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赵府酒宴

    嫣红色铜铃门四敞大开着,门匾上“赵府”二字泼墨般一气呵成,左右石狮眼如铜铃,各自镇守一边。门前的小厮衣着光鲜,举止得体地将宾客请进门去。

    赵承阑见到我们一行人,作为主客,竟走下台阶来迎。只见他鬓发梳得一丝不苟,外戴宝蓝色发冠,一袭朱蓝色云纹走边银白长襟,腰间配雕琢精美的玉麒麟挂坠。

    “苏公子,苏夫人,萱儿姑娘,赵某恭候多时了!”赵承阑说着,将我们请进府内。

    赵府的门槛比史府的还要高些。入了府门,门前特意挖出一水池,储着些拇指大的小鱼和卵石。池边种有双排绿茵,四周院落和围廊雕栏画栋,大红大绿相映衬着。廊间一间间小窗,皆雕刻成方正的玄图式样,颇有趣味。

    一行人转过前厅,便来到会客门厅。厅内一排排膝高木桌,桌上摆着美酒佳肴,座下是圆扶手红木凭几。众宾客们依次落座,等候在此。我细细数来,共有二十一人。

    “萱儿姑娘,请落座。”赵承阑客客气气地招呼过我们,便走回主位。

    小厮走进来,吆喝一声,“公子,人齐。”

    “那便开始吧。”

    赵承阑一声令下,六个舞姬身着明黄色短衫,伴着旖旎的乐声,掂着脚尖一路舞上来。舞姬身软如水,一双手臂如浮云飞袖般灵动,脚下如日出山顶莲花绽放,娟丽而不落俗。不难看出,就连屏风后弹奏的姑娘也是身形标致,坐姿端庄。她时不时随着曲调的跌宕起伏晃动,十分投入。

    座下的宾客多是年纪相仿的文人,偶有女子结伴而来。

    我在席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瞧,那不是王闰之吗?她也来了?

    “王弗,你妹!”我低声对隔桌的王弗说道。

    王弗正低头给苏轼斟酒,头也不抬便道,“你妹!”

    “啧!你看看,真是你妹。”我只好在底下指给她看。

    “闰之?”王弗顺着我指的方向瞧去,面上一喜,“还真是她!”

    “嘁。”我环顾四周,竟见到两位熟识的兄长。

    大哥还未接手家业之前,总于他们玩在一处。那两人对上我的目光,嘴角噙满笑意,遥遥举起杯来。我见状,急忙斟满酒杯,回敬过去。

    刚送到嘴边,便被苏辙把酒盏抢了过去,一饮而尽,还不忘对远处的人倒杯示意。

    “你可还记得先前陈伯交代过什么?忌酒,忌辛辣。”说着,苏辙将一盘辣子鸡丁从我面前拿走。

    我长吁一口气,若宴席无酒无辣,还真少了不少乐趣。这剩下唯一的乐趣,便是听曲了。屏风后的女子操琴娴熟,捻手如雷,覆手如雨。弹到欢快淋漓之处,嘈如急雨,这一滴滴急雨敲打在周身穴位,仿佛打通了太冲穴似的,令人心情舒畅。

    一曲作罢,宾客纷纷酒酣耳热,乐不思蜀。

    席下一男子拍手称快,“渔夫与樵夫!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斧伐之丁丁,橹歌之矣乃。”

    赵承阑略有得意地笑道,“早听闻眉山有一名游乐师,在音律上造诣颇佳。我若没记错,这位可是袁文,袁公子?”

    “正是在下。”男子拱手道。

    只见男子身着素雅,举手投足间颇有古色古香的韵味,谈不上男子气概,却也不输女子温雅。

    “这一首曲子,定是不够大家尽兴的。”赵承阑见气氛活络,主动邀请道,“不知,袁公子可愿与我府上乐师合奏一曲?”

    男子欣然道,“乐意之至!”

    只听那屏风后的女子出言道,“敢问袁公子想合奏个什么曲目?”

    这声音竟有些耳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袁文思索片刻,试探着提起,“酒狂?”

    “哪段?”女子问。

    “第二三段吧。”袁文答。

    “好。”屏后女子爽快应下,“铃语,带公子来挑件趁手的乐器。”

    “是。”女婢放下琵琶,徐徐走出。

    这不是阆风阁那位姐姐的婢女吗?铃语见到我,眼中一喜,不多做逗留,便带着袁文走到屏风后去。

    “既然公子挑选好了,那便起奏吧。”

    袁公子礼道,“姑娘先请。”

    此一曲酒狂为三国时期魏国阮籍所作。当时朝政昏庸黑暗,阮籍作为士大夫,深感与时不合,遂为避免祸患而隐居山林,整日弹琴吟诗,乐酒忘忧,引以为乐。这第二三段为醉舞飞仙,浩歌天地,讲述这人远离世间纷争,活得悠闲自得的乐趣。

    姐姐一开口,连席间不间断的踌躇交错声都消失了。

    “天有酒星地酒泉,天地爱酒无传。不妨一斗需百钱,飘飘醉舞飞神仙。及时行乐也当留连,人生不饮也胡为然。”

    “东流不返也那流何长,红颜白发也那催何忙。好怀呵,对酒也愁相忘;题诗呵,自叹也成疏狂。浩歌抚景悲斜阳,斜阳,量宽沦海盛汪洋。怡情风月无时常,糟堤筑就也那流琼浆。”

    一曲作罢,众人不尽兴似的哄闹起来。

    “乐师c公子莫要吝啬,再来一曲可好?”

