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只老虎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夜九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口干舌燥,视线也不甚清晰,只瞧见隐隐约约的光影。为什么我还活着?夜九想要问,但发不出声音,她刚一动手指,便听到有人喊出了声:“师父!师父!她醒了!”
这听着像是个少年,是什么人?
她想问,却只感觉到有人坐到自己身边,一只手把起了她的脉,另一只手伸来撑她眼皮。
“不错,毒大体是去了,可这眼是好不了了,”那人收回手,似是摇了摇头,“喂她点儿水,今儿个只给她喂些稀粥,一定要稀。”
“是,师父。”那少年应声,接着,那替夜九把脉的人离开不一会儿,一杯温水便挨着她的唇一点一点流入干渴的喉。被这点水滋润了一下,她好歹是能出声了:“你是谁,你师父又是谁?”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不过幸好这室内足够安静,那少年都听到了。
“姐姐,我叫一凡,方才那是我师父,徐知衣。”
夜九不认识一凡,却记得住徐知衣这个名字——这可是如今江湖上最为神奇的一位医师,甚至有人称其为医圣,“知衣不知,神仙难救”说的便是这个徐知衣了。夜九又饮了几口水,勉强有些精神,想要坐起,手一动,胸口却揪心的疼。
原来那都不是梦。
“姐姐你别乱动,你伤的可不轻,师父动了好些手段才将你救了回来,可别再出些事了。”那少年见她欲动,赶紧阻止。夜九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总不至于别人辛辛苦苦把她从鬼门关上拉回来,她还一心寻死吧,于是乖乖待着,不再动弹。
少年喂完些水,打了个招呼便出了房门,大概是去熬粥了吧。
夜九想要知道为什么徐知衣会救她,可这一切,也只能等到徐知衣再来时问了。她太累了,原只是想闭目养神,却不知不觉睡着了。可惜她已经清醒了,清醒地做了一场梦,梦里又是那夜那人持剑刺入她的胸膛。
猛地一睁眼,是这个白天,那个夜晚已经过去。夜九叹了口气,偏了偏脑袋,看到那个原本应当出去熬粥的一凡趴在桌上小憩。一凡对这个病人很是上心,她转脑袋这点动静便把他唤醒。一凡见她醒了,便说要去把煮好的粥热了给她端过来,又急忙忙地跑出了门。
夜九静静地躺在床上,等那碗稀粥被端来,等少年将她轻轻扶坐起来,一勺一勺地给她喂粥。
“一凡,”夜九喝了些粥,声音也不再虚浮,“你师父知衣先生为何要救我?”
一凡眨了眨眼,将粥碗放下:“我也不知,当时我和师父路经你倒下之处,师父替你号脉,本想弃你不顾,但一看到你身旁那面具就改了主意。”
面具,是指唐门的那块面具吗?夜九暗自猜测。
“喏,”夜九还在琢磨,一凡便跑到了房间那头的衣柜里翻出了当夜她戴的那块面具,“就是这个。”那面具材质特殊,并没有损坏,而且看得出来那晚之后也被擦拭过,干净珵亮得很,即使夜九视线模糊,也被它晃了晃眼。
原来如此该是认出那是唐门之物了。夜九下了定论。
“姐姐,那晚你为什么伤得那么重,是什么人下手那么狠,还给你下了毒,”一凡拿着那面具就走到床边,又坐了下来,一脸好奇地看着夜九,“是仇家吗?”
“不是。”夜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否认,然后便是静默。
好一会儿,她都没组织好语言,只见一凡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抱歉是我多问了,姐姐你不想说就不说了。”
“没事,”夜九摇头,“不是认得的仇家,只是个陌路人罢了。”
“陌路人?陌路人杀你做什么?”
