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海棠撼树

    圆魄扛着用红布捆成一捆的小树苗走在前面,追贤提着工具,而我负责拖拽着回儿,“好侄儿,今天就别念书拉,姑姑带你种树玩儿。”

    回儿人小小的,似爱宠一般,被我拖着走。他用右手去掰扯我牢牢拽着他的左手,可小孩子能有几分力气呢?还不是我一挥手就能把它扔出去的重量!不过,我总是不忍心如此对待回儿的。

    我继续劝说道,“回儿,你总坐在房里,呼吸不到外头的新鲜空气,久而久之脑袋瓜儿会变愚钝的。”

    “姑姑你别想蒙我,书上可没说过。”回儿小脸一扬。

    我一跺脚,怒目圆睁,“嘶,你去不去?!”

    回儿不情愿地偏过头去,妥协道,“去呗。”

    说罢,我们一行人便走到了假山后的花园。我带着回儿去前方划分底盘,而后方追贤放下工具,上前帮圆魄卸树苗。

    圆魄低着头,害羞说道,“你莫要离我太近,我身上汗味重。”

    “不碍事。”追贤满不在乎地继续手上的动作,倏然间听她痛呼一声,“嘶!”

    “怎么了?!”圆魄急道。

    追贤用另一手捏着手指给他看,“不小心扎了根木刺。”

    圆魄握住她的手,胸有成竹的语气,仿佛靠在健硕的臂弯里那般让人觉着踏实,“坐下,我帮你处理。”

    我和回儿索性弃了他二人,自顾自地种起树来。我插树苗,回儿拨土;我插树苗,回儿填土;我插树苗,回儿浇水;我插树苗,回儿绑树。

    不多时,便在王弗的海棠前迎着日头种好了一排又干又矮的小树苗。我看着这些成果,心满意足地抹了脸上混着泥土的黑汗,蹲下身来亲昵地蹭着不停躲闪的回儿的脸,“我的好侄儿,你太能干了!”

    这日夜里,回儿睡得格外早,吃过晚饭便吹了蜡烛。

    我同追贤站在回儿房外,对她说,“兴许是今日玩得太欢实了。你看我就说嘛,种树可比念书有意思多了!”

    追贤欲言又止,点了点头,“是吧”

    又几日后一清早,我照旧早起梳洗打扮,备好早饭,惺忪着睡眼往来凤轩跑。睡意还意犹未尽,便被王弗的抽抽搭搭地鬼哭狼嚎声吓了个激灵。苏轼扶着她走进来。

    苏辙放下手里的碗筷,起身拘了礼,问道,“大嫂这是怎的了?”

    苏轼轻抚着王弗的背,看着我一脸无奈地说道,“听说弟妹昨日种了些树苗?”

    我一听此话,便明了了。

    苏辙在一旁道,“前几日确是听她说要带回儿去种树玩儿的。”

    苏轼向来怜香惜玉,面上略显为难地对我说道,“不知弟妹可否将那些树苗挪个地方?”

    王弗用帕子掩着面,毫不客气地拆穿我,“弟妹把树苗种在我的海棠花前面,那些花儿不过是蚍蜉撼树,还如何晒得着日光?弟妹此举,可是故意针对我这个嫂嫂?只因我罚你日日来送早饭吗?”说罢,她的抽噎声更急促了,这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做得,让我忍不住想把她拉到戏台子上面去。

    “我只是瞧着那块地空着可惜,可没想到”我狡辩道。我不忘用余光看看苏辙的表情,还好,没有发怒。

    而接下来,我才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他这个人。他好言将王弗先劝了回去,命追贤将房门一关,从外候着。室内只剩下我二人。

    他执书坐回案前,徒然变得面无表情,“你当真是无心之举?”

    “是。”我一口咬定。

    他叹了口气,“夫妻之间不应有所欺瞒,你说是吗?”

    我低下头,并不作声。这时候想起来我们是夫妻了?可仔细追究起来,他确实没有做出过一个丈夫指责之外的出格举动。但在他身上,我就是感觉不到大哥对王弗的那种亲密无间c胜似亲人的情感。这便是我一直不满之处的源头了。

    “凝礼,你可知道?你是我见过最‘率真’的女子。”苏辙蹙着眉头,认真说道,“你每每想到什么,便大胆去做了。欢喜则直说欢喜,反感则直说反感。但今日,你怎的不是了?”

