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若她死了

    两人到了玉楼前,四层高的楼阁中出来一位掌柜打扮的中年男子,没有商人的精明,倒是有几分武者的豪迈:“羽公子您终于到了!”他就是玉楼的大掌柜,丁笠,昨日下午他就收到夜九的飞鸽传书,早准备好了。将马交给一旁从楼里出来候着的仆从,夜九拉着齐锦行迎了上去:“丁老大,好久不见。”

    “羽公子,这位想必就是瑾公子了吧,”丁笠打量了下齐锦行,“果然一表人才。”“过奖。”齐锦行点了点头。

    三人聊着就往楼里走去,然后直接走上了四楼。

    四楼是四层楼中面积最小的,一层楼就是一间雅座,昨天收到传书,丁笠就专门留了这层出来,安静倒是安静,就是对于三人来说有些太大了。

    “怎么样?”夜九自豪地向齐锦行挑了挑眉毛。

    齐锦行却是不得要领:“什么怎么样?”

    “这可是没有阿泽插手,我一个人弄起来的,连他都不知道我给自己安排了这样一条退路。”

    “所以呢?”齐锦行喝茶。

    夜九啧了一声:“你的身份,叶瑾,是真的,这个你觉得怎么样?”

    齐锦行一愣,叶瑾这个身份是真的,意思就是说只要别人没有认出来,他就可以顶着这个身份在东华行事,身世背景都是准备好了禁得起查探的。难道她一开始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齐锦行刚想问,就听到夜九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原本,是想留给他微服私访用的。”

    这个酒楼并不如夜九自己所说是条退路,这本是留给沐睿泽的礼物,可还没来得及交出手。不仅仅是这酒楼,还有太多太多她为沐睿泽规划的以后,都被那一剑刺了个粉碎。

    丁笠在得知圣上在自家主人还活着的情况下为她立衣冠冢,又听到主子的好些好友跑来玉楼喝酒时的只言片语,便能猜到几分,此时看夜九怅然若失的模样,也是有些心疼这个不过十九的姑娘:“公子,我们都还在呢。”

    夜九点头,眨了眨眼,再抬头时已是方才那伶俐少年。

    “丁老大,如果有——”

    “王爷,您不能上去!”三楼传来的一声惊呼打断了夜九的话,王爷二字也让她紧张起来——如今四位王爷中,沐睿泽的哥哥沐睿汐,睿王是认得她这张脸的,如果是他,她就必须避一避了。

    夜九对丁笠使了个眼色,丁笠了然,起身朝楼下走去。

    “呀,这不是恭王殿下吗?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丁笠洪亮的声音传来,夜九松了口气,“今日四楼有贵客在,只能说声抱歉了不过三楼的牡丹苑是空着的,要不,去那边吧?”

    “本王带着楚相来谈事情,你就把我们扔在三楼?”恭王拒绝了丁笠的安排,“更何况,本王可不知道今日京城里谁在这儿,丁大掌柜,有什么达官贵人,是本王不认识的吗?”丁笠奇怪,平日里这位恭王是最平易近人的,怎么今天说话这么冲,一个劲要往四楼闯,旁边的楚相也事不关己地袖手旁观。

    夜九是明白了,人家就是冲着她来的。想来大概是司南池进宫的时候,恭王那家伙还有楚煦然在和沐睿泽商量事情,所以这就直接来试探了。恭王慕容贺是个胆大缺心眼的,沐睿泽总是让他当各种出头鸟,往日好些时候都是夜九劝着沐睿泽别总是利用慕容贺,如今没了她,估计这家伙的惨日子要开始了。楚煦然是当年自荐成为沐睿泽的谋士的,性子温润和煦,样貌也尤其出众,有“楚玉郎”的美称,是个完全不习武的文士,能在朝廷中站稳脚跟成为左相,可见其不凡。这前有慕容贺出言试探,后有楚煦然静静观察,沐睿泽真是打得一手好主意。夜九笑了笑。

    “丁老大,让恭王殿下和楚大人上来吧。”夜九起身,拍了拍自己的外袍。齐锦行也站了起来,眼中划过一丝不安,在看到神色淡定的夜九之后,也平静了下来。

    慕容贺得意地看了眼丁笠,抬脚踏上台阶,他身后的楚煦然对丁笠微微一笑,也跟了上去。

    “草民,见过恭王殿下c楚大人。”看到两人,夜九和齐锦行并没有任何不快地行了礼。不错,忍得住。夜九对齐锦行的评价又上了一个台阶。

    将近一月未见,夜九想要瞧瞧这两人的变化,只可惜,除了他们脸部的大概轮廓,她啥都瞧不出来。

    慕容贺道了一声免礼,走到两人面前不远处,看着这一黑一白两位公子,笑了:“两位,想必就是少将军说的这玉楼主人了。”夜九闻言,一步踏前,略微低着头回答:“草民叶羽,这是草民的堂兄,叶瑾。”齐锦行也没有介意向慕容贺低头。