“许是许是我帮人办事,得罪他人而不自知吧,这无缘无故,又多个仇人。”她自嘲地笑了笑,难道要说她是被当今东华圣上灭口?如此话说出来,要不是她亲历,她自己都不愿相信。
一凡还想问些事,徐知衣却推门进来了。夜九模模糊糊地能看到来人那灰白的发,还有他举手投足间遗世独立的气质。
“多谢知衣先生救命之恩,”夜九抢先开口,“否则便是让仇家痛快了。”言下之意便是将自己受伤的原因往寻仇上推了。怎料徐知衣摸着自己的胡子便笑了:“你这丫头,莫要以为老夫年纪大了,就看不通透了。”
只见徐知衣拿过一凡抓在手里的面具,细细摩挲:“唐门不过明暗总称,你这丫头明明是亮堂的千机的遗孤,偏偏要去干那些千面做的事,有这么想不开吗?”夜九并未因徐知衣对唐门的熟悉而惊讶,她抿唇,宛如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没有出声。
徐知衣见夜九未开口,无奈地摇头:“若不是老夫经过,这千机一脉便要就此成为传说了。”
“我不是合格的千机弟子。”千机弟子的第一要诀便是以身为棋,似她这般算尽一切却独独把自己陷进去的,根本称不上是妙算千机。
“做千面也不够格。”徐知衣又给她补了一刀,夜九知道他是清楚前因后果的,只能干笑一下。
徐知衣见夜九心情不算太差,从自己袖袋中拿出了一块黝黑的面具,与原本属于夜九的面具一起放在了她身前。“这是”夜九看着那块黑色的面具,想要伸手去确认,但是重伤未愈,也只能死死盯着。
“千面的面具。”徐知衣看到她的反应,满意地捋了捋胡子。
夜九抬头看向徐知衣,突然发现眼前这位传说中的医圣拥有的秘密绝不少于她这个唐门遗孤。“如今你久寻未得的那位师兄就在我大徒弟手下做事,这面具也是按照他的描绘制作的,绝无瑕疵。”
那位师兄,名为唐轩鸟,与夜九的身份相似,是唐门被灭时仅剩的一位千面弟子,在带她逃出巴蜀之地后,便不知去向。她这么多年一直以来都在留心那位师兄的消息,一直未得,却不想此时得到了他的消息,而且听徐知衣所言,来找她,似乎是轩鸟师兄提出来的。
“说吧,要我做什么?”夜九这下明白了,人家救她可不是临时起意,说不定徐知衣此次东华之行,便是专程为她而来。
徐知衣对夜九的聪明很是满意:“不错,有几分唐家堡传人的大气。众所周知,老夫是西齐出身,可没有几个人知道,老夫的大徒弟是西齐如今的六皇子——齐锦行。”
不是吧夜九心中暗暗叫苦,她这才从一只老虎身边解脱,这马上就要被推到另一只老虎旁边去?“知衣先生不会是要我c去辅佐那位皇子吧?”她微笑,尽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足够和善,却不知在一旁的一凡看来,那笑容有够渗人,吓得他冷汗直往外冒。
“你放心,老夫的徒弟和东华那只白眼狼可不一样。你不相信老夫,总是要相信你师兄的吧,”说着,徐知衣又从怀中抽出一封书信放到夜九面前,“这是你师兄给你写的,不急,你伤养好了,慢慢看。”说完,也不管夜九还有什么想问想说的,转身就出了房间。
那丫头是杀人杀多了吧,稍有点不悦,杀气就蹭蹭蹭往人脸上丢。徐知衣走出房间,在晴日下一阵哆嗦,他才不会承认他是因为感受到了夜九的杀气才赶紧溜的。不过只要这丫头愿意去帮臭小子,那还是赚了。徐知衣笑了,笑容完全没有一点平日里孤傲清高的气息,完全就是一只诡计得逞的老狐狸。
夜九就这样半躺在床上,看着眼前的面具和书信,无语沉默。
“一凡,把这些先收着。”她的一声呼唤,让刚刚受到惊吓的一凡回过神来:“噢c噢,好。”一凡动作很快,将面具书信什么的往那头的衣柜里一放,将夜九扶平躺下,端着粥碗就出去了。
夜九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又怎么会没有发现一凡那奇怪的反应。杀的人太多,杀气有些收不住了。她本性并不坏,也不喜欢滥杀无辜,只是阿泽那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做法,让她染了太多太多的血气,想要好好藏起,但情绪一波动,就压不住了。
昏睡得太久,方才又是做梦又是得知了个大消息,此时夜九是怎么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看着这不大的屋子,开始消化这一切。
帝王之路从未是平坦之途,一人成就千古功名,脚下便是白骨森森。她爱阿泽,所以愿意为他去扫平前路,可那位素未谋面的西齐六皇子呢?她能因为这“早有预谋”的救命之恩,还有师兄的只言片语就为他赴汤蹈火吗?夜九很清楚,这些她都要想明白,否则,若是半途背叛退却,便会伤人伤己。
阿泽她消失之后,他会过得更好吗?夜九的思绪飘呀飘,又落到那个人身上,赶紧狠狠甩了甩头,伤口被扯痛,闷哼一声,也让她脑子里的难言的思念消失了。其实夜九是害怕了,她对帝王之路没有畏惧,对杀戮没有畏惧,甚至对死亡也没有畏惧——可是她将齐锦行扶上皇位之后,终有一天这位君主会与沐睿泽对上,待到那时,又怎是救命之恩和师兄能劝的住的呢?
伤好了再说吧。
左思右想也没有结果,千言万语消化为一声叹息,闭眼之后,这俗世的恩恩怨怨都与她无关,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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