位大人

    厚重的历史像一颗苍劲的老树,它应势而生,在风雨飘摇中茁壮生长,几经风霜,寒来暑往,仍能昂扬屹立在那片土地上,巍峨不倒。多少看客在它面前匆匆而过,锦衣霓裳,王侯将相,到头来,都成了树下一抔黄土,滋养这颗大树的成长。

    而密密匝匝的枝叶如同历史分叉出来的平行时空,同一世界,却因小小的蝴蝶扇动微弱的羽翅而发生质变。那里是穿越者的天堂,可以弥补历史所留下遗憾。

    可历史终究是历史,就好像老树枝叶可以肆意生长,裁剪。而树干却不能有所偏差。历史无外乎也是如此,在平时时空内,穿越者可以恣意妄为,可历史的正轨不能稍有偏离,所有梗阻在它前进道路上的障碍,必然在其重压之下碾化尘埃,泯灭于凡尘俗世间。

    世间清平的时日久了,于是江湖上开始流传这样一种说法。说这朗朗乾坤下有一位大人,他是世间公理的象征,有通神抵灵之性,窥探宵小之眼,多少年来,以己之力守卫历史轨迹免被恶灵侵蚀。

    随着这个说法的流传,关于他的流言也越来越多。却鲜有人能一睹他的真容,只有些零星的碎片,几番拼凑,依旧得不到准确的信息。有人说,他是一个白衣飘飘的少年郎,平日里走马章台,风流成性;也有人说,他是个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甚至有人说道,大人身旁,总跟着一个小女孩,那女子,是天帝幼女,有治愈世间顽疾的仙术。众说纷纭,没人能给个准确的说法,不过有一点倒是达成统一,那位大人出现之前,必有白虹横贯山峦之巅。

    金陵都会之地,南曲靡丽之乡。

    金陵城,六朝之都,秦淮风月,此间人们诉说最多的,总是那些个才子佳人,软玉温存,金陵风流不知倾倒多少四方游子,江南豪俊,写秃了多少笔锋,说尽了多少趣闻逸事。

    秦淮河岸坐落一家酒肆,倚河而立,几座画舫有秩的环绕边上,熙熙攘攘,豪客蜂拥而入,人挤人,倒是看不清酒肆的门脸,只见方正的牌匾高悬于上,定睛一瞧,原来这家名唤听轩阁。

    酒肆分作上下两层,二楼是一条妙曼的长廊,立于大厅上首。西北两面,每一丈就有一个雅间,以茶色纱帘绣缀,豪商富贾多会于此。一楼则是宽敞的大堂,用几副彩画屏风阻隔,上首置一高台,平日里,多为女子在此间抚琴,今日有些不同,上边搁上一方桌案,一块醒木,却是一名说书人在此鼓弄唇舌。

    正是初雪时节,丝丝缕缕的雪花似鹅毛般纷飞而下,寒气使那窗纸糊上一层白花,堂内则暖炉烘烘,丝竹袅袅,不禁让人恍惚了时光。

    那说书人一袭青衫,一尾纶巾束起长发,斯文的书生模样。他板正的立在上首,见人把目光转向,端起醒目重重一拍,道:“看官可听好了,今儿个说的,是炼狱间的一个恶灵,它名唤奕犴。乃冥界三生石碎所化,汲亡灵之怨,汇世间万恶,趁守卫不备盗冥府圣物纠扒忾,遁逃而出。”

    他边说着,手指比划着动作,看起来很是滑稽。

    “各位也许不知,那恶灵有一法宝,可识天地造化,知过去未来。时值刘皇叔与孙仲谋合兵共御曹操,派遣周郎领兵拒敌。它窥得周郎赤壁一役将破曹操,心生恶歹,意欲除掉周郎,篡改历史而至世间大乱,继而缭乱天下,荼毒生灵。”

    他三两言语将故事娓娓而道,加之人们对神秘未知的向往,勾的的看客是如痴如醉,大堂内一时间静谧异常,落针可闻。

    就在所有人歪着脖子探出脑袋,等着故事进一步发展的时候,那人倒是慢悠悠的捻起茶杯,卖起关子来了。

    在座的看客顿觉自己就像被一个娇俏的小娘撩拨,心中酥痒难耐,恨不能将那说书人压在身下,看他说是不说。

    焦躁的气氛在大堂蔓延,这时,二楼雅间有人探头,一锭黄金从他手中抛出,正落入那说书人怀中,问道:“酸措大,莫做那些姿态,若是说的好,银钱自是少不了。”

