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轩子

    白驹过隙也好,时光荏苒也罢,回首高三在兵荒马乱的晚自习上,在熄灯的宿舍里,我们总是在一堆堆耀武扬威的习题和试卷的缝隙间,在应急灯渐渐微弱下去的光线中,一手撑着深不可测的夜,一手写下无处倾诉的话。

    那是一种盲目的c消耗的状态,照管自己的生活,打理那些千头万绪的杂念,喝自己冲的咖啡,睡自己铺好的被窝,吃自己餐盘里的饭菜,写自己的作业,考自己的试,做自己的梦世界的悲伤与灾难都太多,我们活在平静遥远的角落,无力怜悯。人间既非天堂又非地狱,末日尚远,我们惟能维护着自己的天地,“埋头做着功课做着世间的荣辱”就算是洪荒滔天,也总有他人去担当

    那些执念,那样的旧时光,一晃就过去了。

    回过头去看看那些浸透在白纸黑字上的生动的悲喜,切肤地感觉到,在那样一个唯唯诺诺的苟且年纪,伤情似乎是装点生命的勋章,好像只有凭借那些,幻觉般的,被我们脆弱的主观承受力无限夸大的非难,我们才得以拥有热泪盈眶的青春。

    尽管,生命中的温暖一直都与我们遥遥在望,而我们只不过是拒绝路过。

    在我脚踏的这片狭小天地,经历的,不过是寻常的青春,看到的,不过是平凡的世界。在过去心高气傲的年头上,因不懂得该如何聪明地活着,所以总觉得连生命都是身外之物,“好像这个世界说不要就不要了。”

    记得以前政治课上老师说:“杰斐逊总统在独立宣言里告诉我们,‘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但很多人把这句话误读成‘每个人都有幸福的权利’。”

    若干年后我才发现幸福本身就是虚妄,它只存在于追求幸福的过程中。在所谓的终点你是看不到幸福的,因为它不存在。

    这些年的时间,为着实现这样追求幸福的人生,断断续续地做着一些代价高昂的遥远的梦,断断续续地写些不叫文字的文字,断断续续地被生活的遗憾所打岔,跌入低谷,并且拒绝任何搭救,自己慢慢摸索着爬起来继续走。这青春,与世间任何一段青春无异——年月里那些朝生暮死的悲喜,也就这样野花般自生自灭地燃烧在茫茫命途上,装点了路人的梦。

    那些我们等待着下课c等待着放学c等待着长大的少年时代。那曾是,也将是属于我们大多数孩子的一段最清澈最美好的时光,如同所有,所有——所有踏过了中学岁月,踏过了高考,踏过了命运的沼泽,在险些陷下去的时刻,被意志和希望重新拉回到一条更值得坚持下去的路上的孩子们——所亲身经历过的那样。

    看,在这个充满爱与被爱c伤害与被伤害的世界里,生命对我们是吝啬的,因为它总是让我们失望;可是,生命又是这么慷慨,总会在失望之后给予我们拯救。

    我想,因了这生命的慷慨,我们必须尊严地过下去。就如同生命本身,尊重我们的存在。

    因为父母,我们必须活下去。

    因为恋人,我们能够活下去。

    因为朋友,证明我们活着。

    因为孩子,我们得以活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夸张的甚至转头看就觉得肉麻的话。明明是隔着相当距离的,两个人世之间。却有这样的鼓励。偶尔,不时,常常,一直或永远,被鼓励着。

    如果做不到以美好的姿势活下去。

    做不到健康的活下去。

    做不到柔韧的活下去。

    做不到笨拙的天真的,如同失去弹性的织物,或者润滑的碗底,

    起码要做到活下去。

    为了等待那个拥抱出现的某一天。

    而拥抱居然是高三离别的那天。

    “我们以后还会见面么?”轩子说。

    “”

    我记得刚进高中时,在班级教室一个又可爱又漂亮的女孩与我不间而对,然后她俏皮般的离去。我想,难道是我吓到她了?!

