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婚之日
我头戴钩月珠钗凤冠,额前几缕碎发随娇红牡丹耳坠轻飘飘地垂至锁骨。大红色束腰湘裙,胸前绣的凤戏牡丹栩栩如生,一针一线都嵌着金丝。日光下,这身喜服散着金光,笼罩身旁,心中倏地浮现出那句话:烨然若神人。追贤将一条正方绣着金盏花边的红绸盖在我头上,又半掀着露出正脸来。
我接过胭脂,放在鼻前嗅了好一会儿,才抹到唇上。我轻抿一口,甜香满颊。我欣赏着铜镜中追贤帮我精心雕砌的发髻,倏地有些感悟明白女儿家为何那般向往凤冠嫁衣。这大红色仿佛真的能给人带来喜气,让我暂且忘记二哥的伤势。我用手扶着半斤沉得发冠,看似随意地问道,“追贤,你去问问,这几日苏辙可有带话给我?”
遂追贤喜滋滋地跑出去门去打听。可她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推开房门,我僵着酸痛的脖子回头一瞧,“昭霓?”自那夜以后,我便将他当做亲近之人,唤他时便省去了姓氏。
明明没几步远,他却歪歪斜斜走至我面前。他扶着桌子,缓缓在凳子上坐下,一把拉起我的手开口道,“小瘸子。”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我用手扇几下,“你为何喝这么多酒?”
他呆呆地拉着我的手,把脸凑到我面前,仔细瞧我,“你这胭脂可真好,香扑扑的,还把你画得可好看了。”
我一听这褒奖,大腿一拍,自卖自夸道,“并非是胭脂好,是本小姐天生丽质。”
他听了直傻笑,“这天生丽质的可人儿,你别成亲了,跟我回飞天镜吧。”
我记得他在酒窖里也同我说过这话,想是醉起来忘了个干净,“我不是同你说过?这是父母之命,由不得我瞎胡闹。”
“左右都是嫁,你便嫁到飞天镜去,我娶你。”他玩笑似的看着我,像往常那般冲我笑。
我拿开他的手,转过身去看铜镜里的自己,以来缓解尴尬,“我今日大婚,你别同我开这种玩笑了。”
谁知他从背后把我紧紧箍进怀中,我怎么也挣扎不开。他趴在我肩上,在我的耳垂轻轻呼出酒气,直到我放弃挣扎,才小声道,“小瘸子,我心悦你。”
我僵着身子,“昭霓,我就要成亲了!你往后可不许再说这种胡闹话了。”
他扶着我肩膀的手渐渐垂下去,将我松开。半晌,他又忍不住说道,“我这时候若是走了,你可没有后悔药吃了。”
我笃定地回答,“我才不后悔呢。”
“嘁,不逗你了!无趣!”说罢,他便挥着袖子,摇摇晃晃地走出门去了。我心想,宁玉为何偏偏就喜欢这样爱说笑的男子?
昭霓被圆魄拉走后,追贤便快步走进来,“小姐,轿子来啦!”
我任她帮我戴好盖头,“我叫你打听的事呢?”
追贤有意逃避,干脆与我讲起成亲的规矩来,“小姐,待会儿媒婆来”
我听她念叨了一大堆,约听进去了七八分,仍旧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苏辙不曾传话过来,对吧?”
追贤见此事无可避免,心虚地点点头。
幸好我戴着盖头,追贤才看不到我脸上的失落。成亲之前,男女虽不可相见,可似这般连句话也没有,让我心里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府外候着的迎亲队伍敲敲打打,唢呐唱得欢快,鞭炮叫得嘹亮。我在红绸的遮挡下,看不清景物。待我向爹唤过“父亲”,向娘称过“母亲”作别后,一路磕磕绊绊地被媒婆扶上轿子。
轿子不如马车宽敞,束手束脚的。起轿时,我一个没稳住脑袋,撞在脑后的突起的钉子上,疼得我低呼一声,惹得追贤在轿下询问。史府距离苏宅不远不近,只是这轿子要绕上一大圈,申时方能抵达苏宅。凤冠沉得我直往后养,让我冷不丁想出一个好法子:把凤冠放在突出的钉子上,我的脖颈便会轻松许多。我试了一下,果真如此,不禁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沾沾自喜。
到了苏宅,喜娘大喊,“落轿!请新娘下轿!”
我端坐在轿内,一动不动。
她又喊,“八仙贺喜,四海来宾,请新娘子下轿!”
我佁然不动。
她再喊,“吉时已到,新娘子请下轿!”
