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老卒迟暮，老卒不死（下）
“报恩？可胖子我没听出谁对你有恩啊！”甘胖子一脸懵逼！
“那已经是几年以后的事情了，小老汉也许是因为父亲和三弟一家在天庇佑，跟随着夫长，和大祁打了近十年，大大小小上百场战役，无论受多重的伤，可就是死不了。国家终究是国家，自己的家人都生活在里面，尽管朝廷对我不义，为了避免国破家亡，我依旧在战场上奋力杀敌。
昌顺二十三年，夫长因军功卓越，升任征祁先锋，率一万将士绕后突袭，我很庆幸，也在其中，最后虽说阵亡六千兄弟，可屠敌四万，那可是四万大祁铁骑啊！这是大祁南下入侵以来，乾阳最大的一场胜利了。
那场仗打的酣畅淋漓，活下来的将士，每人至少都砍折了三把弯刀，凯旋归营时，每匹战马上，至少都挂着两个大祁骑兵的人头，多的，甚至挂了近十个，我的战马上，也挂着四个大祁蛮子的人头！
昌顺二十五年，大祁灭了黎昭国十年以后，区域稍稳，于是，开始分兵从原黎昭国，由西向东，配合北面大军对乾阳进行两路入侵。
那一年，夫长领命升任征祁西线军副帅，那一年，夫长娶了昌顺帝最小的女儿——青鸾公主，那一年，我们朵颜银骑，荣耀无限！”
崔老汉说着说着，就沉浸到了当年的辉煌岁月中，好似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在昨天一般，而自己，依旧是他口中朵颜银骑的一员。
崔老汉说道这里，胖子和南笙顿时面面相觑，征祁西线军副帅，还娶了昌顺帝的幼女青鸾公主，那崔老汉说的夫长，不就是南笙的父亲，如今的西府公南竹吗？
胖子再也忍不住了，开口说道：“娶了青鸾公主？那不就是”
可还不等胖子说完，南笙就摇头，示意他不要说出去。
接着，又听崔老汉说道：“也是在那一年，突然有一天，夫长派人把我传到帅帐，时任百夫长的我，以为夫长有什么军务要交代。
一到帅帐，我就看有几个人跪在地上，但当时也没多注意。夫长见我来后，开口说到：‘那年，我能力不够，不能为你家伸冤，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家，但今天，我把当年带走你家弟妹和打死你父亲的人，全部抓到了这里，怎么处置，全凭你。’我当时一听完夫长的话，脑子轰的一下，懵了，只知道重重的跪在地上，不断的向夫长磕头。”
“你杀了那些人？”甘胖子问道。
崔老汉听到胖子的问话，像是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沉声说道：“当然，这些人死不足惜，杀了他们不仅为自家报仇，也为其他不知名的兄弟报仇。并且，我是砍断他们手脚，让他们流血而死。我要让他们慢慢的死，体会一下我四弟和五弟断腕的痛苦，才能解我心头之恨！可我现在后悔了，当时我不该杀他们的！”
“为什么？”南笙听到这里也糊涂了。
“因为在那几个人里面，有一个是当时户部尚书司徒空山的儿子——司徒储，将士抚恤之事由户部全权负责，而司徒储则通过他老爹的权利，暗地里做贩卖将士遗孀的勾当，司徒空山对此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闻不问。
当夫长彻查此事的时候，就查到了司徒储的身上，司徒空山为了保住自己，把所有罪名全部推倒了司徒储身上，所以，司徒储就被夫长带到了军营，让我给杀了。”
“司徒空山！”南笙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面也突然浮现出了这个人的事情，就是因为这个人，才有了当时的老鸦山之变，导致他的生母惨死，大姐失踪，也才有了后来的南竹叛国。