    学校一到周末,所有的孩子都提着大包小包回家一一我在回家的客车上又看见她了,又是一个对视一一她奇怪的眼神透露着一股匪夷所思。

    周一我收拾好东西回寝室,安静地生活着,安静到有风的下午,我站在运动场的看台上眺望黑色栏杆之外的郊区,有帅气健武的高年纪学长,也有成熟又带风情的学姐,还有一群土里土气的高一小女生;小饭店写着错别字的招牌,垃圾车轰轰得碾过去。常常一直站到天色渐晚,天空中出现绝美的云霞,我才离去。风却一直留在那里,厮守着有时候我疼痛的记忆惊惶挤出的一滴眼泪,花朵一样摇曳着。

    有本书上说,寂寞就是你有话想说的时候没有人听,有人听的时候你无话可说。

    晚自习,我拿到同桌阿婉递给我的纸条,阿婉示意我往后看一一一怎么又是她。

    “周同学你好!我是”右下角署名:轩子。

    其实我很费解,都是同班同学了,你说了姓名,干嘛再写笔名。借我写的随笔看,你直接说啊。

    轩子的字很好看,有点治愈的感觉。写出的作文很清新。还有着天真的笑容。还有许许多多的文科生,非常勤奋向上我看着都感到害怕。

    轩子有一次拿着《蔷薇岛屿》这本摄影文集,捧着它笑容天真地说:“以后我也要想去哪里哪里。”

    只是我觉得看这种书比自虐还可怕。

    我不能像她那样天真烂漫地写东西,用漂亮的措辞非常优美地把她所憧憬的东西或事情表达的那么完美,然后愉快地写下“我们单薄地青春”当然还有她那无邪的笑容。

    我从小就只会写“唐代大诗人李白或杜甫c白居易的诗歌表达了对祖国大好河山的热爱”。我看着这些空洞无边的东西已经非常平静了。我的青春已经不再单薄,它已经厚重地踩过我抽身离开,剩下我紧紧拥抱着疼痛的理想。于是我宁愿只关心我得饭卡上还有多少余额,钱包里有几张票子还够不够我上网打游戏。

    她会省下零用钱去买青春物语类的小说。

    我觉得我一无所有,我买不起那辆德国产的奔驰suv,买不到我想要找的电影 《玉蒲团》,我站在声色犬马火树银花香车川流不息的安文大街上,在夜晚熙来攘往的人群中看着店子橱窗里的一件很杰作的风衣,色泽华丽沉静一如我过去的年年岁岁,裁剪异常精彩,我看着888的价码,望而却步的心情就像我初次面对感情时的胆怯。我买不起,得不到,如此而已。

    站在还有两天就满十七岁的无名悲哀上,我感到我涂抹着悲剧色彩的生命被陰影吞噬,就像一部分少年,惶惑,并一再怀疑。

    高三的某一天,轩子对我说:“老师让我去接了个电话是妈妈打给我的,她说,女儿要努力啊我在电话这头用很温和的声音回答,嗯!我会的妈妈你放心。可是我真的很想哭出来。”

    “你想分流?”我平静地说了她没敢和她母亲说的事情。

    那天晚上在班级走廊上,我抬起头被穿堂而过的疾风刺倒,并看见我的青春这条路的尽头有黑色的洪流提前汹涌而来,时光拉着我在这头迅速奔跑。这条路越来越短越来越短,我非常地难过。

    因为我们都如此轻易地走到了别人的光环和陰影的笼罩下,愚蠢地聒噪,还坚信这是自己的优点和价值所在。而我淡然地坚持以苍白的语言尽我所能刻画出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敌对,以及内心深处库存已久的冷漠与希望,决绝与妥协。真实真实再真实。青春,我可爱的青春。

    那天轩子似乎爆发了,写了一个类似短篇小说的东西,充满着理性与感性的探讨,把所能认识的哲思渗透进去,表达人文关怀,在晚自习的时候拿给我看,我的第一感觉就是写得很好是能得分的作文,估计还能获奖。

    我看了觉得难过也就是为自己难过。因为一再告诉自己看现实,看高考,看成绩,看排名,其余山崩地裂世界末日都与我无关,于是我曾有得澎湃的思想在不堪寂寞之中倏然消失,剩下我一个空壳,一个渐渐瘪下去的球,滚不动了。

    于一个孩子,这是最大的悲剧,一个真实的普遍的悲剧。个人的悲剧对历史不过是一行语焉不详的断句,时光白驹过隙,我们作为人类欲望 这出壮阔的悲剧中没有野心的小人物,有理由对记录,对由词语构成的历史产生怀疑,但是毕竟无能为力。

