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落

    墨渊见她没什么事了,转而坐下继续他的大业——剥虾。

    “还有什么想吃的”

    方才少绾盯了一会墨渊剥虾的手,大大方方的把筷子边的五六只虾两口下肚,完全忘了墨渊的问题。

    只是嘴巴塞得满满的,气势恢宏的瞪着他。

    馋了吧!想吃,现在也没有了!

    墨渊抬头正对上少绾直勾勾的眼神,愣了一两秒,极为平静的说:“我不行,你可以再想想。”

    少绾呆住,这什么意思?

    还有什么想吃的?盯。

    我不行,你可以再想想。

    少绾猛地跳起来,张牙舞爪的模样,冲上去就要打架。

    这个姿势,很明显——饿虎扑食。

    墨渊微微含笑,不慌不忙地擦了擦手,这才握住她的手臂。

    “法力都被封着,还想打架是么?”

    不提倒好,一提起来少绾又开始挣扎。

    “总是毛毛躁躁的,心急火燎的就要逞强。”

    “那是我在昆仑虚使不得术法,要是放在往日”少绾有些僵硬的停住了。

    墨渊的手指停在离她头发很近的地方,神色有些异乎寻常的疲惫。

    “放在往日,然后呢?”

    少绾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说:“你无须明知故问。”

    昆仑虚实在是有些奇怪,半刻钟前还是满天繁星闪耀,此时却只听得狂风吹打窗扇,乌云翻滚的手掌遮住月色,无情的宣告即将到来的暴雨。

    她回过神来,却被人紧紧拥住,墨渊温热的唇压下来,她下意识的偏头躲过,他没有追逐,双手力道却越来越重,烛光为他们竖起无法逾越的屏障,像是一把尖刀,割裂开墙壁,将她留给光明的一半,却把墨渊留在另一半黑暗的深渊。

    这,大概是反了。

    “少绾,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样?”

    少绾愣。

    “为什么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告诉我实话。”

    “很多很多年,我曾以为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可是你没有。现在,你问我这个,我只能说,”少绾提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隐隐的不安,“你何时在过我身边”

    他把脸埋在她肩窝,沉默无形地散开在窗外淅沥雨声之中,不知过了多久,他勾起唇角微笑。

    墨渊往后退了一步。

    墨渊说:“原来是这样,这样再好不过了,毕竟七日过后我们见面的机会也不是很多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完全隐没在了烛光照不到的阴霾之中,日光下的影子一样,只能看清大致的轮廓。

    少绾只觉得,相当的诡异。

    墨渊并未撑伞,径直就向门外走,少绾叫住他。

    “外面雨很大。我这里也没有伞。”

    这什么鬼日子,虾吃多了连脑子都乱糟糟一团,说的是什么鬼话。这可是昆仑虚的主人,你没有术法,他难道也没有吗?

    少绾啊少绾,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一脸自知失言的悔恨,抬头再看时,墨渊已经不见了。

    心下大松一口气,晃晃悠悠一回头。

    白衣的公子侧卧在床侧,墨发松散的披着,左手微微撑着头,高挺的鼻梁,轮廓分明的瘦削脸庞,有些苍白的肤色。

    以及盯着她的,淡然的,安静的,承载着这夜幕之下亿万繁星的双眸。

    墨渊指了指身侧。

    “少绾,来这里。”

    少绾不清不楚的和墨渊上神单纯的睡在了一起。

    窗外雨声潺潺,帘内梦境冥冥。

    正要翻身跳下菩提树,忽听见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想必定是墨渊,少绾屏住呼吸,攥紧手中从折颜那老抠门儿手里硬抢来的一种药,反正就是十分稀罕的回复体力,增长修为,强身健体,总之还包治百病的药。也算是报答他救命之恩,这种人情账欠了是一定要还的。只是还的方式要偷偷摸摸才行,正值神魔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万万不得再招惹什么是非了。

    如是想着,并被自己这种知恩图报的善良心地深深感动了。

    脚步声在房门前停了下来,少绾稍微向下瞧了一瞧,却着实有些愣怔。

    墨渊左手边站了一女子,满面笑容的冲墨渊说着什么。一身锦绣,眉眼中自掺得不胜娇羞,她立即反应过来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瑶光,方几日不见,真是别来无恙。

