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九婴

    墨渊不知从何处翻了许多话本子出来,全部捆起来扔给她。

    说是给她无聊时解解闷儿,却一直不提送她出昆仑虚一事。

    事实上,第六日时,少绾就开始琢磨着是时候离开了,可无奈的是,墨渊说令羽仍旧要事缠身,所以一时不能来接她,让她再多待上三天。

    三天复三天,如此下去,三天何其多。

    第八天夜里,月上柳梢头,墨渊刚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少绾在一旁的枕头上蹭来蹭去。

    “怎么了?”

    “奉行他们还等着我,这样下去,会耽搁很多事。而且,早些时候战场上谁都不容易,睡觉时随便找个犄角旮旯和别人挤一挤,同榻而眠是很正常的事。不过现在世道好像不太一样,你我这样,传出去了我倒没什么事,万一败坏了你的名声可不太好。”

    墨渊微笑,道:“你会告诉别人吗?”

    少绾一下子睁大眼,道:“我为何要告诉别人?”

    墨渊继续微笑,道:“那我又为何要告诉别人?”

    在她看来,一切都很正常,唯一的缺陷就是每天都睡眠不足。虽然比不过整日处理事务的墨渊,但也确实眼圈青黑。原因很特别,少绾只要一闭眼就做梦,时好时坏的梦。大部分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只有其中有一个很小的片段让她印象深刻——她梦见了过去的那个墨渊,之所以能够清楚地意识到是过去,是因为梦境中的那一幕,是现在的他绝不会做的动作——墨渊从背后拥抱着自己,微凉的脸颊贴在她的后颈,右手手臂搭在她侧腰。

    这个梦如此的真实,真实到他身上的温度都能隔着衣物被感受到,他轻浅的呼吸也近在耳侧。

    少绾想了想,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是攥紧了被角,在一片黑暗中努力地把眼睛睁大,期盼这个梦长一点。

    与此同时,她心里还自暴自弃的想:自己留恋的,只是过去平淡的日子,只是被人珍惜对待的满足感,并不是他。

    就这样无所事事的生活一直到了第十一日。

    清晨,墨渊切好了蜜豆糕,正从银耳羹中把枸杞挑出来。

    少绾是不吃枸杞的,但偏偏喜欢加了枸杞的银耳羹。于是抓着一块蜜豆糕,嘴巴塞得满满的,欣赏墨渊握着羹匙的英姿。

    桌子不大,他把那盏羹递给少绾时,二人距离很近,她按照惯例接过,打算吸吸鼻子,再称赞几句就埋头狂吃。

    可一吸鼻子,闻到的却不是甜丝丝的香味,而是药草淡淡的苦味。

    她抬头,愕然地看着墨渊。

    墨渊以为是羹味道怪异,于是又凑近了一些,拿起羹匙抿了一口。

    随着他的靠近,药味更加浓烈。

    “不合口味?”

    “你身上,怎么这么浓的药草味道?”

    墨渊动作顿了一下。

    “我忘了你闻不惯药味,羹里不小心放了些。我再去做一碗来。”说着便起身。

    少绾叫住他,他才转过身来,她凑近闻了闻那羹,多了药味。

    愣了愣,抬头朝墨渊展颜一笑,道:“果然是羹的问题,你真不仔细。”

    墨渊刚走远,少绾便拧了眉。

    明明是他身上的药草味道。

    可他却这样费力用术法掩饰。

    这确实是他的私事,她也不便再问。

    可似乎,自打醒来以后,不知何处,就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半柱香不到墨渊就端了热气腾腾的桂花羹,坐到她身侧,再没有一丝药味。

    “你们天族真是什么都产,这回可是长了见识了。待得时间真够长的。”

    她期待着墨渊能说一句:“是不短了,你也着实该回去了。”

    可惜,他缓慢的搅着还有些烫的桂花羹,道:“你以前不也来过天族么?我记得,似乎待得时间并不短。”

    少绾惊,道:“你记性真好,而且什么都知道。”

    墨渊点点头,道:“你的事我一向记得清楚。”

    第一次来天族,是少绾的人生道路上,值得称道的一笔。

    正是少绾八万岁的时候,还很单纯的她曾经同庆姜一道,去往天族,美其名曰“为天君贺寿”。

    魔族英雄出少年,少绾虽有一副妖艳皮囊,实则一颗男儿心,什么样的男儿心?哼哼,不甘屈居人下的野心,野心勃勃。

    这野心,可不是空口白话。

    少绾作为精神图腾,术法虽略不及庆姜,却也远远超过了他手下的七君。可庆姜毕竟有十四万岁,而她八万岁有如此了得的功夫,又正是不服管的叛逆期。因此闭关了十年,潜心修行。决定出关之时,单挑庆姜。可偏巧不巧,刚刚出关,便赶上了天君的寿宴。

