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傀儡师之死

    仔细一想,道士不能吃不能穿,还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有什么好的。

    “如果我说,不要你做道士。”孩子的心性是拘不住的,“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好动和鲁莽,自然会有时间和岁月来熬。

    就像种下一颗种子,只是时机因果到了,什么都阻止不了,它终究会发芽。记忆里温暖的声音唤醒了他的记忆。

    “不用做道士?”小女孩惊奇得瞪大了眼。

    “我只是负责教你一门手艺,让你有在这个世界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来报答呢?”

    有了这一条件,温小初才真正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对过去短暂的回念了一下,老道士说:“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目的,不管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至少这一条建议现在还对你无害,不是吗?”

    未来谁都无法给你保证,从她接受那破碎现实的那一天她就明白了。

    究竟要活成一个什么样子,决定权必须要握在自己手里,一味的听信他人,只会让你有后悔的机会。

    “如果你害怕,我不会强迫。”

    老道士说的对。她的确在害怕。

    资源的短缺,疾病的肆虐,经历了人和人之间的仇恨,现在越深入人群越能感觉到躲藏在残垣断壁中目光的犹疑和闪避。

    连温小初这样,稍显灵敏却还是脱不了懵懂的小孩子都能嗅到令人不安的焦虑。

    这也是温小初两年来除了北山村和咸宜废墟,哪都不去的原因。只要一想到出去就得面对各种排斥甚至是充满攻击性的眼神,她就由衷的感到恐惧。

    出生起就坐在驯鹿一族的火堆边,耳濡目染着人类最原始的团结和友爱,也许在她心里真正人类不应该是这样的,不想接触这样丑陋的世界,所以她深入简出,用最直接的方式抗拒着。

    自给自足,自成天地的北山村就是最后的伊甸园。

    尽管现下政权的基座已经稳定,世界的根基却已回复不到原来的平衡。

    人类堪忧前途,几乎是压倒性的。站在这样的危局之前,她的未来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呢?

    靠在山岗上的时候,这是她思考的最多的一个问题,她现在的所做所为有一天真的可以改变她所处的境遇吗?

    未来,会是更好,还是

    更坏。

    现在现实又把这个问题摆在了她面前。

    如果现在不去做选择,可能连面对这些问题的机会都不会有。

    一想到这个心里的踌躇和犹豫,激升到一个能让生理产生反应的地步,短短几秒就足以让她沁出了汗。

    “正面的接受同时随时可能会面临风险,哪怕结局是错的,努力过,争取过,至少活得问心无愧。”小说里英雄一样的台词,当时是多么的威风啊,但只有面临抉择的时候才知艰难。

    父亲临终的目光又在眼前浮现,用自己的一切去拼一个充满不可知的未来,值得吗?

    哪怕用尽这一生血骨

    也要按照自己的意愿,坚强的活下去。

    这是她唯一能为父亲做的了。

    可是她连自己的意愿究竟是什么都没有搞明白。现在的选择是不是为时过早。

    而那样洒脱的心境,她现在还做不到。这大概是最可悲的了。

    这时候女孩才发现,对巢穴外面的世界,她还是一张白纸。

    管中窥豹一样的涉世经历,让她比平常孩童更早明白了解了世界的冰山一角,却足以让她对这深不见底的泥潭产生更深的敬畏。

    三年前的一次选择,把自己推到方都这个火坑里。

    她问自己,如果当初不是那么决绝,是不是就不用承受后来那么多的痛苦了呢?躲在别人的羽翼下,生存会不会更轻松呢?

    现在,又一个可以说完全陌生的人向她伸出了手。

    她可以信任他吗?

    现在她还可以相信谁呢?

    即使还没有准备好积极地承受自己的选择带来的后果,即使心中还有许多疑问纷乱嘈杂没有得到解答,她还是

    “你干嘛啊?!”

    老道士一脸无辜:“我只是想摸摸你的头啊。”

    温小初看了一眼老道士皱巴巴的手,护住自己的头,怔怔的发愣——好像真的没有恶意,以前阿爸也喜欢撸她的发顶。

    那么

    “怎么样,小友,想好了吗?”

    看着老道士像长辈一样慈祥的对她笑,毫不介意自己的无理,突然心里就有一种冲动油然而生,让她向老人伸出了手。

    !

    象征命运即将交汇的指尖就这样擦肩而过。

    孩子充满勇气和愿望的小手沾满了从口中喷涌而出的猩红。刚刚还满是灵性和神采的双目,瞬间像突然被痛苦切断了生机一样了无生趣。

    毒咒!

    顾不上满身的血污,老道士匆匆把扑倒在怀里的女童轻缓的放倒,一搭脉,心里已有七八分计量像一块大石头一样沉到了心底。

    又是这样吗?

    一向古井无波的老人颓然的坐倒在地。

    “原来你躲在这里啊”

    于此同时,得逞后的傀儡师身后的空气中踏出一只精致的皮靴。

    “杂碎。”

    “呵呵咳咳咳,你是来救小姑娘的吧,可惜的是你刚好来晚一步。”对于这个不速之客,傀儡师没有回头,他专注的欣赏着漂浮在双手中那一滴散发出腥臭的黑色液体。

    “如果早一点,你还可以欣赏到。”他还没从丧心病狂的笑结束发自肺腑的咳声,即使脖子被对手冰晶随机组成电戟形态的武器死死的钉在石壁上,他还是不要命地试图激怒对方——

    “不用太伤心,她现在应该已经和亲人团聚了,咳咳咳。”

    来人嘴角忽然浮现的一抹轻蔑的微笑,却让他不由自主的心惊肉跳,那无可挑剔的唇形发出了来自地狱的通碟:“不,我是来找你的,老鼠。”

    !

    “你是!?”