    “我与袁公子不敢独乐乐。”姐姐轻笑一声,那莺语声惹得众宾客腿下酥软,“不如寻个有趣的玩法,击鼓传花,传到谁手中,便请它上来,一起弹上一曲。”

    众人附和应之。

    铃语手捧一束鹅黄雏菊走上前,右手持扬琴棰子。

    棰声响起,众人仿佛接到烫手的山芋般,恨不得一沾手便抛出去。眼看着那花团子就要被抛到我的手中了,我见铃语偷偷回头瞧看的时候,棰声便戛然而止了。

    花团子在空中打了个滚,斜落进我怀中。一簇芬芳明黄,倒是与我这一身淡黄色烟柳纱裙相得益彰。

    铃语方才明明用余光打量着这边,这分明是明晃晃地作弊啊!

    我刚欲起身,便见苏辙起身推拒道,“各位,我娘子有伤在身,怕是要不作数了。”

    姐姐不依道,“公子说晚了,非她不可。”

    我大方站起身来,“我这便来!”

    “你会吗?”苏辙担心地伏耳低语道。

    成亲以来,苏辙日日泡在来凤轩中读书写字,哪里听得见我的琴声。在他眼中,怕是当我是个大家闺秀中的异类,琴棋书画样样堵塞。

    我留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随铃语走到屏风后。

    “姐姐。”我小声道。

    姐姐笑意正浓,柔声问,“还是要琴?”

    我点点头。

    袁文上下打量着我,戏谑道,“哟,摇身一变,成小娘子了!”

    袁文是我大哥的同窗,因他喜好音律,每次来史府都好与我切磋一番。我从未胜过他,可我也不在乎,毕竟他这人对音律的痴迷程度是常人不足以想象的。有一阵子,他为了领会曲中人的情感,竟弹什么曲,便穿什么衣,配什么饰物,只为化作曲中人。那时,他只为学一首“玉树后庭花”,便在青楼声色犬马了小半个月。后来我才听大哥说,他天赋异禀,只三日便领会了曲中含意,后来的那些日子都是在青楼和妓女抢客弹唱,将先前挥霍掉的银子连本带利地赚回而已。

    “袁哥哥可是羡慕?”我伶牙俐齿道。

    “小妮子,弹你的琴去!”袁文被我说得羞愤,咬牙启齿道。

    袁文能在青楼同妓女抢客,并不仅仅是因他琴艺超群,还因他天生长了一副水嫩白脸。青楼客人见惯了莺莺燕燕,偶尔也想尝尝其他滋味。这不,今日与他同来的樊公子是个痴情种,三年来整日缠着他,非要与他琴瑟相和。一开始,袁文还好言相劝;后来,这樊公子说也不听,打也不走,袁文便随他去了。

    “接着往下弹?三四段?”袁文问。

    “好,待我换萧。”说罢,姐姐又拿出那支来紫萧来。

    “起。”

    我擅长清亮的长鸣,可描绘曲中人纯粹的情感转化;袁文拿得一手好颤音,可将百种情绪拖曳封存;而姐姐的萧声厚重低沉,可画山水c田园之意境。

    “换酒不惜千金裘,相酌能消万古愁。香醪百斝襟懐放,浩歌一曲兴悠悠。宇宙间乐无过的那酒,酒中那趣眞罕的那有,果然啸傲轻王矦。”

    “白酒初熟紫蟹肥,呼朋拉友共衔杯。或乐山兮或乐水,不知人世,更有理乱,理乱及安与危。玉山自倒非人推。”

    又一曲终了。

    我三人自屏风后走出,落座回原位。

    众人窃窃私语,被我听来了十之。

    “瞧见了吗?那女子,是苏辙内人,听说她在苏母寿宴上咒苏母去死呢。”

    “那婆媳关系得是多差啊,这么恶毒的话也说得出。”

    “谁说不是呢。”

    “苏辙怎么想的,不休了她,还带来赴宴?”

    休了我?

    在他休掉我之前,给他听听我的琴声也好。这样,往后他忆起我的时候,我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苏辙也不出言反驳,看来是默认了。如此,待我伤势痊愈,便是我二人和离之时。

    “小畜生,背后嘀咕些什么呢!”袁文这一声原形毕露的大喝,便使得他旁边那两位人住了嘴。

    樊逸虽不语,却抛出一恶狠狠地眼神,将那二人吓了一哆嗦。

    樊逸是他爹是名捕,自小便与衙门上上下下的捕快称兄道弟,再加上他本人交友广泛,上到托巡抚大人亲自为袁文寻名琴,下到哄胭脂铺的大娘亏本买袁文胭脂水粉,在眉山就没受过欺负。

    袁哥哥真是好样的!我的眼泪硬是被他这声嗔骂笑了回去。我双手捧在嘴边,喊话道,“袁哥哥,回头送你个琴帘儿!”