怕是再让喜娘叫上几声,便是要恼我了。
我勉强掀开帘子,“喜娘,你且叫我丫鬟进来。”
追贤猫着腰钻进来,见到我抻着脖子顶着被钉子牢牢固定住的凤冠的样子哭笑不得。她费了好一会儿才把我的凤冠从钉子上取下来,随后我在众人的雀跃声中下了轿子。
苏辙翻身下马,牵住我的手。如那日马车上一样,他的手掌不像姜昭霓那般火热到融化冰雪,温热中浸着丝丝凉意,令人心绪平和。
我心跳不禁加快,忍不住去确认那双手的主人,“苏辙?”
“恩?”他声音中不带过多喜悦,却也足已让人心安。
“你此刻心”我还未说完,便被喜娘拉过去拜祭天地。
迈过门槛,我被苏辙拉到众人中央,便不可在同他窃窃私语,只得按部就班地行礼c敬酒。有了先前的经验,我被众人簇拥进入洞房时,特地提前命追贤和萱儿紧紧保护好我,不得让王弗近了身。
折腾了一天,我筋疲力尽地坐在喜榻上,“追贤,快来帮我扶着脑袋!”早先听追贤说这凤冠有半斤沉,我想着一篮橘子都比这沉,没太当回事,却不想戴上一天也是快要人命的。
忽闻敲门声,我以为是苏辙,急忙把红椆盖头放下来。追贤前去开了门,却不想那人送过来一精致木盒便离开了。
追贤拿来与我看,我一打开盒子,包裹贺礼的金黄绸布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嫂诚贺。”
我恨不得把牙齿咬碎,“王弗这个小贱人。”追贤在一旁忍俊不禁,被我呵斥道,“笑什么笑?快过来帮我扶脑袋!”
在我的记忆中,在苏宅最多的记忆便是等候。
那日王弗大婚,我等候苏辙到宾客散尽;那日我求他陪我去接祖母,我伫立亭外静候他差遣下人;今日洞房花烛,我还要在新房守候。碰杯的声音越来越小,管弦哑了嗓子,宾客们的马车声奔腾而去,却仍不见苏辙的影子。
“追贤,你叫他们都下去吧。我要就寝了。”苏辙只不过是代他哥哥娶我而已,想来不会期待这洞房花烛。我若就此睡了,他也会松一口气吧。
追贤劝说道,“可你们还未曾喝过合欢酒。”
我何尝没有幻想过苏辙揭开我盖头的神情?只怕他眼里会不会有一丝惊喜,一丝欣慰。我悉心描画的妆容,身着嫁衣的模样,他都不曾见过,让我怎能甘心?想着,我心里头愈发委屈。
“那你便去瞧上一眼,看看他在做什么。”
追贤一路寻来宾客们喝喜酒的饭厅,只见苏轼和苏辙二人正惬意地喝着酒。苏辙为苏轼斟满酒杯,扶着酒壶同苏轼吟诗作对,不同于成亲时客套的浅笑,酒窝深入皮肤,笑得发自肺腑。
追贤斟酌片刻,还是希望苏辙能早些下了酒桌回房看望小姐,于是走上前,“苏辙公子,我家小姐差我来传话说,她有些倦了。”
怎知苏辙却点点头,意为知晓了。
追贤心中有愤,都说苏辙通晓人情世故,怎的在洞房花烛夜做出这般令人伤心的事来?这种夫君,不回房也罢了!
追贤正欲离开,却听到苏轼说道,“子由,你迎娶史姑娘,为兄心里有愧,本不该多加言论。但新婚之夜于女子而言,一生只一次”
苏辙的笑容僵在面上,“那我早些回去便是。”
“子由”苏轼有些后悔,想收回方才的话,却不想苏辙已放开酒壶,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只闻“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其后紧跟着一群人。听着喜娘咋咋呼呼的声音,想必是苏辙来了。
喜娘说了一堆吉祥话,最后叫苏辙掀盖头,此刻我心已像只兔子上蹿下跳的。红绸子被缓缓掀开,我如愿以偿地在苏辙平静如水的眼眸中捕捉到了一丝转瞬而逝的惊艳。只见苏辙身着大红色喜服,金镶玉发冠将乌发高高竖起,面色微醺。
他见我倏地笑逐颜开,怔了一怔,“你笑什么?”