想到这里，南笙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显然是受到了旧南笙的情绪影响！
“是的，司徒空山，就是那个向昌顺帝进言，说夫长有谋反之心，让青鸾公主前往大祁和亲的司徒空山。如果我当时不杀司徒储，也许司徒空山就不会记恨夫长，也就不会有老鸦山之变了。”崔老汉满怀愧疚的说道。
南笙看着崔老汉自责的样子，稍稍整顿一下自己心情说道：“老丈不用过于自责，也许没有司徒空山，也还有司马空山，亦或者其他人进言，这不是你的错。那老丈所说的恩人，就是你所说的那个夫长了？”
“对，就是我的夫长！其实，跟着夫长征战那么多年，兄弟们早已把命交给了他，把他当作是自家家长，也许夫长也是这样想的，才会过了这么多年，当了元帅，依旧还记着在他手下，有个小兵身背冤仇。如果不是夫长，估计我这一辈子都报不了仇。
说到这里，你们也应该知道，我所说的夫长是谁了，没错，他就是西屏西府公——南竹！也就看你们是从西屏来的，才敢给你们说这些，说不定你们还是我故人之后呢！”崔老汉笑着说道。
崔胜的话也不无道理，当年大祁灭黎昭，黎昭男丁，无论年长年幼，基本被杀光殆尽，仅余无数妇女幼女，南竹叛出乾阳，率西线军二十余万大军入驻西屏，成为了西屏这千里土地上仅有的一群男人。
后来，南竹为了快速提升西屏百姓数量，又以帮助南祁抵抗北祁入侵为条件，让南祁向西屏进献数十万黎昭国女子，与入驻西屏的将士成家生子，所以，现在西屏境内所有年轻的男子女子，基本都是当年乾阳西线军将士，与黎昭国女子所生之子。
“可你要是报恩的话，不是应该跟着西府公入西屏，才能更好报恩吗？”南笙问道。
崔老汉摇了摇头：“不是的！老鸦山之变后，夫长在决定叛出乾阳，入驻西屏，就在鬼门关门口，夫长给了全军将士三天时间，让全军将士做过选择，跨过鬼门关，跟随夫长入西屏，或者掉头回乾阳，夫长还给路费。
当时，很多在乾阳有家室的将士，选择回乾阳隐姓埋名，和家人一起生活。但如果家里有人照顾妻儿的，都义无反顾的入了鬼门关。”
“可你既没入西屏，也没回乾阳啊！”甘胖子说道。
“我们都知道，夫长在入驻西屏以后，北面会遭受到北祁的压力，东面也有可能受到乾阳的进攻，这是一条不归路。于是，我连夜召集了三百来个和我一样五十多岁的老卒，一起请辞。
明面上，我们是回乾阳，可暗地里，我们这三百来个老卒，分布在西屏到碌州这五百里土地上，每人都准备了足量的狼粪，一旦乾阳发生入侵，就点燃狼烟，相互通报，快速把信息传递到西屏境内。”
“可你为什么都选择五十来岁的人呢？年纪年轻的，不是能活更久吗？”甘胖子问道。
“年轻的将士，可以为夫长征战沙场，可五十来岁的我们，年迈体衰，上战场已经起不了什么作用了，与其在军中浪费粮食，还不如自己离开，以残躯为西屏建立一条五百里的情报线，只要夫长顺利度过刚入西屏，最艰难的几年，我们死也值得。”
“可现在西屏已经不惧任何来敌，老丈为何还在这里？”南笙问道。
“因为我是西屏老卒，乾阳攻打西屏，我就是第一道屏障。还因为，在这五百里土地上，有太多太多的兄弟，死在了这里，在这里，我们可以陪着那几十万英灵，免得他们被世间遗忘。”
“老丈放心，他们不会被遗忘，至少不会被西屏遗忘。”南笙坚定说道，接着又问：“那现在像你这样的老卒还有多少呢？”
“不多了，每年邻近的几个老兄弟，都会固定时间，在同一个地方聚一聚。可今年，我这里几个老兄弟相聚的地方，到的，只有我一人了！”崔老汉怅然说道。
“老卒迟暮，老卒不死，老卒不死，西屏不灭！”南笙喃喃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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