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网瘾少年
当有身份证才能进的网吧,变成了有身份的人才去的网咖,午夜的“开个通宵”,还是一样此起彼伏。
当舆论界的“吸毒”c游戏界的魔兽,变成了农药吃鸡遍地走,现实中的“敌人”仍然比游戏里的更加残酷。
当第一代网虫晋升成为父母,变成了下一代网瘾少年心中的老顽固,“谁没当过熊孩子,但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的家训,开始激荡在心头。
“想当年,我也是一位不肯坐下的陈独秀”
1994年,中国正式接入国际互联网,我国第一批网民诞生了。他们受制于连图片都打开缓慢的网速,最先聚集在论坛深处。那时的论坛就是如今的内容平台社交网站,大家文可p一文,武能论战。高手被尊为“大侠”,但他们会自谦为“大虾”。
在温良恭俭让的氛围之下,尚未有“杠精”这一奇妙物种出没。一篇写于国足失利后的《大连金州不相信眼泪》成为横空出世的爆款,足以让现在的大v和公号们顶礼膜拜。如果照今天的网民数量来算,上线48小时,它的点击量就已经超过了两千万。
而网文鼻祖《第一次亲密接触》,也在1998年开始在论坛连载。无数人跟随小说的情节,跟网友开启了“e网情深”的桥段。人们从头像分析性格,靠个人主页摸清兴趣爱好,然后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再用54430(我时时想你)的摩斯密码,谈情说爱。
他们会换上情侣头像,会在聊天室里宣布结婚,但就算在同一座城市,他们也不会轻易奔现。毕竟有一种突然分手叫“见光死”。而那时网恋的目的,也在“聊”不在“约”。
有人因为要维系一nle的精神恋爱,成为网瘾少年,也有人是因为情迷游戏,才驻守网吧。刚开始去玩耍,大家还只能靠内网联机玩玩《红警》c《帝国时代》。到了21世纪初,《石器时代》c《传奇》等网游进入中国,放学后的美好时光,被它们完美承包。
少年们又肝又氪,用零花钱换点卡,再用点卡获得游戏时间或是买回游戏装备。如今后辈在召唤师峡谷保护自家水晶,而我们也曾守护着沙巴克的荣耀(《传奇》)c阿拉德大陆(《dnf》),愿意为了部落c为了联盟奋斗终身(《魔兽世界》)。
但是我第一次正式开机上网是二一一三年,和老可一起去了网吧,因为当时监管制度真是辣鸡。之前从没接触过网络的我,在第一次走入网吧后便被网络游戏深深吸引。随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的业余时间和零花钱基本都耗费在网吧,满脑子想的全都是练级c装备和pk。
当时有一位好友对我的这种行为尤为鄙视,曾怒斥我:“人怎么可以被游戏控制!”但没过多久,他不仅悄然加入熬夜泡网吧的大军,后来干脆买了台电脑放在家里。大家不由笑称:“你是没有被游戏控制,你是去控制游戏了!”
当年在镇上的网吧里,学生往往需要排队等机器。多少人的青春便湮没在这些不眠的夜里。
一位同学为了在《热血传奇》中当上沙巴克城主,硬生生在网吧住了一个月,最终染上疾病,但是在攻城战来临时,他依然坚持左手打吊瓶右手操作鼠标砍杀到了最后。
另一位同学曾慨叹生活中杂事太多,并充满憧憬地表示:“若是让我毫无顾忌c痛痛快快地打上十年游戏,随后让我去死我都愿意。真羡慕网上报道的那个不需要睡眠的外国人,他玩什么游戏,等级都能最高。”
后来,他花了很多钱雇人代练,每天晚上定时去网吧上线看看等级。
我问他:“花钱请别人玩,你能获得什么?”
他愉悦地笑了:“我追求的就是这种让别人苦苦追赶的感觉。”
到了高中为了管住学生,学校采取了很多手段。住校生早晨5点半就要集合跑早操,晚自习后班主任要轮流值班,等宿舍的学生睡着后才能返回家中。最初,学校每周只给学生放半天假。后来上级部门不允许周末上课,学校便鼓励学生“自愿”来校上自习。自然,班主任周末也要跟班。
即使这样,依然杜绝不了有装睡的学生在下半夜翻墙溜入网吧。跑早操的时候,那些头发蓬乱c睡眼惺忪的,多是通宵上网刚刚回来的“夜猫子”。后来,很多学生夜里去网吧会准备好梳子c镜子和毛巾,以防早晨露馅。
不过现在智能手机普及之后,学生玩游戏就方便了,躲在被窝里便能玩一夜。课间去打球的学生少了,交流游戏经验的却多了。
可是到了现在我才发现我的手机里居然没有“吃鸡”和“农药”,我这是已经赶不上时代的潮流了么?