    “嗯果然少年英才,你说是吧,煦然?”慕容贺对他们二人的恭敬很是满意,脸上笑容不减。楚煦然看着这两个虽然姿态略低可毫不卑微的人,也跟着咧开了嘴:“能接手玉楼的人,自然不会是差的。二位不必被这个武夫吓着,我们此次来,也不过是想与玉楼的主人结个交情罢了。”

    结交情?是要来扒我的皮吧。夜九对这些曾经的朋友都很了解,这楚煦然虽然看着是个温润贵公子,可那副皮囊下面连心都是黑的,天天就知道算计。夜九心里一阵腹诽,面上工作依旧很足:“能与恭王殿下和楚大人结交,是草民的福分。”

    “哎呀,草民草民的,听着别扭,”慕容贺倒是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挥手一摆,自顾自地说着就走到了刚刚夜九坐过的主位上,“你叫叶羽是吧?那我叫你小羽吧,那你堂哥就叫小瑾吧。”慕容贺这个叫人的尿性还是和之前一样啊,完全不看年龄大小,看你长得白净就称小,看你长得壮实就喊大。看到慕容贺完全没有因为当上王爷而改变性子,夜九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那草民就斗胆自称个在下了。”夜九将次席空了出来,走到另一边,示意齐锦行坐到了自己旁边。楚煦然并未言语,自动自觉地就走到次席坐了下来,隔着一个慕容贺,一双带笑的眼仔细观察着那边二人。

    夜九坐下之后,扭头对候在一旁的丁笠吩咐上菜,然后回过头来,正好和楚煦然的视线擦过。那双眸楚煦然问:“听司将军说,两位是西齐人?”“正是,我们是西齐广安人。”夜九点头。

    “怪不得”楚煦然了然地点头,话说一半,举杯喝茶。

    夜九故作疑惑状:“怎么了?”楚煦然放下茶杯,摇头:“嗯只是想起了一个朋友,也是羽公子这样一双灰眸,也是巴蜀人士。”“哦?中原可是很少见巴蜀中人的,”夜九似乎来了兴趣,“没想到楚大人还认识我们那儿的人。”不知如何做到的,她原本失焦的眼里居然闪着精光,完全就是一个好奇的少年。

    “呵呵,”楚煦然轻笑两声,似乎是不想继续这个对话,换了个对象,“瑾公子是对我们的贸然来访有些介意吗,怎地都不见说话?”

    夜九怕齐锦行说多错多,赶紧抢答:“他就这——”

    “只是见到楚大人,太激动,怕说多错多而已。”没想到齐锦行居然自己开口回答,而且他说的话,夜九怎么就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呢?

    楚煦然挑眉:“哦?”

    齐锦行抿了抿嘴,看上去真就是个紧张激动的模样:“不瞒楚大人,在下一直很佩服楚大人,您能辅佐新皇至此,还登上左相之位,实在是我等读书人的榜样。”要不是慕容贺和楚煦然都在这儿,估计这会儿夜九都要伸手去掐齐锦行的脖子看他是不是吃错什么东西了,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楚煦然显然也被这听着有些夸张的话吓得一愣,不过很快就收拾好了惊讶:“说笑了,楚某不过一介布衣,多亏当年陛下愿意给我机会,才有如今楚煦然。”

    没想到齐锦行摇了摇头:“楚大人不必这般自谦,虽说楚大人是文人出身,可谁都知道您有惊世大才,一年前那临安之战,侧翼那方奇兵,想来也必定是出于大人之手。”临安之战,那是东华建国前,沐睿泽打的最后一场大战,那一战中他亲手斩了济国国君,才使最后的燕国国君自愿献降。那一战中最为世人津津乐道的不是沐睿泽剑斩济国国君,而是当时战场一侧陡峭山崖上突然出现的五百奇兵,隐蔽绕后将济国军草烧了个干干净净,至今人们都还不清楚,那五百人是如何藏在山崖上的。

    齐锦行的话居然让楚煦然一瞬失神——那奇兵与他无关,而是沐睿泽身旁那名从不露真面目的奇女子想出来的法子,沐睿泽叫她“阿九”。

    “啧,他哪能想出那么精妙的法子,那都是——”

    “那不是我的主意,是是陛下一位挚友的想法。”楚煦然打断了慕容贺的话,他知道,要是让他说完,那么那个无名之人就要暴露出来了,要知道那个人现在完全是沐睿泽的禁忌,任何人提起她,都要被拎出来骂上几句,他可不想被慕容贺拖累。更何况那样的奇女子,世间不会再有了;那双冷静得让人心寒的灰眸,再也见不到了。楚煦然有几分怅然,进而又被歉疚感埋没——若是她知道,杀她一事最开始是由我提出来的,她会不会恨我呢?略略垂眸,楚煦然没有多说,那微微颤抖的双睫,不知要颤碎多少少女的芳心。夜九以前还挺喜欢看这个美男子的,若是能看到这幕,她肯定心情大好,只是可惜,此时她已经失去了阅读表情的能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