    傀儡师这才发现来者有一双非人兽耳隐藏在齐肩的蓬松黑发里。

    看着兽耳年轻人身后扭曲的时空里生出图腾一样的虚影,即将被缠身的水球吞没的傀儡师眼睛才映出恐惧清楚的模样。

    布置在周围的陷阱瞬间触发,几十根坚硬如铁木的突刺贯穿之前戛然而止,在距离年轻人骤缩的瞳孔最接近一尺的地方瞬间僵持了一会,就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哀鸣一声从承重的中心炸开,纷纷碎裂。

    傀儡师却看也不看,在对手脱身的前一刻,深吸一口气,手心里的那一节戟身突然折断,随即附着着幽冥之火的手,又快又狠地拍向自己天灵盖。

    这一切的发生都太过迅猛,以至于年轻人脚下的冰霜沿着地面一路延伸降临到傀儡师身上的时候,时间才刚刚走过一秒。

    “弃卒保车吗。还真是”

    狡兔三窟。

    破碎冰块里,冰冷躯体潜藏的因子因为无主而肆无忌惮的生长。

    看来是转移到另一具身体里了。

    不过他看着被手里的冰杖轻易碾碎的残缺躯壳。

    “应该已经到了。”

    树藤逐渐覆盖了整个躯体,而变得面目全非。

    四周明明是咸涩到无法下咽的湖水,可蛰伏在身体里的东西却因为这湖水变得异常的活跃。

    还好只是有点兴奋,并没有到不可控制的地步。

    再睁眼,周围的景物就已是天渊之别。

    他不知道幽冥火裹挟着自己的意识,转换身体后为什么会到这里,本来这具身体是被他外放到树林里警戒的,只不过在他跟神秘人交手的时候,它的联系突然变得飘渺不定。

    如果不是实力相差实在太大,性命堪忧,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因为气根的作用,倒是不用担心呼吸的问题。

    这些包裹自己的液体并没有显示出什么特异威胁到生命的性质。

    似乎只是普通的咸水而已。

    确认在水里也可以自由活动后,他开始把注意力放在四周。

    似乎是可以触到底的。

    漆黑的咸水中只有一点稀薄的光线,不知是从哪来,但勉强可以让他分辨出自己的五指,支持他在有限的范围里动用自己全部的五感,探索感知到的一切。

    脚下很快就踩到了实物,这块厚实的“陆地”,就像汪洋大海上的一块礁石,给他带来了一点暂时的安心。

    ——说明这个陌生的水域并不是他想得那样深不见底空无一物。

    还好。

    但走了几步以后,他却发现不对劲了。

    脚下的“路”虽然只有窄窄一条,除了会绊到一些大块的光滑凸起,在水里,路面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异常,但两边就像跨入未知黑暗的滑梯,是一个曲面。

    而且这路不是像在陆地上左右弯曲,而是沿着无规律的起伏。

    有的地方“路”突然就消失了。

    他撑起木藤形成的副足,在漆黑里试探,才发现“路”并不是消失了,而是从消失的转折点向下延伸,直到视线难以企及的地方。

    随着更深入的探索。他发现衍生的方向也有无规律可循的时候,有时候是上下起伏,有的是左右蜿蜒,也有斜着攀升或下降的

    随着肉眼适应了光线,他发现了周围更多带鳞的“管道”。

    傀儡师所站的那一根规格在这些里面,还算不上粗的。

    他现在似乎就处于这些纵横密布的藤蔓中央。

    大多数的茎蔓都是向同一个方向生长的,如果是植物的根茎

    但他没有精力深想下去,他的注意全在另一个问题上。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地方到底有多大?

    即使自己属性特殊,不吃不喝也可以生存,在这片黑暗到诡异的水域,傀儡师也开始害怕起来。

    所幸,这片奇异天地的主人没有让他担心太久。

    就像收到了冥冥中的感召,周围的茎干开始散发出荧荧玉色的光芒。

    就像沉睡中的蟠龙突然从刻印着神话传说的石柱里苏醒,出现在面前一样。

    傀儡师心底毫无预警的出现了大难临头一样的感觉。

    ——灵压。

    并不是普通的等级压制,连身体里让他又惧又爱的神秘力量都好像比平时安静。

    从玉青鳞根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像面对一个天生的王者,下意识的抑制身体里流转不定的灵力,完全生不起一丝想反抗的意识,连他颇为自傲的神识都收敛到极致。

    你明明害怕将性命交给别人,可真正面对时,又不由自主发自内心地臣服。

    这就是位面的威慑。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以一种奇特的光晕和庞大植株的玉色鳞光产生了奇特的律动。

    一个在呼唤,一个在应和。

    眼前人间不该有的景象,却让傀儡师有一点胆寒的同时,也有了一丝觉悟。

    这也许就是你的母体了吧。

    这样庞大,感觉只在创世纪的神话里出现过。他还真是碰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呢。

    有了这样的觉悟之后,他从一开始的恐惧里自然的被释放出来,面对植株伸向眉心的触手,改变了最初仿佛外星来客一样的印象。

    接纳的那一刻,感觉好像在这种心悸里感受到了特殊的脉动。

    两百年的时光,是时候回到你该去的地方了,对我也是一种解脱。

    光辉退却之后,被解放的树傀儡,重新变回了原有的模样。

    而世界上已经没有傀儡师这个存在了。

    能这样兵不血刃的解决,也许是他能想到最好的结局了。

    这还得多亏了泪湖天生的镇静作用。

    拍拍身边粗大的枝干,兽耳的妖族仰头看了一会头顶望不见顶的茎脉网络,心念一动,就消失不见。

    巨大如龙脊一样的植株也慢慢敛去了玉色的荧光,泪湖的小天地再一次沉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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