互联网对生活的影响越来越大。十多年后,在我的老家我更容易感受到网络对生活的逐步渗透。村里的麦场c菜地已经消失,开起了综合超市,村民学会了网上购物,开始使用支付宝和微信。
不过,当各式各样的app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充实着生活,人们在享受着便利的同时,也面临着巨大的苦恼。
有一年我回家过春节,上了客车出了杭城站,接近两个小时的车程里,我身侧坐着的小哥一直抱着手机在喊打喊杀,自始至终没有抬过一次头。他不出意外地坐过了站,抱怨了一声之后,又稳稳地端着手机,继续去打野c推塔。在游戏的胜负面前,快点回家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刚回到家中,屁股还没碰到板凳,在外工作的堂弟c刚上高三的侄女c十一岁和六岁的两个侄子就纷纷问我:“吃鸡吗?”
还好我知道“吃鸡”是一类游戏的代称,没有去和他们探讨饲料鸡和小笨鸡口感的不同。
不过当我回答“不会”的时候,还是立即被当作“文盲”对待。
表哥家的侄子刚刚读幼儿园大班,但是网龄已经有两年。他四岁时接触到《王者荣耀》,便一发不可收拾,如今已经是个“吃鸡达人”,还收了姨妈和姨夫两个学生。堂哥家的侄子已经读小学,平日里只能观摩大人打打杀杀,放假了终于得到操练的机会。当他们兴致勃勃向我演示在游戏中大杀四方的时候,我既惊叹于他们小小年纪便拥有的娴熟操作,又毫无疑问地充满忧虑。
短短的几天假期里,我见识了手机游戏的巨大威力——除了睡觉,哪怕吃饭c上厕所c走路,村里的青少年手中也往往横着手机。聊起游戏,他们不由眉飞色舞;谈起别的,则表示兴趣缺缺,甚至压根就不答话。
碰到几个儿时的同学,问起他们的子女,绝大多数都热衷玩手机游戏。这些同学或者表示不用管,或者表示管了,但管不住——说不用管的,多数是在家中可以和子女共享游戏攻略的。
当我谈起“未来”两个字,他们往往自嘲且讽刺地一笑:“农村人谈什么未来,中学毕业出去打工就是了。再说,考上大学也找不到工作,还不如学门手艺。”于是话不投机,不欢而散。
随着时代的发展,农村学生与城里学生在考场上的较量渐渐落在下风。村里的小学和乡里的中学相继被撤掉后,外出打工的青少年便越来越多。家庭富裕或是有远见的家长开始想各种办法送孩子进城区的中小学读书。周一到周五早晨,一辆辆电动自行车和电动三轮载着孩子驶往城区便成了最常见的景象。
每年回村里,虽然村容村貌都或多或少有些改观,但孩子们四处找人借书c下棋的情况已经很难见到。孩子们自觉地远离了田野,转入了游戏地图。
在历史车轮的碾压下,一成不变的工资和日益涨幅的物价明显不是正比,农村人外出务工,留下的娃儿,自然是“留守儿童”。
我发现他们多数都拥有智能手机,尽管是廉价的。自然,没有父母相伴更没有父母约束的他们同样沦陷在手机里。从一个孩子的口中,我得到了一句最简单也最合理的解释:“游戏好玩,平时也没别的有意思的事可做。”
的确,相比精彩纷呈的城市,经历了岁月的打磨和风雨的侵蚀,我曾经熟悉和怀恋的乡村生活已经不再生动鲜活。民俗和手艺的传承面临中断,乡贤和讲堂变得缺失。对于我,浓浓的乡愁固然融入了血脉无法分割,可对于年轻的一代,乡村已经少了灵魂。
因为农村中小学合并,许多中小学生都要到十几里甚至几十里之外的学校读书,中午无法回家吃饭,父母所给的午餐费往往被他们用来充值游戏币c购买游戏人物皮肤和充值流量。小学生携带手机上学已不鲜见,边走边玩误入沟渠的事也时有发生,因网络游戏而致伤致残致死的悲剧则令人尤为痛心。
这种事一旦陷入,便是难解的恶性循环。当青少年的生活完全被学习占据,网络游戏营造的虚拟世界无疑更能给他们满足和快感,而游戏中的探险和杀戮,则给了他们现实生活无法赋予的另类体验。然而,一旦接触网络游戏,便很容易上瘾,最终导致网络游戏成为他们生活的全部。他们会愈发感觉现实生活的枯燥乏味,转而更加迷恋和依赖虚拟世界。
我从不讳言网络游戏的积极作用,作为一种文化和产业,我们无法将其从生活中剔除。就像在智能手机变得无比普遍的今天,我们不可能倒行逆施,拒绝它的使用。但是,在实名制和防沉迷等机制并不能彻底杜绝网瘾的时候,谁来救救这些缺乏自控力的孩子?
