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9 章
太阳穴突突抽痛着,uriel闭上眼,把额头贴在冰冷的金属支架上,或者只是假装自己可以这么做。她听到器械碰撞的清脆响声,电流滋滋窜过,低沉的俄语无法辨认也毫无感情,以及痛苦的喊叫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
她熟悉的bucky总是很安静,大多数生理反应都被压抑在低声喘息里,这让眼前场面有了一种无比可怕的感同身受。uriel也可以发出任何声音来释放这痛苦,反正她只是一个过客。无论是尖叫哭喊,还是满地打滚,都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她,就算她一头撞到墙上,也只会从墙中穿过去。
过去已经发生了,是无法改变的。至少以uriel现在的能力不能。然而她也不能控制做梦,不能强迫自己中途醒来,不能从bucky身边走开。某种轨迹在把她不断地拉向这个人,一次次地目睹每一条可怕的细节,同时也把她从所有可能的作为挡开。
所以现在她躲在治疗椅的下面,尽可能地靠近他却又不能再看下去,清楚到意识到,每一秒都正在意识着,自己对命运的无能为力。这很痛苦,也很难忍受。但接下来的每一天都需要她继续忍受下去。
直到一切都平息了下来,走动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逐渐远离,只剩下持枪的武装人员安静地站在治疗室的角落里。uriel发现自己还没有醒过来,于是从椅子下钻出来,抱住膝盖坐在地上注视着被绑在治疗椅上的人。他低垂着视线,眼球在眼皮下茫然而无意义地左右转动,只是下意识反应。uriel听着耳边粗重的呼吸里某种熟悉的韵律,伸手虚浮地勾勒出金属手指的轮廓。
她在等待某种变化,一个机会。总得发生了什么,才会让bucky意识到她的存在,即使那样本质上也不会让情况变得变好,甚至可能是远更糟糕。
最终从梦中醒了过来,uriel眼前是水面上浮动的日光,洋流轻柔地从身边拂过,安抚了紧张的神经。浅海里水质清澈,可以看到牛身鱼尾的生物从不远处游来,用一双湿漉漉的圆眼温柔而好奇地注视着她。
摸了摸这只美丽的生物,得到亲昵的回应,uriel再次感到了那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无法想象,问题的解决办法就这样轻易地被送到了她眼前,一切似乎唾手可得。
在所有进攻神山的怪物都被杀死,确认无法再重生后,uriel被派到了海湾里保护一phi一taur。海王p一seid一n的子民在这突然的转移中损失惨重,严重缺乏人手,来自河流湖泊的水泽仙女在这样的情况下有格外优势。但是在所有可做的事情中,偏偏她得到的是这样一只珍贵而危险的生物。只要取出一phi一taur的内脏烧成灰,就能够从中得到弑神的力量。
强大的力量看起来正是她所需要的,但uriel很快就越过了这点近乎于零的挣扎。无论除掉谁都不能让她免于眼下的困境,从心理上也将成为巨大的折磨。她无法接受自己这样残忍,至少眼下还不能。一phi一taur是这样柔弱而温和的家伙,可以肯定是整个一lypian最甜蜜的灵魂了。至少在它身上她还能看到每天醒过来的意义。
水面上传来有人活动的响动,uriel最后摸了摸小家伙的耳朵,从水中浮了上去。来人是海神生下的某个独眼巨人,他们轮流驻守在这里。这家伙有着和他的大多数同类完全不一样的严谨,对她总是下水和一phi一taur待在一起十分不满。他们所在的海湾与整片海洋都被隔离开来,以它免受到有心人的伤害,所有外来的东西必然要从地面上经过他们两个。
点点头和独眼巨人错身而过,uriel感到自己的冷漠宛如实质的墙将外界推拒开,却无能为力。她几乎不能面对自己很有可能将在这种鬼地方度过余生的事实,远离这世界上所有喜爱过的人和事物。比起像从前一样生活下去,她更想要拒绝它,远远地逃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
轮到她的休息时间,uriel离开海湾准备回到同样偏远的住所。她想要从往常的路过去,却在靠近路边的时候听到了响动,以及目力清楚捕捉到的一幕。