    少绾目送着瑶光走进去,墨渊跟在她身后,闭上房门。

    少绾想了想,折颜这丫说的是娘炮救了她,应该是没在崖山上见着瑶光。

    正提着药蹑手蹑脚的准备放到门前的石桌上,忽听到房里交谈声音。

    “我做了些糕点,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感谢一下崖山上上神的庇护。多亏了上神,才不至于被少绾所伤。”

    少绾手腕一僵,什么叫被她所伤。

    “不必言谢,庇护神族,自是应当。”

    墨渊玉碎般的清冷声音点滴洒落在她心底,彻骨的寒冷蔓延开来。

    低头瞧了瞧自己手臂上长长的丑陋疤痕,歪着脑袋怎么也想不太清楚瑶光话里的意思。

    忽然眼前只剩下模糊的光块儿,少绾有些站立不稳,因她那一跳,落下来的菩提花瓣,像是蝴蝶堕落残缺不全的翅膀,阳光被树枝撕破,就仿佛星星点点闪烁着鳞粉。

    嘭的一声药包落到地上,少绾直在心里问候祖宗。

    一抹紫色掠过,便被谁一把拽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正午时分,自己四仰八叉的躺在自己老窝里。

    东华在旁边翻着佛理书,听见她醒了,他头也不抬,长指翻着书页。

    少绾舔了舔嘴唇,想起来东华把她提溜回来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这思绪太纷乱,还没理好。

    现下只得抱拳道“近日不觉身子有些疲乏,万分感谢,只是老身如今需得静养,静养。”

    抬头看了一眼东华和少绾想的一个表情,就是面无表情。

    心虚的换了副套近乎的讪笑“改天,改天定同你吃酒。”

    东华忽而抬头,银发垂在他耳侧,让人看不穿的眸子瞧着她,沉默不语。

    他站起来,缓步离开,少绾心下舒了口气,东华却停在了房门处。

    悠悠地叹了口气。

    “若早知今日,当初也不该作甚赌注,倒叫你这般费心。”

    奉行站在离少绾不远处,被惊吓的小心脏还通通通跳个不停,从东华那面瘫走了后祖宗今儿个就不太对。先是闷了一下午,一点声儿都没有。

    刚刚无甚表情的走到桌旁,深深看了眼奉行,招手让他把耳朵凑过去。却又沉默许久,抬头望望天,说“好久没吃酱肘子了,顺道抬桶酒过来也不错,再添一份蜜豆糕就更好了。”

    说完咂咂嘴。

    奉行从她面上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只得诚惶诚恐的端了来,少绾拿起肘子饮酒大快朵颐,侧眼看到奉行时不时飞过来的小目光,忽然抬头冲他灿烂的笑了。

    奉行眼睛瞪得更大了。

    “奉行呀,我跳舞跳的怎么样?”

    “哎呀那还用说,祖宗您四海八荒独一份儿,那身段,那姿势”奉行眉飞色舞,毫不脸红,两眼放光。

    “墨渊上神不也说过,祖宗您就像就像”

    “一枝盛放的赤槿。”

    奉行忙点点头。

    少绾轻笑一声,拿袖子一抹嘴,告诉奉行自己只是中午吃太饱了,在房里睡了一下午,刚刚吃几口肘子喝几口酒才清醒些。

    奉行告退后,少绾指尖幻化出淡白的菩提,回想着墨渊说过的话,赤槿,一枝火红的赤槿。

    耳边潺潺溪流声,不知不觉中已走到了溪边。水中映出月亮如雾般的影子,仿佛勾花丝绸中嵌入的一块玉帛。

    少绾将指尖上的菩提花轻放在水面,伸手去捞那水中月,意料之中的散开在水面粼粼波光中。

    流水执拗的本不属于自己的圆月揽入自己怀中,短暂地守着月影便以为守住了圆月。

    她可知,只消轻轻一碰

    天上月明依旧,冰冷依旧,高挂依旧。

    锋利而尖锐的碎片留给谁,刺伤谁,早已不重要了

    就像想要赏菩提的人,从不吝啬于给树根旁绽放的赤槿灌溉。

    纵然赤槿风华万千,也不是因为他多爱这枝赤槿,反而是因为,这枝赤槿正好长在他所喜爱的菩提树下罢了。

    一百年的时日,对于神来说不算太长,在这不算太长的日子里,少绾将大半时间花来训练部下,剩下的时间用来打仗。

    庆姜当年让她练着剑,自己一杯一杯的,往喉中灌。

    她气势磅礴的舞了一阵儿,意气风发的走到他面前,甚是嚣张道“你看如何?”