“我笑世人看不穿。”我胡诌了一句,苏辙便不再理我。
随后,我便让苏家女眷来帮我卸下凤冠,洗去红妆准备就寝。
这时间,苏辙一直阖眼倚靠在床榻边,美名其曰在醒酒。我顾不得他,穿着里衣便闪身钻进被子里。这喜被摸起来滑滑的,盖起来微微有些沉。正因为厚实,躺下去不多会儿,周身便温热得如同坐在炉前。
我虽躺着,却无法入睡,立着耳朵听声响。我猜,他先去洗了把脸,漱了漱口,接着坐到床边,脱去靴子摆放在塌下,又将外衣脱下,随手搭在床边,最后躺下身来。
我静静听着他的叹气声,良久,他终于道,“你能不能往里去些?我要掉下去了。”
这才想起,我以前都是一个人睡床,打小便有睡床中间的习惯。新婚燕尔,三分委屈,七分不安。
我佯装沉睡,一动不动。
他侧身躺了一会儿,便坐了起来,想是睡得难受。我心中大爽,却听见他动身的声音。我倏地睁开眼睛,与他四目相对。只见他手脚双双岔开,撑在我左右。
“你没睡?!”
“你做什么?!”
苏辙长舒一口气,“我正打算去睡里侧呢。”
“随你。”我虽说着,想到他白日里又叫我等,仍旧不挪位置。
苏辙未说什么,只翻身进床里侧,不再同我搭话。可我知晓,他也难以入眠。
我突然想起正事,开口道,“我明日要去乡下。”
苏辙背着身子问我,“去乡下做什么?”
我侧过身,一边盯着他的后背瞧,一边回答,“我二哥受了重伤,我要去等他醒过来。”
苏辙说,“明日清早敬茶,后一日祭拜祖先,再往后一日回门,你都需在场。”
“明日早上敬茶,午后祭祖,晚间回门,你看如何?”我提议道。
我看不清苏辙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的不悦,“不如何。”
“为何?”我心急道。
“你如此会坏了规矩。”他说道,“如今你二哥昏睡着,待他苏醒,你再快马加鞭赶回去,也不失为忘恩负义不是?”
我斗胆反问,“那若是苏轼公子昏迷不醒,你也会如此吗?”
他沉吟良久道,“规矩不可违。”
我竟不知苏辙竟如此循规蹈矩!
“我一心只想拜过堂后,直奔乡下,却不想后续麻烦事诸多!也不知二哥心口上的伤口还流不流血?夜里愈合时,会不会痒得出奇?梦里说不说胡话?二嫂是否受着她们的冷嘲热讽,独自一人日夜守着?若是二嫂偷偷走了,我二哥这一身伤就白受了”我一边说着,一边任豆大的泪水特如其来地夺眶而出,在这万籁俱寂的寒夜里,落在枕头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苏辙听到声音,身子抖了下,问道,“你哭了?”
“没有!”说着,我用被子蒙住头,生怕被他在心里笑话我。
苏辙翻身面向外侧,欲拉开我的被子,却被我死死拽着拉不动。他只得从里侧的被子里伸过手来,在我这面摸来摸去。我不停地蠕动着身体闪躲,却还是被他捉住手腕,稍一用力便扯开来,“凝礼,你莫要这样。”
我没了被子作掩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我却没想到苏辙见了女孩子哭,也会慌乱,“这三日你且规规矩矩的,到时我陪你去乡下看二哥,可好?”
“于情于理,你本就应当一同去看望我二哥。”我虽伤心,却不至失了理智。
他突然笑我道,“看来,你还没哭傻。”
我挣开他的手,翻过身去不理他。
谁知一双纤弱书生的手环腰间抱住我,苏辙身上的墨香被酒气压制得毫无翻身之地。他的怀抱不像昭霓那般用力,紧得我喘不过气来,而是动作轻柔的,带着疏离的意味。他的气息在我颈后盘旋,我仿佛一只被爱抚的猫,汗毛直立却不想喊停。
苏辙手上的力气紧了又松,“回门之后便启程,可好?”
“也好。”我一想到爹娘只当二哥二嫂是外出游玩了,若是我急着出门,定会被我娘那只老狐狸发现端倪,于是妥协道。
他遂心满意足,将我往怀里拉紧了几分。我后背抵上他的胸膛,不禁咽了一口唾沫,“可你这样子便不大好了。”
苏辙轻笑一声,“行过六礼后,做什么都是合规矩的。”他虽然嘴上如此说,却放开了我。
我忽然明白,他方才只是为了哄骗我才将我抱在怀中安抚的!可我已然应下,便再不能反悔了!奸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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