论一lypian上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孩子。
世界上的娱乐活动是可以无限创新的,但当手段受限时,事情的发展就非常的缺乏新意了。叹了口气,uriel提起裙摆,转身从道路一旁的树林穿了过去。
按理说这么走其实更快,但是她屋后的树林里总是被一团飘忽不定的白雾笼罩着,不太容易辨认方向。uriel推测那是曾经的迷雾,无需再从凡人眼中隐藏什么秘密,也无处可去了。它就像是一只茫然无措的小动物,探头探脑,每天都在搜索新的住所,却又无法决定到底哪一个更好。
尽管在希腊神话里大多数的无生命体都可以成为活物,uriel还是觉得自己正在丧失理智的边缘,缓慢地被这一切逼疯。
漫天的黄金树叶被林间的风吹过,细碎的叶片如同连绵雨丝纷纷落下,画卷梦境一般不真实。踏过脚下的落叶,她前行的方向上雾气在逐渐变浓,连带那鲜明的色彩也一并模糊起来。听着身后悉悉索索的声响转过头,uriel向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探到腰间摸了一个空。她现在是侍女,还不能光明正大地佩剑,真的是蠢出了新境界。
若隐若现的雾气中,一只红色的人面狮子摆动着巨大的蝎尾,三排尖锐的鲨鱼牙齿间吐出小号般好笑的嘶吼。一只antire,她就说前段时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唯一一把防身的匕首依旧绑在大腿边上,等到她从及地的繁复裙摆下摸出来早就已经太迟了。uriel在指缝里卷起尽量多的裙子,再次诅咒这个倒霉的神山,转身就往雾气最浓重的地方跑过去。很奇怪地,这个位置通常是稳定的。
身后的人面狮子一跃而起跟了上来,几乎一步就要抓到她。她冲进去时撞上的雾气一层层披在身上,比凝结的水滴还要沉重。uriel发觉周身的感官都被覆盖了起来,重重叠叠像是昆虫结出茧子缠在身上,一切的反应都被减缓下来。猛地扭身避开刺来的蝎尾,她踉跄了两步,随即被巨大的狮爪猛地挥了个正着。
肩膀后面的轻薄布料被锋利的爪子撕开,没有真正伤到肌理,布帛迸裂的声音听起来反而奇特的令人愉快。除此之外uriel什么也感觉不到,直到她脚下一空从地面上落了下去。
下坠的加速度忽然被某种力量猛地拉住,uriel失去了脚踏实地的依附感,说不好到底是这样更令人惊恐,还是直接掉下什么深渊去更吓人。她在一片朦胧的红光中睁开眼,发现自己和无数岩石碎片一起漂浮在某个莫名的昏暗空间里。
有一刹那她以为自己是漂浮在火焰之河phleth一n上,但那红光远比火光要柔和得多。失重状态下难以控制四肢,uriel简单地转过脸,无比惊吓地看到那光线的来源朝自己涌来。在加强的亮度下眯起眼,她觉得那像是一条漂浮的血液溪流,像涌向血腥味的食人鱼群一样朝她蜂拥而来。
食人鱼向血,血向食人鱼。她一定是疯了,在见过或者遭受了太多的折磨之后。
等到那条血流攀上了她的手指,uriel才发觉它更像是某种液态的红宝石,在流动变化的角度下折射出各种不同的光线。这玩意儿想要进入她的身体,像是某种程度上拥有自我意识的入侵病毒。不是人工智能那种水平,更像是那种入侵蚂蚁大脑的真菌,把他们变成僵尸挂在叶片枝头,接受阳光和水分。
可惜uriel不是人类,也不是神抵。水泽仙女没有灵魂,她的精神即是她的身体,构成了完整的一体,外来的力量根本无处栖息。那液态的红宝石缠上了她的手指,有一部分被那枚可以吸收力量的细指环困住,紧紧吸附在表面上。
其他人,或者玩意儿的惨状总是能让人感到心理平衡。uriel哼笑了一声试图爬起身,突然被整条河流完全卷住摔了出去。她猛地撞在某块碎石上,失去了意识。
这情况开始变得越来越失控。uriel很确定自己是昏迷了,而不是在做梦。她脸上的伤口因为撞击而再次裂开,触感清晰地流下血来。
然而她发现自己站在那间熟悉的地下工事中,熟悉是因为建筑风格和架构,但她实际上从来没有来过这一间。巨大的格斗台放在正中,周围摆满了枪械和刀具。bucky正在台上,和别人做格斗训练。他的表情已经稳定在了那种冷漠而空洞的状态,动作却还没有那么熟练。他被对练很快地摔到了地上,执拗地扭着脸转向了她。
然后他看见了她。
察觉到他的视线和他的意识,uriel忍不住后退了一大步,震惊以及,某种恍然。她感觉到脸颊上伤口渗出的血滴落下巴,砸在了肩带被撕碎的那边肩膀上,冰冷而潮湿。