    庆姜为了保持威严,几乎很少说话。凡开口必定不是废话,对少绾屈指可数的几句教导中,有一条少绾记得很清楚,很简单的道理——含威不露。

    少绾是魔族最为重要的一把快刃,有点像是凡间大户人家的镇宅之宝。庆姜更是对她的活动进行了各种限制,真是有些憋屈。

    所以少绾这个名字,对于四海八荒来说,并不熟悉,只当她是魔族可有可无的存在。

    而令她讶异之处,正是这一点,天君的寿宴虽然声势浩大,却着实跟近乎“隐居”的她,八竿子打不着边。

    这一次,却偏偏要带上她。

    少绾在心里估摸着大概会在天族待上三四日,可这一去,便是两个月之久,更颠覆了少绾的人生观。

    先是同天君说一番繁琐的客套话,又是在寿宴上,天君说她可有什么才艺,她很诚实的摇了摇头,在座众位大仙小仙也都学着她的样子,摇了摇头。

    她本已摩拳擦掌做好单挑的准备了。

    出人意料的是,庆姜爱上了在天族白吃白喝的幸福生活。

    为显现自己作为一族之主的好客,天君每每客套的留客,而庆姜每每面不改色的一口应下来。

    一待就是一个月,此中少绾自动忽略了,偶遇的众多天族兄台对她的嘲笑和挑衅。

    一开始,献殷勤的居多,但少绾皆以轻蔑之色回敬之。

    天族的人果真自尊心极强啊,没过几天,便有人不满意她骄傲言行。

    可惜啊,她不是不想同他们计较,只是怕一下手就把他们打残了,有力气不如留到战场上。

    再说,什么叫含威不露,这就是了。

    可刚刚出关,一个月没得架打,又被困在这礼数繁多的天族。

    心里痒的厉害。

    直到一天,有消息说一个什么族的公主本是来天族做客,一行人百十来号,被九婴截在子崖山下。

    九婴乃是天地灵气所化,有不死之身,九个头,原是生于凶水之泽,谁料想跑到了子崖山。

    服侍她的小仙娥又添了一句:“现如今众神都去调化四时变换,这境况又着实凶险,不知哪位英雄会出手相救了。天君和那位公主的父君可都是很着急呢。”

    少绾抿了口茶,捏个诀把头发束起,换了男装,一并化了男儿身图个打架方便。

    朝那小仙娥妖媚一笑,把那小仙娥迷得七荤八素,又化了未央,道:“你祖宗我去去就来。”

    到了一看,那九婴的一头身就很大,九头身嘛真的是好大好大,

    那公主已被吓昏在山崖边,凶兽挡住了她,一群随从在想着救他们主子,却没一个真正上去救他们主子。

    不过这不怪他们,九婴有四翼,随便挥一挥,就能撂倒一大片。

    可少绾看的眼睛都在发光,不由自主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

    告诉那帮随从,让他们先走。

    此话一出,个个儿疾走而去。

    少绾凝神聚气,这凶兽可是练手的好东西。

    半柱香过去。

    少绾终是一剑斩断了那九婴的一对翼,趁它怒吼之时一把捞起伏在地上的那位,弱柳扶风的公主。

    一手抱着公主,她只觉得沉,真是沉,另一只握剑的手又带了伤,不比往日那般轻灵得意。

    本想再几剑下去,虽多费点时间,但斩了这水火之怪,大抵还是拿得稳的。

    右手飞速结咒印,那妖物脚下立即隐隐闪出金芒纹路。

    每每打架,少绾都不轻易使出这一招术。

    此番终于圆了梦,不由得越发精神抖擞起来,身形一闪,绕道它身后,感觉浑身的经脉都在叫嚣,眼中杀意一闪,眼看一剑下去

    这紧要关头,一双手环住她脖颈,领子被人一拽。

    原是方才她结咒印之时,那位公主悠悠转醒,看到自己被如此清新脱俗,妖媚的公子哥儿搂在怀中,再看那九婴已被束缚。

    自古美人爱英雄,于是,少绾得到了美人的香吻。

    还是在和能喷火,能吐水的凶兽激战之时。

    尤其是,这凶兽又是靠吸收天地灵气为生,属于原地满血的类型。

    这一仗着实不轻松。

    结果是,少绾只斩了九婴的一头身,不敢问公主身上是否有伤,怕她再一次送她香吻,于是便只好匆匆忙忙的打道回府。

    跳上云时,怕那凶兽追来,她还抽出时间回头看了一眼。

    却见一位银发少年,翻手结了个印,那金芒闪耀至极,罩住九婴,而少年一脸平静的瞧着结界,任由九婴挣扎啼哭,婴儿哭声听的人头皮发麻。

    这下似乎也不用搬救兵了,轻叹一声,晃晃悠悠回了天族。

    从云上落下来的一瞬间,众人直了眼睛,鸦雀无声。

    公主的一句话打破了寂静。

    她双眸含水,面颊微粉的看着她:“父君,小女有一事相求。”

    众人又直勾勾的看美人。

    “您能不能,把我许配给这位公子?”

    少绾摘下发簪,伸手一揉,三千青丝宛如游龙。

    庆姜此刻才姗姗来迟,玉帛玎玲,细长眼眸微眯,上下打量了几番少绾,转头看着公主,皮笑肉不笑,道:“可惜,她是魔族少绾,更不是什么公子哥儿。”

    少绾这名字,自此响彻四海八荒。

    因着身上有伤,在众多目光注视下,少绾被庆姜打发去疗伤。

    明明只是手臂上有些烧灼之感,背脊处有一道口子,却涌来一撮小仙娥,目光崇敬的清洗包扎。

    少绾没心思在意这些,脑子里都是庆姜那“看我怎么收拾你”的眼神。

    看来这回的禁足时间恐怕会略长,自己这消耗也不小,一时无法单挑。

    只得低叹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可是当天晚些时候,庆姜来看她,一番话使得一切都显得极为不可思议。

    她大字型躺在床上呈死尸状。庆姜啧了几声,不冷不热道:“做的不错,这闭关十年着实有用,功夫长了不少,把我那九婴打的半死不活,封印也几乎赶上我了。可是这脑子,我看还是再多练练为好,到时候再找我单挑吧。”

    甩下这句话后,他就姗姗而去。

    清明的头脑有些混乱,一整夜睁着眼,终于理了个大概。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