    庆姜叹了口气,“该走的走了不该走的也走了,你看我自己一人倒也乐得自由闲适。”

    她升调“啊”了一声。

    庆姜:“该走的走了不该走的也走了,你怎么还在这儿不走?”

    她想了想,把剑一扔,跑了。

    庆姜喝醉了,酒品真是差。

    不过,现在,好像有一点点理解他的意思了。

    少绾喜欢沙场上烽烟弥漫的味道,抑或是喜欢握着剑时那份心安。

    即便是走向终结。

    她眼中映着握着剑的墨渊上神的影子。

    少绾总觉得自己是个乐观的人,这一刻却发现自己就像庆姜说的那样,一事无成还在那里傻乐。

    微微喘息,之前落入谷水时落下的旧伤似乎裂开了。

    在心里悲哀了一番,墨渊方才的杀招真是狠绝痛快。

    马上要迎接自己的才是最后的全力一击。

    瞥到远处的章尾山,想起了自己那群她自认为□□的极好的魔兵以及他们膜拜自己时崇拜的眼神。心底涌起酸涩的愧疚之感,几秒钟思量了一下自己的胜算,真是,寥寥无几。

    握了握拳,以他的实力,如今的自己差不多能打个两败俱伤,灰溜溜的逃跑也没什么。

    那句话说的好呀,留的青山在,不怕呃

    若是不小心输得彻底一些,那就是羽化归去了,往乐观的方向想一想,自己身死的事实也足够让神族收手了,这自称讲道义的神族万万不会将魔族赶尽杀绝。

    如是想着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不由得轻松一些,上战场的觉悟她还是有的。

    紧紧手中未央,迎上前去。

    轩辕破空而来,她念动剑诀,带起周身落叶片片旋转,剑气裹着金黄落叶,少绾身形移向墨渊,胜算就赌在这奇诡的一招上。

    直到近距离的看见他,思维就窒息般的空白。那样带着冷意却又温柔的眼眸,一如他们还在水沼泽时,每每她听着听着课便趴在桌子上打呼时,墨渊把她摇醒,告诉她要认真听课,脸上就是这种略带无奈的神色。

    她当时只是哼哼唧唧鄙视墨渊。

    五千年未曾谋面,她觉得自己确是记不清他的面容,更记不起他的声音了。

    可是,在这一瞬间,她挫败的发现自己甚至如此清晰的记得与他对视的每一次。

    “那我们说好了,若本尊赢了这次赌约,便是你墨渊俯首称臣的时候了。”

    “若是你输了呢?”

    “这个不重要,反正我又不会输。”

    “那,就要少绾你以身相许了。”

    沉沉的如一潭深水般的声音。

    少绾总认为自己不再为眼前这个人而沉沦,那些从前他说的话,只不过是玩笑而已,当做是梦便好了。

    庄周梦蝶,庄周也是很痛苦的吧,梦里梦外,又如何分得清呢

    未央悄然偏移,从他肩头堪堪擦过。

    魔族始祖女神少绾也是一只混在其中的翩飞红叶,轩辕不带丝毫犹豫穿胸而过,而她落在这荒草丛生的陵墓中。

    嘴角有笑意浮起,她一向转不动的头脑此刻才清明起来,种种事情也清明了许多。

    她强压着口中即将涌上的鲜血,模糊的视野里只有墨渊冷漠淡然的神色,毫不迟疑转身的背影。

    刚刚那眼神,果真是演戏引她入局的。

    最后的意识渐渐浮现,她飘在自己拄着未央的肉身前,看着墨渊寒意凛然的背影。回想起自己这一生,对得起魔族,对得起朋友,唯是对不住自己,久在樊笼,半世荒唐,可笑之至。

    “我这一生,披战甲,临沙场,从不服输。落到如此地步,终归自己无能。放心不下唯有二事。只望我这一命,一是换上神不再与魔族作难。二是,东华往日与我交心,若他日他有难,只托上神念在往日情分,出手相助。”

    力气耗尽,神魄归元。

    庆历一千九百四十六万年九月九日,子桐山一战,魔族少绾,身死天族墨渊上神轩辕剑下,羽化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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