    高三一个周日回校的那天晚自习,轩子对我说:“回到家里看着父母疲倦烦躁却满是容忍的面容,心疼不已但是缄默。我是她们养育了十八年的女儿,我怎么忍心告诉她们我真的想离开了,我真的不想再去学校了,不想做作业,我夜夜在锁了书房门之后从来不会看课本和习题,我只是关掉灯,推开窗户,望着漆黑的夜。”

    我高三周末常常深夜不想回家,无法忍受专断的家庭。那个秋天我在镇广场高大乔木下面呆过很久,喝着呛人的二锅头。回到家后,我坐在窗台上,凝望在我脚下匍匐行走的人们,疲倦而匆忙。还有星辰一样的灯光绵延到黑暗深处。

    我记得以前张扬的日子。蜷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天一天地看云,且听风吟。耳朵里塞着金属,或者你爱我我爱你的情歌,疯一样地写桌面文学,桌上墙上满是我的笔迹,为此赔了学校不少钱。还有和朋友传纸条。放学之后压马路,十分钟可以回家的路途我要走半个小时。那些昏黄的日日夜夜,我牵着靖的手走在日落的坡道上,与年轻的幻想相遇,询问快速流逝的光阴,心里无比平静地蔓延出忧伤,开满学校后面的山冈。荒芜的风把我包围。

    我意犹未尽地想起轩子,以及有关轩子的所有。

    凌晨的雨,五月学校的热情陽光,教学楼东北角上的最后几级阶梯,在我醒过来之后你温和的容颜,还有我在四楼的窗台上喊出的你的名字,一切风逝。

    你还记不记得有时候放学的傍晚我们心血来潮的在校园里漫步,一直走一直走,沿途花园的泥土是乡村泥土的味道,有一点干燥,甚至夹杂着牲畜的气味。风并不大,摇晃着乔木高大的枝干,哗哗地响着。

    回去的时候我却落在你后面脚步拖沓。友谊的步道总是这样短,我们可不可以赖着不走。

    你还记不记得毕业后的假期,你告诉我说,你和翘去了她们村里的一个景区。溪涧清澈欢快犹似情人的眼泪,山山林林的虎啸猿啼鸟啾禽啁,以及清晨的雾霭丝绸一样缠绕在皮肤上。你们爬到山顶还看到了浓郁的绿色,层层叠叠的蔓延到远方,偶尔被一间农舍,一座白塔,一行飞鹭打断,于是这绿色就灵动起来,触手可及。

    那天你们站在山顶,风呼呼地灌过来,你说你真的几欲落泪。

    在物质丰富得不需要信仰来支撑的今天,我们有足够精力关心内心的小情调而不至于饿死。这也是生活被关心得感到空虚的原因。

    我回忆起你的笑容在黄昏徐徐绽放,你的善良最终保护了我横冲直撞的感情不至于遍体鳞伤,你一直一直都维护了我关于爱情的全部臆想没有过早坍塌。还有我亲爱的朋友们,如此宽容我与生俱来的冷漠和一些一开口就与寒冷相冻结的告白。我怀着虔诚的感恩一路离别一路祈祷你们能在尘世找到幸福,虽然就像钱先生说的那样,永远快乐不仅渺茫地不能实现而且荒谬地不能成立,可是因了祝福是对苦难的祭奠,我们隐忍地活着就是甜蜜地对痛苦进行复仇。所以我依然单纯地希望你们都永远快乐,愿我们把这句话以陪葬的身份带进坟墓。

    我见过你最深情的面孔和最柔软的笑意,在炎凉的世态之中灯火一样给予我苟且的能力,边走边爱。

    从前寂寞的孩子渴求海洋那样令人窒息的无尽关怀,但是在多年以后我们都看到了世界的荒芜和深不可测,即使被温 暖如春的浮华与明媚所掩盖却依旧无法消失。所以我总是对朋友们说要好好地过,好好地过。成长必然充斥了生命的创痛,我们还可以肩并肩寻找幸福就已足够。