    袁文淡定地嘬过一口酒,“挑贵的送。”

    “不知坐下哪位宾客喜好画作?”赵承阑出言缓和气氛,“我这新收了几幅画儿,想必能激起大家的诗意,啄字切磋一番。”

    说是欣赏画作,赵承阑的眼神却是牢牢系着萱儿身上,恨不得每幅画都邀得苏家人来品鉴。

    王弗先道:“不如我就此画出个题?轻风细柳,淡月梅花。两句中间各加上一个字,作为诗的‘腰’,成为五言联句。”

    苏东坡觉得有趣,略加思索便答道:“轻风摇细柳,淡月映梅花。”

    王弗点点头,似是在品味这二字,“还好。不过,我以为这个‘摇’还不够。”

    赵承阑接着吟道:“轻风舞细柳,淡月隐梅花。”

    萱儿兴起道:“大哥和赵公子所作皆是佳句,但我这儿有更好的。”

    这时苏东坡忍不住了,问:“哦?你所添何字?”

    萱儿娓娓道来,“大哥的‘摇’c‘映’二字,呈现了柳的动态和月的皎洁。而赵公子的‘舞’一字,这是模仿人的动作,把柳的姿态反映得更加生动;再说‘隐’一字,算得上是夸大了,对比之下更能显出月的皎洁。不过,我要说的是:‘轻风扶细柳,淡月失梅花’。”

    “妙极!妙极!”众人听罢,纷纷拍手称赞。

    “这‘扶’字既显出风的轻微c柳的纤弱,又显出风与柳的亲密和二者互相依偎的神态,‘失’字描绘了月c梅融为一体的情景。”赵承阑赞许道。

    既然众人开始吟诗作对,那便不干我什么事了。赵承阑与苏家众人玩在一起,看得他人好不眼红。我从其中逃出来,百无聊赖地靠在袁文的凭几上,不顾樊逸脸上写着老大的“不乐意”。

    “袁哥哥,你这香囊真好闻。”我一个劲儿往前伸头,贪婪地嗅着,却被樊逸的手挡在面前。

    樊逸不悦道,“你那位置闻得着,别往前凑了!”

    袁文不以为然,“怎么,想给你那小郎君也做一个?”

    我说,“才不给他,我自己戴。”

    袁文说,“那不成,我这是男香。”

    我撇撇嘴,“反正都是香,男女有何故?”

    袁文故作高深莫测道,“牝牡不同道。我男子韵致,你一个小娘子怎么会懂得呢?”

    樊逸洋洋得意地挑眉接道,“只有我才闻得懂!”

    正说着,姐姐捏着酒盏走来,“妹妹,袁公子。”

    袁文喝过一杯后,又斟满一杯,仰头饮尽,“凝礼有伤在身,我代凝礼再喝一杯。”

    姐姐担忧道,“妹妹有伤?可严重?”

    “无碍。”我答,“倒是没想到,竟与姐姐重逢于此。”

    “这便是缘分了。”她温婉一笑,问及樊逸,“这位是?”

    “在下樊逸。”樊逸礼道。

    姐姐总是轻轻的,既不失端庄,又不显得轻视与人,“啊,樊公子。”

    袁文问,“还未请教夫人姓名?”

    “小女鎏金。”瞧她的模样,仿佛不喜欢极了这名字似的。

    樊逸的反应略微蹊跷,“扬州的鎏金?”

    鎏金的神情滞了片刻,“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后来我才知道,鎏金本是扬州名妓,样貌出众,琴艺绝伦,其身价之高昂,令多少富家子弟望而却步。终有一日,鎏金被一达官显贵赎了身,娶为妾室。按说,名妓虽做不得什么官宦子弟的正妻,却也少有甘愿委身于妾室之位的。故而,鎏金沦为妾室,便成了扬州风月场的一段笑话。

    “不提,不提了!”袁文卷起衣袖,为鎏金斟满酒,“咱们喝酒便是。”

    “好。”

    宴席接近尾声,苏辙也有故意与我隔开一段距离,却不见任何坏事的苗头窜起来。王弗面色微醺却未醉,伏在案子上,脉脉地看着苏轼与人拼酒。我再一看苏辙,他倒是未显露出什么醉酒的端倪,只是一个劲的踱着碎步。

    等等,踱着碎步?他分明就是醉得站不稳了!

    王弗上下睫毛轻轻擦过,胭脂晕染在眼皮上,好似能借着酒色荡漾起来,“弟妹啊,那人今日估计是不会下手了。”

    “那便说明,不会是她了!”我喜道。

    倘若不是萱儿对我心中有愤,我倒有几分开心。毕竟血浓于水,又有恩情在,看来人间正道总是在的。

    “非也。”王弗道,“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在陌生的地方动手,暴露的风险太大了。也许,她只是按兵不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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