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逐月

    清晨,一团东西在床上滚过来滚过去,昨天闭上眼的时候,身上明明没有盖什么东西,怎的一觉醒来,自己被这样一团厚被子裹着,只能在床上翻滚,像条大青虫一般蠕动。

    不过,感觉到自己被裹住时,她觉得自个儿很幸运。

    多一些总比少一些要好。

    可是床再大,也禁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翻跟头。

    几番挣扎无用后,她仍没有放弃,准备继续挣扎,背部却被硬硬的东西硌到。

    床沿。

    完了。

    扑通。

    如此大的昆仑虚,她现在整个一凡胎肉身,恐怕过上那么几天,墨渊再来送她回去的时候,送的,只能是一具干尸了。

    正这样想着,却听见背后有人道:“你在做什么?”

    她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这才看到了倚在门边的墨渊。

    修长莹白的手指端着碗,碗里的汤冒着热气,另一只手握着勺子,缓慢地搅着。

    “看看你干的好事,我好心留你住,你倒恩将仇报,定是嫌我睡觉不老实,找来被子把我裹成这个样子。”

    瓷碗碰触桌面的轻响。

    一片阴影靠近,然后

    自己被阴影抱起来了。

    放到床上。

    阴影俯身。

    手可以活动了。

    少绾立刻警惕的攥住他手臂,有些紧张地咬了下唇。

    “你想干嘛?”

    墨渊抿起唇,眯了眯眼睛。

    “我在帮忙。如果我有非分之想,何苦等到现在。”

    她面上有些烫,颇不自在的别过头。

    “那你专心点儿,这么简单的事,总是看我像什么样。”

    他却突然侧身躺倒,一只手攥住她手腕,另一只手覆在她侧脸上,手上有常年使剑留下的薄茧。

    墨渊把手移到她额头上,说:“怎么这么烫?”

    少绾翻了个白眼,并了四指拼命扇风,用行动告诉他,实在是有些热。

    墨渊很自然的揉了揉她头发,站了起来。

    指尖光芒一点。

    少绾四肢散开,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无奈扶额:“你方才明明可以使术法哎,我说你这人”

    “怎么还躺着?起来喝些汤。”

    “先放在那儿,稍晚些再喝吧。”

    墨渊向来注重待客之道,没有侍女便只好亲自呃端茶送水,堂堂战神,还不比她手下的那几位魔族君主,人家那日子过的,极是惬意舒服。

    不过这莲子羹当真做的好极,简直是贤妻良母的典范。

    “你似乎是要找庆姜的遗物,今日我便打算带你去章尾山。”

    少绾放下勺子,抹抹嘴。

    “这么急?”

    “明后两日我有些事要安排,怕是不能陪你。”

    陪她?看这话说的,不如直接把法力还给她。

    “好。对了,你什么时候换了口味,戴这种木雕簪子?”

    墨渊说:“别人送的,这些年一直戴着,很好看吧?”

    少绾咽了口唾沫,说:“确实。”

    如果有什么东西能代表墨渊,那一定是菩提,天性冷清淡然,喜欢什么不一定放在身边,不喜欢什么一定离得远远的。

    所以,他一定是很喜欢这根木簪。可那毕竟是木簪,能被墨渊常年戴着,那它就一定不只是一根普通的木簪。

    吃饱喝足,不过几步路,便到了故地。

    章尾山,许多年前魔族繁盛之时,这里乃是魔界最为巍峨的建筑。

    每逢盛会,觥筹交错之声同皎月一道,浮在亘古不变的原野之上。

    夜明珠如玉带,迤逦十里,缠绵山间,灿烂了星汉,璀璨了山川,洒满一江玉色。

    这样的盛景。

    仿佛昨日种种,她却只盼今朝未到。

    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在原地发了许久的愣怔。

    她的目光落在远方,墨渊就站在离她不远处的树下,神色安然,却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少绾微微有些怅然的回过神,墨渊也在那一刻侧头专注于远方,她大步迈过去。

    曾经以为,她是会变的,时间在她身上流逝,因而这四海八荒自然与她一同变化。闭关几年,出关时修为长进,世道却还是原来的世道,总会不由自主的想——如果有一天自己羽化了,这四海八荒的人和事也就不再变化了,甚至时间,也会一昧的停滞不前。现在想来,道理很简单,所有人都是世上很微小的存在,如果有一天发现时光为某个人停留,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被遗忘了。

    这番思考又恰恰证明了一点,魔族果然是自大骄狂的性子。

    “喏,你身边的这个不成样子的石头,是我以前最喜欢待的地方。”