    我闻言心头一软,内心挣扎了许久,方承认道,“我只是见不得她在我面前炫耀,那无非就是大哥为她种几朵花嘛!况且,我又没有去折她的花”

    他得胜般眯眼道,“你这便是认了。”

    “你”忽地一堆抱怨的知心话噎在嗓子眼,我竟以为他是念及夫妻之情才说出什么“夫妻之间不应当又欺瞒”的话,谁知他只是在下感情棋逼我认罪罢了!

    苏辙看着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道,“你可知你此举惹得大嫂不悦,大哥也会因此为难?”

    “我”我早知苏轼是苏辙的底线,此时听他郑重提起,心底有些发慌,“我也并非存心为难大哥。”

    苏辙道,“我只说一次:平日里,你和大嫂怎么闹都成,只是你要懂事一些,别叫大哥为难。”

    “知道了。”我懈了口气。

    言罢,苏辙继续低头吃饭,不再理会我。我坐在一旁,细细察看他吃饭的模样。他这个人如谪仙般,是喜是怒无从看透,从不见他与人交恶,却也不见除苏轼以外的人走进他的城墙。他好像只是站在原地,而无论我往东南西北哪个方向走,我们的距离都不曾被拉近,或是被拉远过。

    苏辙吃过饭,似是觉得方才对我有些严苛,缓和了口气道,“凝礼,你今日这青菜做得甚是可口,明日多备一份送到大哥房里吧。”

    “知道了。”我面无表情地收拾碗碟,不禁在心里自嘲着:史凝礼,不论你做出多少让步,他心里惦念的,自始至终都只有苏轼一人的好。

    苏辙见我不说话,轻轻捉住我拿着碗筷的手臂,“你若是喜欢得紧,我命人都给你移栽到流竹轩里,那快空地便弃了吧。”说罢,僵硬地吐出三个字,“好不好?”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时的苏辙虽然能圆滑地周转于乡里乡亲和众达官显贵之间,可论起哄女人,还是要和大哥现学现卖的。他是听大哥说:“这一句矫情的‘好不好’对你大嫂来说,很是受用”,那时他也不知对我说如何,尽管如此,还是硬着头皮尝试着说了。

    “弃呗。”我只当他是为了苏轼才对我这般低声下气的,冷漠地挣脱他的手掌,草草将碗筷收到盒子里逃离。

    刚一回到流竹轩的厨房,我便再也忍不住内心的委屈,将盒子一把扔出去,碗碟尽数摔成碎片。追贤和圆魄闻声匆匆跑进来,却被满地的碎片止于门前。

    我红着眼站在原地,对追贤和圆魄厉声道,“别来管我,你们都出去!”

    追贤还想说什么,被圆魄识相地拉了出去。

    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扶着灶台蹲下身来,抱住自己的双膝,将脸深深埋进去。无声的泪水顺着鼻翼滑落在裙上,晕开浅紫色的花,像王弗栽种的海棠花。我看了讨厌,伸手去撕裙子,却因为料子坚韧,怎么也撕不开,于是哭得更加厉害。

    偌大的苏府,却没有二哥那样护着我的人。我想二哥,想二嫂,想爹娘

    另一边,萱儿带着回儿在炉前烧火,准备午饭。

    萱儿一边忙着,一遍吩咐于回儿道,“回儿,你帮表姑姑去找些干柴火来可好?”

    回儿傲娇道,“本少主才不做这种事。”

    萱儿照顾回儿有些时日,早已摸清他的脾气秉性,以利相诱道,“昨日我刚你苏轼叔父学了道菜,你若乖乖去取来,我一会儿便做与你吃。”

    回儿眼眸一亮,从椅子上跳下来,瘪瘪嘴问道,“柴房在哪?”

    “这几日柴房的木头有些潮。”萱儿说,“你叔母最近在练习木雕,来凤轩书房里有的是废木头。”

    回儿起身去寻,萱儿又补充道,“你都拿来便是。”

    回儿的轻功是圆魄亲手教出来的,脚程快得很。不多会儿,他便抱了一堆木头回来。

    萱儿瞥了一眼那堆圆木,口中念着着“还好,屋里的木头都没返潮”,遂叫回儿把木头尽数扔进炉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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