轻微的震惊从bucky近乎于无的表情下面滑过去,随即触发了他正在被逐渐训练出来的本能反应。他在被压制的姿态下更用力地扭过身体,向她扔出了一把触手可及的匕首。
还没能冷静下来,uriel全靠本能反应。一手拨开烦人的裙摆,她向后猛地侧开一步避开了匕首飞行的轨迹,没能完全避开。匕首滑过了她本该是手臂的地方,像是穿过了一个虚影。
现在一切都开始落进应有的轨迹里。
在他们的对视能分辨出任何意义之前,uriel再次从她脚下的地面掉了下去。这次她真的掉进了冥河里,穿过坚实的地面达到了真正深渊里。沁进伤口里的水冷得像刀在刮,所以她猜测这是styx。
总算有那么一回她确实能够被淹死在一条河里了,但是最终还是没有。uriel顺着河流从冥界大门回到地面上,立刻就去到了海湾边。她能想到唯一受到攻击的理由,就是看守这样一个生物,只要她那些深夜疯狂的想法还是她自己的。
然而uriel还是太迟了,迟得显而易见。长矛刺穿了额头中间那唯一一只巨大而模糊的眼睛,独眼巨人被钉在海边的沙滩上,无比痛苦地死去了。她发觉自己从来没去试图了解过他的名字。同样,可以预测的,一phi一taur的尸体也被拖上了沙滩,开膛破肚,内脏一空。那个不到半小时前还甜蜜鲜活的生物也已经死去,被屠杀。
感觉上像是整个世界被瞬间抽空了,什么都不剩下,她无力地跪在地上,死死抓住身上的布料。她无法去思考,无法感受到情绪。这是某种比震惊更为庞大而沉重的东西,径直碾过了理智和界限,咆哮着寻求足以与这种残忍匹敌的报复,任何方法,什么都可以。
在她的头顶,hi一nas的虚影出现在了海滩上,带着他特有的那种孩子般的甜蜜微笑,“这真是可怕的一幕,可以想象你将会为此受到怎样的惩罚。所以我来,和你商量一下这件事。”
这个新生的神也许是出于天真而生的残忍,但是她可以断定他和剩下的那些家伙一样的愚蠢,乃至更甚。
海滩上再次恢复了空无一人,和死亡般的寂静,uriel系起断裂的肩带,拾起自己的思绪走向了山头另外一面的海边。海湾之外的水面不再是那么平静,波浪起伏中p一seid一n高高坐在一根简陋的木架上,拿着一根竹竿垂钓。那个背影看起来几乎是孤独的,但看起来又有某种属于这里的无害而闲适。
只是看起来如此,uriel一踏进水中就感到了汹涌的力量波动,属于海洋和眼前的神。她张了张嘴,只发现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我来是想告诉你——”
“——关于你的失败。”p一seid一n的声音清晰地透过海风传过来,沉稳而有力,“我已经知道了,你还能说些什么?”
模样惊慌地一下子跪在了海水中,uriel低头看到自己紫色纱裙的裙摆漂在水面上,缓缓地上下浮动。她感到了感情的分裂和剥离,一方面是巨大到足以湮灭内心的恐惧,一方面是异样的镇静和掌控力。
她捏合起自己的情绪和理智,控制住了眼下的局面,至少从她自己的角度来说,“我知道我必然会因此而付出性命,但不代表其他人就能够避免。一lypian的秩序会为这件事倾覆。以眼下的境况,最小的事都可以做到,而这就是最合适的那件事。”
他们已经逃离争斗了,却依旧活在巨大的危险之中,因为坐在最高王座上的那个人。猜忌和多疑像是□□一样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阴影。一lypian已经和尘世的变化融合了千年,却在被逐渐剥离了现代的痕迹,回归所谓最原本的模样。就像细节之处剥离的花纹,一切都在这些微小的事情中往最坏的方向走去。
木架上的背影依旧没有转向她,但是周围的海浪逐渐了平复下来,在力量的刻意压制下变得异常安静。
“没有人敢说出来,那我可以说。迟早有一天我们都会被杀死,直到这里变成一片无人统治的王国,只剩下没有底座支撑的王位。”uriel刻意地压抑着声音里的激动,“我想要活下来,所以我愿意尝试。”
漫长的静默之后,海浪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伴随着水声推挤出轻声的叹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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