    “这里的景色确实很美。”

    “话虽如此没错,不过当时我没怎么仔细观察过,怕是要比现在更美一些。”

    墨渊这才转过头来,凝神看了看这块石头。

    “其实说来挺有雅兴的,我挺喜欢这里,哎,主要是因为”少绾想了想,说:“啊,日光融融,暖意洋洋,冬暖夏凉,微风拂面”

    墨渊略带疑惑的看着她,他脸上很少有这样的表情,以至于被如此一看,少绾就觉得浑身上下有些不得劲儿。偏巧不巧,一阵有些狂野气息的“微风”吹过,树叶刷啦啦响着,更是抓心挠肺的不自在。

    于是言简意赅地告诉他:“很适合睡觉。”

    少绾极少关注他人的私事。可是这种事是相对而言的,就比方说,夜深人静,走出卧房如厕,院子里却站着一位美女,带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说不定是谁家的弃妇,怪可怜的。这时她却突然跳到你怀里,你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把嘴唇贴上来了。

    换了谁不想知道这姑娘是谁,换了谁不好奇自己怎得摊上这等福祸不知的事情。

    哎,谁让你偏偏喝太多水,大半夜跑出来如厕呢。

    就如同现在她站在庆姜原先的屋子里,无奈地翻箱倒柜,唯一有些特别的反倒是个平常物什。

    既不是征战大计,也不是灵丹妙药,更不是什么刀枪棍棒的神器。

    那是一个荷包,它的所有者却绝不可能是庆姜。

    庆姜向来讨厌一切与阳刚之气不沾边的东西,自己却悲惨的被属下背地里称作“老狐狸”,只差一个“精”字。幸好庆姜对此事并不知晓,不然怕是死也不瞑目了。

    可是这个荷包是淡粉色的,小巧的很,上面还有金线勾勒出的芙蓉,银丝细细密密缠绕成的河水,荷包的主人,定是位心灵手巧的女子。

    少绾拉开封口的红绳,装的果真不是钱,而是一条女子的丝绢,在展开这条丝绢之前,少绾依旧抱有希望,想着庆姜也许会说些正经事,做些和他性格相符的事。

    丝绢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上面只有孤零零的一句话,不知用什么笔墨绘上去的,红的像快要滴出来的血。

    后夜相思,尘随马去,月逐舟行。

    少绾仔细的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是真看不出来有什么同魔族大业有关的名堂,反倒被她隐隐约约瞧见个人名。

    逐月。

    这个人同庆姜倒真有一番感情纠葛,只是远没有她的名字这般诗意。

    具体年月她没搞清楚过,只是在十九万年前记忆中察觉到了一些零碎,拼凑起来,能理个大概。想来是庆姜年轻的时候,刚坐上魔尊的宝座,每次“微服私访“,都要捏个诀,把自己变变样子,一番折腾下来,没了迷倒万千少男少女的皮相,更没有了什么背景。有一次出游,正好是魔族花灯会上,各族姑娘公子哥儿,都四处闲逛。而化为普通小仙的庆姜,如同戏曲演绎安排好的一般,邂逅了一个姑娘,姑娘好像是想买些绸缎,做个荷包,装些碎银子,正同摊贩讨价还价。如果不是讲评书那哥们儿言之凿凿,少绾实在是不敢相信庆姜会对谁一见钟情反正他没过多久把一个叫芰荷的姑娘找着了,没想到也是个大小姐脾气的主儿,撒娇卖嗲,天天给庆姜灌迷魂汤,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可这情爱真是没办法的事,庆姜就是宠着她。

    偏偏人姑娘愿意人生多些挑战,硬是不想同庆姜老老实实的过日子,本就是个刚刚飞升的凡仙,享了一两万年的福,就借着庆姜夫人的名号,到地府讨了个三世好胎,撇下庆姜入轮回去了。

    简单来说,就是魔尊庆姜被背叛了。

    魔族从上到下的小女人老女人顾不得庆姜伤不伤心,此事一出,魔族渭流涨腻,明星荧荧——姐妹们不要放弃,嫁给庆姜的机会又有了。

    芰荷走后不久,苍璧阁的小仙逐月到魔族给阁主办事儿,一副脸孔生的同芰荷极像,庆姜许是还挂念着芰荷,又许是想着芰荷三世过后,再次回来时,借着逐月将她好好气上一气。反正就是把逐月留在了身边。

