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寿文木雕
白天在厨房大哭了一通出来以后,我谁也不理会,一头栽进卧房,径直睡到近申时。我起身下床,正欲收拾打扮一番,去饭厅同他们吃过晚饭。谁成想不过换件衣裳的功夫,饭厅便闹开了锅。
圆魄和追贤跟在我身后,随我急匆匆地踏进饭厅的门槛。
只见苏辙面色阴鸷地抓着回儿的小手,回儿欲挣脱,哭嚎着想要逃离苏辙的魔掌,却无人上前帮他。回儿慌乱无措的害怕模样,刺痛了我的眼。
我急忙上前,一巴掌打在苏辙的手臂上,怒视他道,“放开他。”
看到回儿的手臂已经泛起青紫,可想而知,苏辙用了几成力气!
我气不打一处来,“你做什么?!”
苏辙气势不见削弱,义正言辞地对我一字一句说道,“你且先问问他做了什么!”
回儿躲到我身后,抓着我的裙角不敢出声。
我把回儿牵至身前,他却避着苏辙,绕回我身后。
我蹲下身捧住他的小脸,用指尖抹去他挂在脸颊上的泪珠,“回儿别怕,告诉姑姑发生了何事,万事有姑姑给你做主!”
回儿哭得一抽一抽的,“我把王弗给奶奶准备的寿文木雕当做柴火烧了”
“无礼!怎可直唤长辈名讳!”苏辙动气,欲上前拉过回儿教训。
霎时,圆魄宝剑出鞘,抵在苏辙的脖颈前,神色愠怒,“倘若你再对我们少主动手动脚,休怪我不客气!”
母亲见状,生怕圆魄再深入一寸,叫苏辙有个闪失,急忙起身劝和道,“咱们心平气和地谈家事,千万别闹出事来。”
“子由!”苏轼上前挡在苏辙前面,让我着实一惊。都说兄弟间手足情深,想来便是如此吧!
“圆魄,把剑收了吧!都是家里人,大家有话好好说嘛!”追贤好言劝道。
圆魄才收了剑回鞘。
苏辙冷笑着看向圆魄,“侠士,以武服人却是能事;但在我看来,以理服人方是能人。今日之事,我们不妨讲讲道理!”
“我说不过你们文人!”圆魄并不与他论辩,抱剑退到一边去。
剑拔弩张的氛围因这一剑变得更加吃紧。
我看着无动于衷的王弗,愤愤道,“不过是烧了你一只寿文木雕,你要多少?我赔给你便是!”
苏轼似是听不得我这话,“她刻了好些个日夜才得一成品,这会儿子还眼睛疼呢!”
我不屑道,“母亲寿宴在即,大嫂想出风头的心,我能理解。”
“你这是说得什么话!”往常我同王弗拌嘴,苏轼鲜少同我一般计较,今日却是真真切切地生气了。
“风头?我是一片孝心!”王弗拍桌而起,不再忍让,“史凝礼,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了!柴房里那么多柴火,他怎的就偏偏拿着我的木雕去烧火了?我听说你还没有准备好寿礼,莫不是自己溺毙,还要拖人下水?!”
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没有做出成品,赖到我头上来?!
我正欲辩解,只听萱儿梨花带雨地劝道,“大嫂,回儿是我照看的,你要怪便怪我吧!”
苏辙突然说道,“与你无关。”
我自嘲一笑:这便是我的相公吗?危难关头,护着其他女人,任我独自一人站在风口浪尖,这便是你苏辙会做出来的事。
王弗抱胸坐下,“我就问一件事:我房里的重要物件儿,回儿私自动了,还损毁了,这笔账怎么算?”
我铿锵道,“我命人刻十个一模一样的赔给你!”
“你当真拿别人的心血不当回事!”王弗杏眼一瞪,“对,你是史家大小姐!你要什么有什么,就可以如此践踏别人的心血吗?”
“我”
我被她噎得哑口无言,抬眼望了望周身的人,堂堂苏家竟没有一人为我说话。这是我的家啊!苏宅,是我生活了一月有余,甚至要过一辈子的地方。我不过是想为回儿撑撑腰,并非不打算认错,可家中却无一人出言帮衬我。我何尝不知此事是回儿之错,可二哥不在,我便是回儿的依靠。更何况,我史家的孙少爷,怎能被外人随意处置?我看着回儿被苏辙捏得青紫的手臂,一阵阵心疼。
苏辙不想,亦或是懒得再与我讲道理,径直问向回儿,“回儿,你可知不得未经过允许,便随意动他人的东西?”
回儿在我身后捏着我的裙角,我轻轻拍下他的小手,湿漉漉的沾着泪水,“咱们史家的人,无惧认错!”
