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老卒迟暮，老卒不死（上）
“是啊，没有百姓，谈何太平！既然这里随时可能爆发战争，那老丈为何还住在这里，不离开呢？”南笙闻言，问道。
“哎！不走了！死对小老汉来说，并不可怕，小老汉早在几十年前就随时准备身死，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况且小老汉也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呆了这么多年，最终能死在这里，是幸运的。最重要的是，这里，有小老汉割舍不掉的东西；这里，也不远不近；在这里，小老汉心安呐！”老汉长叹一口气说道。
“心安？也对，能老死于家乡故里，确实是一大幸事。”南笙回道。
“小哥你又说错了，这里可不是小老汉的家乡，小老汉的家乡，在乾阳国都万安城。”
“万安城？那冒昧问一句，老丈家中可还有亲人健在？”既然家乡在万安城，但是老汉却没有回去，反而想老死在这荒山野岭，家里应该是没有亲人了。
“在小老汉离家时，算上老汉，家中应还有弟妹七人，均住在万安城，如果家中未有巨大变故，应尚有亲人存于世间。”老汉回到。
“那恕小子愚钝，猜不透老丈的想法了。”南笙自嘲道。
确实，万安城乃是乾阳都城，繁华异常，既然老汉的家乡在万安城，且家里面还有亲人尚存，那为什么住在这荒山野岭这么多年，还说老死在这里是他最好的归宿？
“小老汉也好久没说这么多话了，既然三位贵人是从西屏来的，也是有缘，那就告诉三位也无妨，就怕耽误三位贵人的上路世间。”老汉说道。
“不耽误，不耽误，我们日夜赶路也有些乏累了，正好休息休息。”南笙笑着说道。
在南笙看来，老汉常年一人住在这里，难得遇到一个人，肯定孤寂异常，既然吃了人家的玉米馍馍，那就多陪老人家说说话，也算是报答。
“小老汉姓崔，叫崔胜，家中排行老大，所以又叫崔老大。昌顺十六年，当时的大祁南侵乾阳。乾阳大肆招兵，每家每户凡是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丁，均需到当地招兵处报道，大祁军的凶狠，人尽皆知，上战场的人，少有归者。
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在国家需要的时候，就得义无反顾的站出来。当时，父亲已经六十出头，家中符合年纪的男丁，只有我们兄弟四人，于是，我们兄弟四人就全部投身军旅，对抗外族！
其实，我刚才骗了你们，小老汉并非无儿无女，在小老汉参军之前，就早已成亲，参军的时候，已有一双儿女，儿子叫崔永，当时已经十三岁，女儿叫崔灵，当时也有五岁了！现在，都应该成年娶亲生子了吧！”
崔老汉说着，眼中露出回忆之色，显然是在想起了自己的一双儿女。
南笙闻言，也有些惊讶了，崔老汉竟然还有儿女，可就算这样，他都不曾回到万安城，那肯定有什么不得不留下了的缘由，不过要是崔老汉想说，自会说给大家听，不想说，也不方便问。
于是，南笙只是开口说道：“我从老师那里听过，昌顺十四年，大祁灭了黎昭，两年后，就突然南侵乾阳，坐享几百年天朝上国盛名的乾阳，只能疲于招架，于境内大肆征兵，所有符合年纪的男丁，必须参军。
如若发现有瞒而不报者，不仅男的依旧逃不过从军的下场，女的也会被抓，年轻漂亮的，还算幸运，入教坊司，然后给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为奴为婢，但这毕竟是少数。大多数都被拉入军营，成为军妓，当军妓人数足够以后，就直接卖入青楼，沦为妓女。
由于乾阳几百年都没经历过大战，一被入侵就慌了神，致使这次招兵异常严格，那些瞒报，甚至不报的，基本都被抓了出来，一时间，各地青楼都出现了妓女过多的情况。
据说，在长达两三年的时间里，每天早上起床，在万安城沧江里面，都会漂浮着几具，甚至十几具不着片缕的女尸，那都是前夜被京城纨绔蹂躏致死的青楼女子。
但即使死了，官府也不会有人过问，青楼也不会心疼，因为死一个人，青楼就可以从纨绔子弟那里多得很多钱，并且，还会有更多的女子被卖进来。”
这倒不是南笙瞎编，在旧南笙的记忆里面，确实有这么一段，都是他的老师施洪蒿给讲的！
崔老汉听了南笙的话，又缓缓说道：“其实，普通老百姓肯定是不会少报或者瞒报的，因为百姓都去参军了，瞒报和不报的，都是地方豪绅和朝廷官员。”
“哦？为什么？难道百姓都不怕死？”甘胖子听到这里，也是开口问道。
“死，谁都怕，但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也谁都懂，朝廷危难时征召，作为乾阳百姓，理应响应，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最重要的是去了军营，能有饱饭可以吃。”
“就为了吃饱饭？”甘胖子难以置信！
“是的，只为了吃饱饭！乾阳几百年的天朝上国，繁荣昌盛，但也正是因为享了几百年的太平，朝廷早已不堪，官绅勾结，官官相护，赋税沉重，民不聊生，在那些大门大户视山珍海味如敝履的时候，百姓却食不果腹，有的地方甚至出现过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当时，很多地方都出现了百姓暴乱，但都是还未形成规模，就被当地的豪绅和官府联手给镇压了下来！后来，大祁入侵，毕竟是外族来犯，所以，在朝廷征兵的时候，百姓都放下对朝廷的仇恨，积极参军。
反正百姓起义，也就是求一口饱饭，还名不正言不顺，既然参军既能对抗外族，又能吃饱饭，每月还有军饷寄回家中，养活妻儿，那何乐而不为呢？”
“咦！不对啊，如果百姓不少报和瞒报的话，那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女人，被充为军妓和卖到青楼？就算把那些少报瞒报的豪绅和官员都给抓了，女眷也没有那么多啊！”甘胖子疑惑的说道。
南笙闻言，也是眉头紧皱，不甚其解。
“胖爷也发现了问题了？听我把后面的讲完，胖爷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只听崔老汉继续说道：“我们四兄弟在被简单操练一段时间后，就被派上了战场，可是不幸的是，三弟在第一场战役中，就战死沙场。
虽说对于三弟的死，我们都很痛苦，但打仗死人，天经地义，好歹也是为国捐躯，没什么可说的，只要朝廷能好好抚恤战死将士的家属，不要让孤儿寡母风餐露宿就行。可在三弟战死的两个月后，我收到了家里托人带来的家书。”
崔老汉说道这里，神情开始变得狰狞，枯瘦的手掌紧紧握住竹竿，像是要捏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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