    金锭这玩意似乎真有灵性,不论何时,总能释放特殊的魔力。只见方才不可一世的说书人,见了黄灿灿的金子,立刻改了副嘴脸,笑面盈盈的说道:

    “并非我贪恋金银,只是家中老幼还需供养。如此厚爱,多谢郎君了。”

    “休要碎嘴,快快说来。”

    “莫急,莫急”

    把金锭细细的藏好,那人才继续道:“恶灵奕犴匿于山涧,以茅草掩其身,周郎行军途经此处,舟马劳顿,正欲饮水解渴,恶灵祭出圣物纠扒忾,校准周郎,百里之外将取其首。如此千钧一发之际,诸位看客,你们猜猜,如何?”

    “到底如何?”有一大汉急迫的问道。这也是其他人想问的,于是无数目光交汇,所有人都一眨不眨的盯着那说书人。

    见到这般,说书人得意的扬起下巴,颇为满足笑了笑,高深的说道:

    “当此之际,那位大人出现了。”

    “那位大人?”

    “是那位大人,他来了!”

    “可是那位象征自由的大人?”

    说书人浅浅一笑:

    “正是,大人象征自由公正,所有恶灵在他面前遁逃无行。”

    短短一句话,如投石入湖般掀起一大片波澜,众人哗然,大厅内的惊呼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多年以来修成的养气功夫,在那个神秘男人的冲击下,顷刻间荡然无存。所有人都在憧憬着,那个神秘的男人身上那些个传奇的岁月。

    人们对英雄大多都是充满向往的,那是他们精神上的寄托,加上他的传奇色彩,更让人心神驰往。于是大厅之内,或三或两,纷纷议论开来。

    可人们对他的了解,只仅仅局限于一个个传奇而又纷呈的故事之中。

    “我听说,当年匈奴左贤王虏走的并非昭姬,乃是那位大人调包的昭姬的丫鬟。”

    “你们怕是不知,那位大人乃是帝室之胄,却亲手绞死董贵人,其间因果无人知晓。连当年的魏武帝都惧他三分,是故史家刀笔,不敢留其只字片语。”

    在场的有不少读书人,纷纷在这时候卖弄起他们的学识,倒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只是众人的喧嚣没有影响到大厅的一个角落,在座的两人依旧沉寂如水。如果说有些许不同,那就是其中一个白衣男子脸色白的厉害。

    白衣男子颤巍巍的想要抬起酒盏,手抖的厉害,几次尝试依旧未到嘴边,酒撒了一地。他索性放下酒盏,飘忽不定的目光定格在边上同伴脸上,压着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峰哥,那说书人的口中说的恶灵,不就是跟我们一样穿越者。想来也是,你我既能穿越千年,别人缘何不可?可翻阅历史典籍,却寻不得半点穿越者的踪迹,唯一一个王莽,还被刘秀逆天改命而诛之。峰哥你说说,历史滚滚长河之中莫不真有那位大人的存在,以一己之见捍卫历史轨迹。若真是如此,我宁愿安稳此生,做个富家翁,不求那虚无缥缈的荣华。”

    那个被称为峰哥的男子眼神中闪过一抹不屑,指尖动作稍顿,道:“你看书中那些穿越者,哪个不是娇妻美眷,王侯将相。难得穿越这么一回,自当要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方才不负此生。”

    “可可是,我们拥有跨越千年的知识,对别人来说太过不公平,那位大人保不齐就会出现啊。”

    “公平?”峰哥肆意大笑,拍拍白衣男子的脸颊,“我的傻弟弟呦,偌大的天下,哪来的甚么公平。公平只是世人心尖的一把尺,尺宽些,人们说他宽容,尺短些,人们说他狭隘,一切但凭于心,存于世间的只有公理,没有公平。”

    “至于公理”

    “人说天道昭昭,我倒想看看,那些所谓的,能拨开浓浓暮霭以见云日的天理,能奈我如何!”

    “可可你我是奸了那女子,才沦落此地,如若真有那位大人,我们又怎么能脱得了他的法眼。”

    “你放心,既然跨越千年,来到这个世界,就没人能治得了我们。”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最近酿的白酒,只要在这寻觅买家,赚得金银,以你我兄弟的本事,在这世上有谁能够比肩?”