    我想纪念你轩子

    还有你们。

    在高中认识的朋友。

    我知道你们对我的友爱以各种方式表达给我,也许我曾经拒绝收到,可是在我回忆往事的时候这一切熠熠生辉,炫目得我来不及遮住眼睛就潸然泪下。

    一路的聚聚散散中我们曾经围在一起取暖,风雨无惧。虽然在冬天过去我们又将收拾好各自记忆的行李匆匆上路,走在这弥漫着广阔忧郁的土地上,一如几百年来一代又一代候鸟一样的年轻人一样,很快就各奔天涯。

    可是风景依然是存在的,我们都见过梦境里的如黛青山,满溪桃花,野花迎风飘摆好像是在倾诉衷肠,绿草凄凄抖动恰似相恋缠绵 似水年华,如梦光阴,此生足矣。

    每个星光坠落 的夜晚,我裹紧棉被沉沉地闭上眼睛。

    浅浅的睡眠,沉沉的梦幻,醒来,你已在彼岸。

    我看着我自己,心疼如刀割。那个张扬的孩子哪里去了,本来可以不用这么快长大的。我看着自己那会十八岁就开始衰老的头脑,悲愤,非常的悲愤。

    我想揪住时光的衣领一拳打死他。

    我感觉我身处蜂拥向前追赶幸福理想金钱洋房小车美女 的趋之若鹜的人群之中,夹在中间被踉踉跄跄趔趔趄趄地推着打着挤着撞着带向前去,他们都精神饱满兴致勃勃地在横流的物欲之中坚定向前追赶。

    我不要。我还遗忘了一个背包在后面,那里面装着我的玩具和食物。我要回去拿我一定要回去拿。我会逆流而退的。这是我的一个理想,我无数次梦见一个逆着人群行走的人,脸上刻着决绝与妥协并存的坚定和犹豫。一直在行走,他的理想是要么找到世界的,要么毁灭在宇宙的尽头。

    卡夫卡说,真的道路与其说是用来供人行走的,不如说是用来绊人的。

    我在荒芜的风中迷惘地寻找星辰的方向,疲惫昂奋又停不下来。创世之初的洪荒从和经书中涌来。我站在岛中央急切地张望,可是天空之上的黑色飓风沉沉地压下来。但是我依旧相信,我像耶和华一样仁慈地相信,我们作为有思维的生物是上帝的杰作,在黑色的天地之外有着明媚的雪原和祥和的村庄。我们终将作为一个光荣的伤疤装点历史,然后被后人轻轻摩挲。我们只是在经历一个生命的梦境,浑浊的像是处在绝路,但是在太阳醒来并开始将他的眼泪浇灌这片皲裂的土地之时,一切都将重新开始。就像那部嘎纳电影 的对白:“是的幻想,我们缺少幻想。”

    我写到这里的时候发现窗外有着明媚的夏阳,灿若霓裳。我想起在记忆深处飘荡的光斑,撒遍暗处的空白。我像不听话的孩子那样,掀起还未开场的戏剧的帷幕,虔诚又调皮地窥视人生的悲喜。那些隐藏在各式各样面孔的人们在赞美诗的废墟上演绎着他们豪迈的爱情与权谋。在这种尝试性的描述中,我以畅快淋漓的恶意把人生撕碎了看,断章取义导致我一再错不可饶。可是并不罪过。因为对于从来都是完好地冷藏反抗性并循规蹈矩生活的人们来说,他们的人生还没有撕碎就已经死亡了。

    契珂夫说,如果已经活过来的那段人生只是一个草稿,有一遍誊写该有多好。可是我想,我潦草的青春和也许同样潦草的人生是优美的,没有成为物欲猎取的尤物。

    轩子以前写给我的空间留言里有这么一段话:

    原来有些事真的是不经意的完整,有些人真的是出乎想象的命中注定。无论上天给我怎样的躯壳我上演了十八年的悲欢,一些人一些事就这么明明灭灭的刻在沿途的风景中。我学会了安稳学会了谎言学会了冷静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坚忍。辗转中的快乐在百转千回中碎成一地琉璃,我站在风中把它们扫进心底最陰暗的角落。再也没有关系。那样明眸皓齿地对别人微笑,灵魂喷薄影子踟蹰。只剩坚强无处不在。

    所以如果有不幸你要自己承担,安慰有时候捉襟见肘,自己不坚强也要打得坚强。还没有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举目无亲,我们没有资格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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