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存在的意义
印象里,鹿群的迁徙,总是伴随着这样那样的风风雪雪。
特别是冬天,散放了一个夏季的鹿群,大多数会在食物短缺的时期,想起时刻燃着营火的人类营地,充足的干草和人类手指间珍贵的盐分。
驯鹿是半野生的,当然也有少数因为贪恋营地以外的自由,在森岭里走的太远,以至于“迷失”的个体。
驯鹿人不会放弃任何一头宝贵的驯鹿,因为驯鹿和驯鹿人是共生的。
要召集整个鹿群,往往要经历不远万里的跋涉。
这不是说的那么容易,只有经验最丰富的猎手才能在深秋错综复杂的兽径里辨认出迷失在野外驯鹿的蹄印。
当然,还有熊的掌印。
这些面对危险的应变能力,就是一个部落和鹿群在残酷的大兴安岭生存的关键,同时也成就了一个好猎手在部落里举足轻重的地位。
一个部落的传承是否兴旺最主要的衡量标准不是拥有多少驯鹿,而是有多少个这样的猎手。
我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令人敬仰的老猎手。
他熟知森林里每一个不为人知的隐秘,飞禽走兽都逃不脱他敏锐的五感,他射出的箭可以轻易的射中百步以外金花鼠的小脑袋。
他会挤早晨最新鲜的鹿奶,给他的独女缝制最紧实暖和的皮袍,教她唱流传在部落之间最古老的歌谣
唯独,不会教他唯一的女儿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猎手。
我走在他身边,看着他把一切最好的都给了我,觉得安心的同时,有时候却也难掩失望。
我抬头承诺,我今后会成为一个好猎人,像他一样优秀。
我天真地想,只要坦陈的告诉这个在我心里无比伟岸的背影,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他却头也不回向着既定的目标走着。
“他会懂的。”
就在我这样坚持着,一边拉着他的大手慢慢长大,我逐渐发现了事实——我的坚持似乎只能给他,给这个一直竭尽全力保护我的人,带来无尽的痛苦。
我不懂这是为什么,但我决定改变。现在想想,小孩子的愿望其实没有那么复杂,他只是希望对他好的人都好好的而已。
得知我想要成为学者的愿望后,一夜之间,他几乎帮我买来了他所能找到的全部书籍,还持之以恒的自学通用语,教导我认字。
幼稚的笔迹,每一横每一竖的进步都能得到他欣喜若狂的赞美。
虽然我还是讨厌义兄朝鲁,那可以跟着他练箭的臭屁模样,看的我很不顺眼,但看多了他挂在嘴角的笑意,也就觉得追逐梦想的时间没那么紧迫了。
我可以先成为学者,再来做猎手,谁叫我有一个福利爸爸呢,近水楼台就是这么任性。
我可以一直这么幸福下去,父亲的时间却等不了,就在我立志成为学者的第二个冬天,父亲旧疾复发,毫无预兆的死于百日咳。
现在,我也死了。
浑浑噩噩中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年春暖花开,站在了病榻前。
“不是说挺过冬天就没事了吗,看哪,春天都来了啊。”
阿爸,你骗人。
我站在床前突然想要像小时候撒娇一样,亲昵地拉拉他的大手,再一次感受那让人安心的粗砺。
哪怕已经是冰冷的
寻找的手却扑了一个空,我掀开被角,床上却空无一人。
这一发现惊得我全身的血管都冷了,血液仿佛逆流一样向头顶冲去。
怎么会这样?!
一个场景暗了下去,身后却亮起了灯。
走到光圈的那一刹那,我又重新踩进了熟悉的积雪里,南国没有这么大的雪,那只有
!
回头,父亲浑身是血的倒在雪地里的样子冲击着我的视野和思维。
怎会?我的印象里,父亲明明是得病去世
“托娅。”
有人在唤我,熟悉的语调熟悉的声线。朝鲁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神情严肃——
“一旦迈开脚,就不要停下。”
“等等!”我下意识的追向他。起身的一步,身后的世界却开始塌陷。
怎么跑都好似还是原地踏步,然而我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拉越大。
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身影,女孩不顾一切的大喊:
“带我走吧!不要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黑暗最终还是赶上了她的步伐,周围的一切都坠落下去,包括越走越远的朝鲁。
“不要!”
回过神来,只剩她一个人站在漆黑的荒野中,“呜不要”
她没能抓住她的一切最后一点白色跟着朝鲁消失的时候,她才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指缝里溜走了。也抽走了她全部的力气。
“不要”无力挽回。
她突然感觉生气。
温小初从来没有如此任性的对谁发过脾气。无论遇到谁,她一直都是谨慎的保留着一定限度的理性。
哪怕被人打到泥土里,也没有试着发泄自己全部的情绪,这是自我保护,也是对自己真正的感情的压抑。
她忘了自己还是个孩子。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断的捶打,哪怕知道对眼前的黑暗,这根本无济于事。
她恨自己,也恨自己的敌人,恨得歇斯底里,恨得拳心发痛。
但同时心里从来没有那么痛快过。
“我不甘心,我要报仇。”
这难道就是命运吗,还是我太仁慈,才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也许当初就应该将那个败类赶尽杀绝。
老道士赤红着双目,看着膝边已无声息的女童。
毒咒发作的太猛烈了,几乎是一瞬间掐断了她的全部生机,心肺衰竭,脑死亡。
即使是大罗神仙在此,恐怕也无力回天。
不,冷静下来想。
以他现在能力也只能做到打压对方,不可能一击制胜,就算他最后追上去彻底消灭对方,看当时女孩的状态,失血过多,未必可以坚持到他回来,最后还是难逃休克而死的命运。
怪只怪他没有料到对方还有移魂这个能力,防不胜防。
事已至此,尽人事知天命。
也许这就是你我的命吧。
老人最后看了一眼已经毫无声息的女童,摘下手里的一个古朴的镯子套在已经趋向冰冷僵硬的尸体手上,像是对已经死去的女童,又像是老人的喃喃自语。
“交付给我的使命我最终还是没有完成,眼下也不过是浑浑度日,想来是没有机会了,你我既然有缘,就将此物留给你,若你能遇到,希望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咳咳咳。”
这段话好似用了他太长的气力,到最后只能以喉间压抑不住的咳声结束。
就在他长久的站在那,不知是不是应该离去的时候。
风中突然传来一声清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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