    “白酒?峰哥,你居然把这玩意带来了。”

    “嘿嘿,你就跟着哥哥我发大财吧。”

    就在男子谈话之间,一名白衫少年牵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走进酒肆。

    暮雪纷纷,青衫少年生的却比雪还白净,姣白如玉的肌肤就好似新剥鸡子般滑腻,眉长入鬓,鼻梁秀挺,一双桃花眼中尽是清冷漠然,只在对着小女孩时笑颜微绽。

    青衫少年收起手中油纸伞,匆匆进了大堂,将油纸伞交给一旁的店小二,掸了掸身上鹅绒细雪,却发现右衽早被风雪沾湿了一片。

    暖意融融,他解下髦裘交给往来的店小二,他低下身,捂住小女孩的手,朝着呵几口热气,手掌来回摩挲出些许温度,好些会,待小女孩冰冷的手有了些热气,才牵起她的往里间寻找位置。

    少年衣袂飘风,长袖如歌,微醺的空气中霎时弥漫起醉人的芳香,似是栀子花的香气,杳然飘荡在此间酒肆,纸醉于所有人的心尖。

    那是种怎样的味道,没有人能说得清道得明。

    只一种感觉自由。

    小女孩则对此间事物满是好奇,一双烁亮如辰的眸子溢满晕芒,右手紧握着一串糖人,挣脱出少年的手,娇小的身躯在其间蹦跳穿梭,很是欢愉。少年只温和的笑着,偶尔为小女孩讲解里间事物,逗的她巧笑嫣然。

    “郎君,大堂已无座位,不知我与妹妹二人可否和两位拼桌一坐?”

    先前那白衣男子正和峰哥筹划着如何指点江山,一声低沉又具有磁性的声音蓦然在耳边响起。

    “额,这个”

    “多谢。”

    见青衫少年颔首致谢,欣然落座。白衣男子愣了愣,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他敢发誓,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尤其这人长的还是这样的俊俏。不禁引起他的思量,是不是痴长了些年岁,少见了些世面。

    青衫少年刚一落座,脖颈间的玉坠迸射紫色光芒,晃的白衣男子睁不开眼,直到少年意识到玉坠的光芒,把它藏进衣领,这才好些。

    青衫少年唤来小二,问了问小女孩,在小姑娘一通乱点下,桌上上了不知凡几的菜肴,把小小的桌案塞的满满当当。

    看着盯着一桌的菜发愣的两人,青衫少年尴尬的笑了笑,解释道:“我这妹妹贪嘴,好吃了些,其实是吃不完这么多的,郎君可以一起吃些。”

    “不,不必了。”

    少年也不强求,而是好奇的问道:“听口音,郎君不是金陵人氏。”

    “嗯,我们是胡”

    白衣男子话才说到一半,那峰哥一把就将他的嘴捂住,狠狠地瞪了一眼,转过头笑着接话道:“我等乃是扬州人氏,此番来到金陵捣腾些丝绸生意。”

    青衫少年酒窝很深,很邪魅,笑起来更好似能把人带进他的笑容中:“扬州,好地方。”

    青衫少年端起桌上的浊酒为二人斟满酒盏,见大厅的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异常喧闹,便略显好奇的问道:“他们在聊些什么,科举?名妓?怎的如此炽热。”

    峰哥接过酒水闷下一口,寡淡的味道令他连连摇头:“他们说的是那位大人,嗯好像就是那个,今朝辅助刘备明儿个又去投靠曹操,到头来深恩负尽的那个无常小人。唉世道变了,也不知怎生那么多人夸赞,纷纷对他顶礼膜拜。”他语带讥讽的嘲笑几句,丝毫不遮掩眉宇间的轻视。

    青衫少年神色淡漠如水,闻言也只是笑笑:“原来是他啊,我倒是也听过他的些许传闻。”

    白衣男子奇道:“哦?怎样的传闻,不妨说来听听。”

    连一旁鼓着小嘴吃的不亦乐乎的小女孩,也兴致勃勃的插了一句:“好啊好啊,阿兄讲故事咯。”

    青衫少年抚摸小女孩的脑袋,轻轻为她拭去嘴角的油渍,才慢悠悠的说道:“我听说啊,那位大人,其实是个穿越者。”

    咣当——正当小女孩皱着眉头思考什么是穿越者的时候,一尊酒盏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等到她把目光转过去,只看到刚才那两个大哥哥,他们都瞪大了眼睛,颤抖着双手,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的阿兄。

    她不明白,怎么突然这两个大哥哥变得这么害怕,尤其还是对着温文尔雅的阿兄。阿兄人那么好,大家都应该喜欢他,不是吗?

    没有人能为小女孩解答疑惑,她只能继续抱着鸡腿,静静地看着阿兄和这两人对峙。

    “你是何人?怎么知道的这些?”