回儿犹豫很久,终是说出那句话来,“回儿知错了。”
“罢了,我不想同小孩子一般计较。”王弗红着脸,不依不饶说道,“但我不认为,弟妹你与此事毫无干系。若不是有人怂恿,他怎会不去柴房,而是跑到书房拿木头来烧?”
“表姐心思纯良,我不觉着她会做出这等事来。我想,如今正月已过,夜里寒潮侵袭,柴房的柴火大多都返潮了,回儿去取屋内的废木头也没什么错。”萱儿为我求情,着实令我心头一暖。
回儿本就委屈极了,一听又有人撑腰,更是急了,躲在我身后指着王弗抽噎,“我错也认了,你休要再为难我姑姑!”
“无礼!”见回儿唐突王弗,苏轼怒斥道。
父亲坐于高位,一直默默看着,说出的话却让我脸上一红,“你们史家的孩子,都是这般对待长辈的吗?”
回儿向来是在飞天镜被宠大的,哪经得起这般轮番训斥,把脸埋进我的衣裙中,便不肯露出脸来。我自知理亏,不再辩解。只要能护回儿周全,我便心满意足了,管他别人如何嚼舌根呢?
我将回儿护在身前,对父亲说道,“今日,我代回儿向大家认个错。他过失有二:一则不应乱动人家的东西,二则不可对长辈无礼。待二哥回来,我会如实禀明此事,由他亲自管教。至于大嫂,日后我会慢慢补偿于你。”说罢,我失望地瞥了眼苏辙,“还有,还请相公不要再下,这,么,重,的,手,来责罚我们史家的孩子。”
王弗勾勾嘴角,冷冷道,“哼,你们史家。”
苏轼虽未消气,却也不想失了风度,拉着王弗坐到椅子上。苏辙也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父亲出面主持大局道,“此事如此了了最好不过,吃饭!”
众人各有所思地坐下桌来。
苏轼气不过,吃了几口,将碗筷往桌上一摔,带着王弗请辞。
坐在我身旁的苏辙见苏轼愤愤离去,大口吞下好几口饭。他铁青着脸,仿佛强压怒火似的,缓缓把筷子放在桌子上,也请辞离去。
桌上,只剩下父母亲,萱儿,我和回儿。
众人安静地吃着不知滋味儿的饭食,无一人率先发声。
我几番喂过回儿,他却一口也不肯吃下。我早没了食欲,遂带着他请辞,头也不回地出了饭厅。
回到流竹轩,回儿嚷着“饿”,我便开了小灶给他。
回儿正在房中狼吞虎咽般囫囵着,门外响起敲门声。
“凝礼,是我。”母亲的声音如棉絮般轻柔。
我上前开过门,将母亲请进来。母亲看到回儿吃得正香,对他微微一笑,“这孩子的性情真像极了你二哥。”
“回儿虽小,却也能分得清大是大非。”我淡淡道。
“凝礼,你可是在心里埋怨母亲今日不曾站在你这边?”母亲开门见山问道。
我有些错愕,心思完全被她看透,“本来就是回儿的过错,凝礼不敢奢望。”
母亲浅笑说道,“我虽不相信你会如此作为,但也无凭无据来证明的你清白。你和王弗都是我的儿媳,这手心手背皆是肉。今日王弗受了委屈,你也闹得不快,我总不得偏心一人。”
我被她说得红了眼眶,坐在榻边点点头。
母亲又平心静气地劝说道,“凝礼啊,你可知?如今你已是苏家的人了。以后,可莫再要一口一个‘我们史家,我们史家’的了,会叫爹和娘寒心的,知道吗?”
“知道了。”
送走母亲后,我便回了卧房。
夜已深,却不见苏辙回来。我唤来追贤询问,却得知他已在书房睡下了。我知他是在生我的气,可我偏不去哄他,谁叫我也怒气未消呢!
我侧身躺着,反复回想着他护着王弗的模样。王弗有苏轼疼爱,故在视兄如宝的他眼中,王弗比我重要!但凡是苏轼所喜好的,都重要过我!在他眼里,连海棠花都那么重要!堂前那么多人,都看了我的笑话!
气着气着,忽然想起,王弗既然做好了木雕,怎么会不收好?偏偏让回儿当作破木头拿去烧火了?莫不是她没当真做出来,想要反咬我一口混过去?若是这样,王弗此番可太令我鄙夷了!而苏辙迎面就是一番质问,都不曾听我辩解!再说了,回儿他懂什么?他心里有气,怎么能和孩子动手!
什么混账夫君!
我心口如压着一块无比沉重的大石,挪不动,更抬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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