在网络扁平化发展的情况下,只要有足够的资源,一款游戏能够轻松占领许多网页和榜单的显要位置。近些年,随着《穿越火线》《英雄联盟》《王者荣耀》和“吃鸡游戏”的相继火爆,青少年的选择更多了。
村里的许多中小学生都表示,哪怕每个游戏被限定只能玩2个小时,每天换5种游戏,一样能玩10个小时。更有聪明的说,随便拿父母的身份证号注册,玩多久都不会有影响。果真是“地球不爆炸,游戏不放假。宇宙不重启,玩家不休息。”面对防不胜防的手机游戏,学校里有做教师同学激愤地说:“横着拿手机的都不是好学生!”
整整一百年前,鲁迅在《狂人日记》中呼吁“救救孩子”,如今言犹在耳。
在这个严重的社会问题面前,延伸出的辩论有很多。网络游戏的拥护者称,持刀杀人不能怪刀。但是刀不会诱人杀人,可网络游戏的诱惑力却显而易见,而且一些不良游戏还在一遍一遍地示范,不知不觉让人沉迷于色c情暴力之中。还有人为网瘾者脸上贴金,以美国“垮掉的一代”标榜其颓废。可“垮掉的一代”产生了大量诗人c作家c歌手和社会活动家,那些粗制滥造c只为捞金的网络游戏对人格的正面影响却微乎其微。至于打着电子竞技的幌子推广游戏则纯粹是自欺欺人,何曾有一个偷猎者走上奥运射击的领奖台?
当然,最普遍的论调则是:你自己意志力薄弱怪得了谁?确实,我们无法因为喝酒可能上瘾就要求国家全面禁酒c抽烟可能上瘾就要求国家全面禁烟,可我们依然要清醒地认识到受众的特殊性,未成年人并不具备成熟的判断力和自制力。
一款好的网络游戏的标准有很多,但游戏厂商最重视的无疑是粘合力,最在意的就是玩家是否会持续玩下去。不管网络游戏有罪无罪,网络游戏的这一特点很难改变。
2014年韩国教育部的一次社会调查在报告中说:“网络游戏和孩子的教育并非宿敌,但二者的和平相处何其难也!一旦游戏厂商c社会c学校和家庭的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网络游戏的负面效应便会糜烂。”
我很认同她选择的“糜烂”这个词。韩国作为网络游戏产业强国,享受着网络游戏带来的巨额财富,也承受着网络游戏带来的巨大创痛。他们推出的防沉迷系统等已经被我们借鉴,但局限性也愈发凸显。因此,在技术手段之外,如何提高青少年的抗网瘾能力,将他们的注意力从网络游戏转移到更加健康的生活中去,是更加有价值c有意义的事情。
我们也庆幸地看到,针对青少年网瘾问题,国家已经发布了一系列法律法规,宣传部c文化部等部门也在开展规范和清理查处等工作。但再好的法规制度都只是外力,包括游戏厂商c家长c教师和青少年自身,都应该去正视并参与到这个复杂问题的解决中。
回想农村80c90后的童年和少年,读书c下棋c钓鱼c游泳,骑着自行车穿梭于乡村,或者在无边的田野探寻自然的秘密,多彩而富有乐趣。虽然时代在发展,很多生活方式注定一去不复回,但健康的生活方式无论在何时都值得提倡。让青少年回归正常的生活,是件迫在眉睫的事情。
寥寥几千字,我给不出救治沉疴的良药。纸短情长,我也道不尽对故乡c对亲人的深情。
村里的稻田c麦场,小时候这里是我的王国。
求学时,我曾迷恋过网络游戏中的夜夜厮杀,更为人生际遇被逆转的同学痛惜;跟随公益组织做短途支教后,我批评过劝解过深陷网络的少年,但最终和广大家长一样无力;成为叔叔后,我惊讶且苦痛于下一代在手机游戏前的“娴熟老练”,也触碰到了彼此沟通的隔膜;作为一名生于乡村长于乡村最终又离开乡村的游子,我看到乡村和乡村青少年的未来被重重围困,感到无能为力。
小时候偶尔吃一次鸡,便如同过年,现在却为孩子终日“吃鸡”心神不安。我们曾那么希望他们赢得一场场人生的比赛,现在听他们兴奋地说到“排位赛”时却如临大敌。
贫瘠的土地只能哺育苍白的灵魂。任由他们像路边的野蒿一样生长吗?如果过早就认定了命运的生而不同,学会了放任自流,学会了得过且过,长大后凭什么实现梦想?他们的祖辈父辈,吃苦受罪不言累,擦干眼泪为生存,在外识眉眼高低,在家中默默耕耘。祖辈父辈期望的,又真的只是一个会打工的孩子吗?
我们的乡村,何时才能真正“荣耀”?乡村的孩子,如何才能真正突围“绝地”?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