    强行抑制住抖如筛糠的身体,稍稍把情绪稳住,白衣男子起身站在他的对立面,开始审视面前的这个少年。

    而峰哥也迅速与青衫少年拉开距离,手把在腰间,警惕的注视着他,灯光下,锋刃隐隐灼闪它的锋芒。

    “啊?我随便说说的,你们这是干嘛?”青衫少年故作震惊道:“来来来,坐下,继续喝酒,喝酒。”

    “竖子,莫做那惺惺之态,既然你知道了我们的身份,不管你是什么人,也饶你不得了。”

    峰哥使一个眼色,白衣男子作左,他作右,两人成掎角之势,缓缓沿着桌案逼近。

    周围的人也察觉气氛不对,暂停了对于那位大人的议论,齐齐把目光转向这边,疑惑的看着三人交锋。也只有那小女孩,依旧没心没肺的,一边啃着大鸡腿,一边紧紧盯着桌上的肘子,得陇望蜀,吃的不亦乐乎。

    青衫少年摊摊手:“我可没有什么恶意,二位方才之言辱及先祖,在下也不曾反驳,如此雅量,怎就不得阁下信赖?”

    峰哥恨恨道:“都这时候了,少他娘的给我装蒜,你到底是何来历,不妨给我们兜个底吧。等等你刚才说的先祖,难道是”

    “是?是什么?哦,你说我的先祖啊,他就是你口中说的那个,嗯反复无常的小人啊。”

    青衫少年在笑,笑的很魅惑,可边上的二人却感受得到,他身上的煞气慢慢朝外释放,清冷的神色像一块融不化的冰,压迫的让人喘不过气。

    他慢条斯理捻着酒盏,仿若这一切事物都与他无关。

    “我知道,莫不是罪大恶极之人,是到不了这里的。可哪怕你恶事做尽,不心存侥幸,躲在那阴暗湿冷的角落做只苟且的老鼠,我也奈何不了你们,可惜啊,可惜你们太贪婪了,贪恋这个世间的繁华,也不管这里是否不属于你们。如此,就怪不得我了。”

    “说的冠冕堂皇,就让我兄弟两试试阁下的身手。”

    话音未落,不等青衫少年作何反应,二人一左一右,掏出腰间的三棱刺,直直朝少年的胸口刺去。只要他不是金刚护体,只一下,依这三棱刺的威力,便足以令他丧命。

    空气这会似乎已然凝固,耳边仅有的是那二人的嘶喊,以及三棱刺凛冽的破空之声。

    三棱刺的寒芒已经映耀在青衫少年脸上,可他依旧不紧不慢,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慵懒。

    “无聊”

    砰呲——

    瓷瓶一声脆响摔落在地,晶莹剔透的液体慢慢流淌出来,浓浓的酒香飘荡在酒肆内,这是光光闻一闻就足以沉醉的酒香,加上少年弥留下的那如栀子花香的自由气息,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倒是冲淡了些空气中血腥味。

    地上躺着两个眼神中满是不甘的躯体,没有人知道那两人是怎么倒下的,也无人知晓,他们脖颈上的深口是怎么在电光火石之间划上。人们更好奇的是,那小小的瓷瓶,装的是什么酒?那浓浓的酒香,真让人陶醉不已。

    还有那个少年,究竟,是何人?

    金陵城郊。

    “先祖,这盛世,如你所愿。”

    青衫少年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感慨道。

    他早已拭去身上的血渍,正拿着方才店里吃剩的肘子,耐心的哄着自己的妹妹。

    “阿兄,你手中玉坠怎不能借岚儿戴戴嘛?阿兄~”显然,小女孩没有那么好糊弄,她使劲摇晃少年的手臂,星眸点点亮光望着他,撅起小嘴嘟囔道。

    “小坏蛋不可以。”少年刮了刮她的小巧鼻子,慢慢的敛起脸上的笑容,神情变得恭敬肃然,“这可不是玩具,当年先祖筚路蓝缕,以己绵薄之力涤荡世间魑魅魍魉,玉坠乃是先祖所传,其间暗藏天地神力,护佑世间清平盛世,可万万不能儿戏。不过,其间过往,你可想听听?”

    “我要听!我要听!”

    不远处金台上歌舞盎然,鼓声激昂,青衫少年静静阖上双眸,遥忆那段父祖之辈口口相传,铁马峥嵘的岁月。

    “其实啊,先祖初时,也不过是楼桑村一介布衣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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