    庆姜生的本就一副令四海八荒少女倾倒的面孔,如果不是浑身上下的王者气息,一定是个男狐狸精。他每次微微眯起狭长的紫红色的眼眸,就像一只闻到猎物气味的狼。

    多年的执管魔族,导致的直接后果即是——庆姜很少流露出内心真实想法,几乎没有人能从他面上看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司命曾经精辟总结:“越是神秘的事物,对小女人们就越有吸引力。”

    尤其是这个神秘事物还是个家财万贯,战功赫赫,艳绝天下的魔尊。

    一百八十多年的时间,在天上来看真是不长,却足以让逐月爱上庆姜。

    这一百八十多年的时间,也足够芰荷在人间转上三个轮回了。

    可能是凡仙化成的人,寿命在凡人之中会长很多,芰荷并没有回来。

    于是又是一百年。

    逐月与芰荷除了脸生的像,从性格到做事二人一点都不一样。

    逐月温婉大方,也不乏小女人的娇羞,女红做的尤其好,被苍璧阁阁主□□的也知书达理,让人忍不住与之亲近。

    庆姜当时是否真的对逐月动了心,没有人知道。只是最终结果确凿,逐月成了魔族帝后。

    上下皆大欢喜。

    直到芰荷回来。

    衣衫破烂,双目盈泪,娇柔的仿佛春风就能吹倒一般,一句话石破天惊。

    “苍苍璧阁怎么能私自改动轮回,若不是今日幸得时机逃了回来,我,我就生生世世轮回无尽了。”

    一句话话音刚落,两行泪水蜿蜒而下。

    据芰荷所说,苍璧阁阁主早就有同魔族联姻示好的意思,只可惜被自己抢先一步,因而心生怨恨。于是抓住自己入轮回的时机,特意把同自己长得像的逐月送到庆姜身边。妄图让逐月当上魔族帝后,插手魔族统治。

    这话看来倒真是有理有据,本是叫人不得不信的。

    事情的诡异之处就在这里,身为魔尊,极少有人能骗过庆姜。

    世道正乱,当时正逢天魔二族僵持之际,苍璧阁属于天族,舆论之力猛于虎,一时间没人管逐月是否贤惠,是否平易近人,群众的呼声之下,庆姜还是休了逐月。

    可是,当了庆姜的继承人这么多年,少绾明确的知道,庆姜的决策中,他人的意见从来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也就是说,休了逐月,是庆姜自己的意愿。

    而逐月并没有回到苍璧阁。

    那之后五日,也就是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夜风轻轻,家家团圆,仙乐阵阵,歌舞升平,一片祥和宁静的气氛中,逐月溺死在洛水。

    有人说,她是喝醉了酒,不小心掉进去了。

    有人说,她是计划失败,自寻死路。

    除了逐月本人,或许再没人知道个中缘由。

    她死后没多久,便有大批人马下阴间去陪她了——因为庆姜早就策划好的一起阴谋上演,一干与天族有关的仙,不论大小,都被动的为魔族效力,搭了命进去。若是逐月未死,自是逃过这一劫。也正是因为这一场阴谋,魔族得了先手,天魔正式的开始争抢地盘,庆姜也似乎没有再为逐月的事怎么样,日复一日的南征北战。

    几百年的时间,对于庆姜来说真是太短,逐月在他生命里顶多算是昙花一现。

    少绾知道,章尾山的后山,有一处宅院叫江月殿。

    她也听奉行说起,在她沉睡的这数万年中,庆姜这一生做的倒数第二件事就是耗光了所有力量,给江月殿下了禁制。

    正好是八月十五,庆姜跳下长冥桥,长冥桥下正好是洛水。

    这是庆姜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他北战南征,平叛乱,驱外族,在魔族儿女心中辉煌的如同传说一般的一生,最后的一件事。

    少绾又低下头看了看那行字,有点头晕。

    后夜相思,尘随马去,月逐舟行。

    比起这些风月事,她宁愿去关心今天吃什么。

    可是俗话说的好,八卦之心不能无,坚韧不拔探求到底的精神她还是有的。

    毕竟这关乎庆姜,当年子桐山那一仗,虽说她斩了千把个儿天族将士,却还是辜负了他的期望。

    这件事明显疑点重重,作为屈居庆姜之下多年的继承人,直觉来看,庆姜似乎爱的依旧是逐月,可这就更加奇怪了。

    可惜这十九万年自己踏踏实实的在恒湖睡着,又实在没兴趣通读此间种种。

    这已经算是历史了,没有她的历史,该是多么单调无聊啊。

    等等,如果是历史的话

    墨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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