    夜九不信齐锦行突然提这件事是不知道当时出主意的人是她,但也不能拆他的台,见场面有些尴尬,正要开口说点有意思的事调节一下气氛,又被齐锦行抢了先:“如此不知那位奇人如今身在何处?在下在下能否有机会见他一面?”齐锦行那略略泛红的颊,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他是想要见那人想得激动紧张呢。夜九虽看不清楚,可听到那虚伪至极的话,斜斜地看着那张虚伪的脸,恨不得抽他一巴掌,不过戏演得不错,加分,夜九心里又在给齐锦行算分。

    楚煦然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紧紧捏着茶杯没有说话。慕容贺神色也不似刚才那般自在,他叹气:“唉小瑾,前些天,那个人才去了,如今,也只剩山崖上那座无名墓咯。”

    “啊,”齐锦行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一般,“那真是抱歉。”他眼中的歉意真真切切,半点不似装的,弄得夜九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临安之战出主意的是她了。

    “咳咳,”夜九咳了两声,算是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楚大人和恭王殿下突然到访,不可能真的只是来聊天的吧?”她可不想一直夹在这种怀念某个人的气氛里面,更何况那个“死人”还是她自己。

    楚煦然好歹是调整过来了:“羽公子是个聪明人。”

    “那是自然,”夜九自豪地抬了抬下巴,“毕竟是要继承家业的,怎么能像这个家伙一样,天天就知道读书。”说着,还不忘调侃一下刚刚自称“读书人”的齐锦行。齐锦行瞪了夜九一眼:“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就是读的书少了。”

    “你!”夜九有些冒火,是真的冒火,因为她确实读的圣贤书很少,以前还常被人抓着这点嘲笑。

    慕容贺看到这兄弟之间互相调侃的场面,忍不住笑了起来:“小羽和小瑾都是真性情啊,不错,真的不错。”这些日子在宫里见多了官官之间的虚与委蛇,如此场景倒是难得一见,上次见到这般,还是楚煦然和那个姑娘争论治国之道吧对于刚刚提到的那个已死之人,慕容贺不是特别熟悉,他只知道那是有大才的人,再加上那个姑娘对他有救命之恩,他由衷地敬重她,在得知她的死讯之后,也确确实实伤心了好些日子。

    “羽公子应该是猜到司将军把这玉楼是西齐人产业的事上报给陛下了吧?”

    “那可不,”面对楚煦然的提问,夜九毫不掩饰自己的机灵,“少将军骑着马从我身边飞过去的。”

    楚煦然听着夜九这般轻松的语气,嘴边挂上了些许真心的笑:“那公子可想好了?”

    夜九撑着桌子,猛地把头伸向楚煦然那方:“三成收益,不能再多了。”楚煦然一愣,要知道他们一开始讨论的,也不过两成收益罢了:“那就c三成?”夜九似乎是怕楚煦然反悔,狠狠地点头:“三成,就这样!”于是以后玉楼收益的三成都要上交给东华朝廷了,像玉楼这种大酒楼,一个月少说也有五十万两银子的收益,那么一年就要被东华抽走一百八十万两白银,都超过东华一个最小的州的年税收了。

    齐锦行不是很懂,为什么要一下子拿出三成的收益,不过再仔细想想,他就明白了——夜九在塑造一个有点机灵却又不过分聪明的商人形象,这个商人有几分脑子,办事也机灵,可考虑并不全面,正是掌权之人喜欢的。她连这都考虑进去了?齐锦行看夜九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惊异。

    四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齐锦行时不时说点西齐的民风轶事,慕容贺也颇有兴致地给他讲东华的趣事,就夜九和楚煦然两个人静静听着。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夜九招呼着慕容贺起筷,然后就认真地吃起了饭。

    慕容贺奇怪这刚刚话还很多的夜九怎么这会儿就不说话了,齐锦行代为回答:“他遵循食不言,说是吃饭时说话会影响食欲和吸收,怕长不高。”齐锦行你少说两句话会死?夜九侧头,狠狠地瞪了眼齐锦行,但还是没有开口回嘴好像在夜九的带动下,齐锦行这会儿也放飞自我了,全然没有半分平日里那个闷葫芦的样子。

    吃饱喝足,慕容贺又和齐锦行聊了一会儿,看了看时辰,道了声糟糕便要走了。

    “上交收益的具体文书在下过几日会让丁大掌柜送到楚相府上的。”楚煦然和慕容贺临走前,夜九一脸严肃地对他们说了一句,楚煦然了然地点头,然后道别离开。

    看到那两个人影从玉楼正门出去,坐上恭王府的马车,又朝皇宫驰去,夜九才彻底放松下来,趴在窗上用右手捶了捶肩:“我说,你不会是真不知道临安之战那支奇兵是我的主意吧?”齐锦行也收起了刚才那略显青涩的笑容,冷峻的脸上不见有什么特殊的表情:“自然知道。”

    “那你还在那装模作样。”夜九这下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翻个白眼了。

    齐锦行沉默了数秒,看着那依旧趴在窗台上的人,说:“你不想看看,他们对你死了这件事,有什么反应吗?”

    夜九没有说话,趴在窗边,想要抬头看看蓝天上漂泊着的白云,可惜视线里只有模糊的一片光,最后只是一声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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