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毒发

    也不知是否跟白天想起的季晓蝶有关,李寻欢这一病,竟引得体内的天蚕一并发作起来。

    关天翔等人早已见识过天蚕的可怕——虽说那时候李寻欢将他们遣出了门外,但光是看上一眼,也不难想象李寻欢当时是在忍受怎样的痛楚。

    杨逍却是第一次见李寻欢毒发。

    他们于十几年前相识于关外,而那时恰逢李寻欢重伤难治,命悬一线。杨逍身为天下暗宗的左使,已见惯了血腥与杀戮,因此对于李寻欢身上那横七竖八的伤口并不奇怪。

    杨逍之所以在初见时就佩服李寻欢,是因为不论他伤的有多么严重,不论医治的方法有多么困难,他都能一声不吭的咬牙忍耐下来。并非是他不怕痛,而是那种不甘被痛楚所驱的倔强,或者说是一种骄傲甚至自信,都像极了杨逍自己!

    一个是闻名天下的小李飞刀,一个是冷峻不羁的暗宗左使,就算天各一方,南辕北辙,却始终因为这一点相似之处,而成为了莫逆之交。

    金秀秀的金针对李寻欢丝毫不起作用。他躺在床上,疼的脸色发白,长衫笼住的双手死死紧扣,唇上已生生咬出了两个血洞;再加上心肺旧疾,导致他连连咳嗽不止,又许是怕张口发出呻丨吟,竟下意识地在唇齿开合间想要竭力遏住,却最终力所不及以至咳得更加厉害!

    一群人急的五内如焚,却偏偏心余力拙,束手无策。

    杨逍突然慌了——是从未有过的惊怕与心慌!

    他的眼里再看不见周围的其他人,只有李寻欢,只有他!

    忽然冲上前,将李寻欢的手握在掌中——他听金秀秀说天蚕一旦发作,就算再强大的内力也压制不住,于是只能这么单纯的握着,却发现掌中已是黏腻一片,原来竟是李寻欢将自己的掌心攥出了血。

    李寻欢喃喃的想要说些什么,直到声音渐渐清晰,“杨兄出出去”

    杨逍心疼如绞,却懂李寻欢残缺不全的话语中的坚定。

    李寻欢不是第一次在毒发时这么做,但杨逍却是第一次想要违背李寻欢的意愿——尽管他明白,他不能!

    关天翔从不喜欢急于求成。

    哪怕触手可及的是帝王之业,他也会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他一向心思深沉,擅长藏于暗处,慢慢攫取胜利。

    比起毕露锋芒,他更善于韬光养晦。

    然而,李寻欢并是他的野心,而是他一生唯一不想用手段去相伴之人。

    所以,他并不想对李寻欢做出任何不是出自于本心的举动——不管从前,现在,或者以后,他都不愿。

    假如没有杨逍,他甚至不一定会向李寻欢表明心迹。他可以就那样陪着他,守着他,高山流水,天涯海角。

    固然想要离他最近,可依然不想强迫于他,毕竟他那半生,无奈的事已然太多。

    但杨逍出现了!

    杨逍以那样一个强大甚至霸道的姿态出现了!如果之前都只是自己一人无端的揣测,那么刚才房中的那一幕,也已证实了他对李寻欢之心,不比自己要浅淡多少。

    “出来!”

    黑暗中忽然闪出一个精瘦的人影,面对关天翔俯身半跪,“参见门主!”

    这里离春风居不至三里,但足以避人耳目。

    “四弟将会派人接郡主回鞑靼,你调一半人马暗中保护,以后就跟在郡主身边,不得有失!”

    “是,属下领命。”

    起初组建飞鹰门,是想借由江湖势力笼络李寻欢。后来被识破身份,也的的确确将其解散了。只是没曾想律晓风居然会背着他暗中将飞鹰门的残余势力重新收复,想必那个时候律晓风就已知他狠不下心杀李寻欢,所以留了后手以便日后徐缓图之。可惜这支人马一直未有机会得到指派,律晓风便引颈自刎,这剩下的五十人自然而然重归于关天翔麾下。

    律晓风重新收复的五十人,绝对不会是等闲之辈。这一点,早在鞑靼平判之时就已得到验证。

    此番回中原,本不欲启动他们,免得造成李寻欢误解——以李寻欢的洞察力,发现这五十人存在是早晚的事,关天翔也从没想过要一直隐瞒下去。

    只是,现在却不得不为了!

    关天翔遥望着远处的通明灯火,目光越发沉冷深邃,“另外一半人马,三日之内查清当年天下暗宗内乱之事,尤其是有关其左使杨逍,不管任何蛛丝马迹,都要一一回报于我!”

    李寻欢毒发后再度陷入了昏迷,而春风居也在此刻接到了两封来自飞鸽帮的飞传。

    一封是发自杨孤鸿,一封是发自鞑靼国国主亲卫。

    杨孤鸿的信是发给唐蜜的——被接到冷月宫疗养的唐心旧病复发,虽然梅大和梅思影已经稳住了病况,但神医不是神仙,一时半刻也没办法弥补唐心打出生起就有的先天缺陷。唐心还小,发起病来便吵闹着要见姐姐,杨孤鸿实在不忍心,就飞传唐蜜让她早些回去。

    至于鞑靼国主的亲卫飞传,自是授命于鞑靼国国主本人,也就是关天翔的同胞亲弟。

    虽说云峰碧水阁上的关玲玲是假冒的,但关玲玲离宫出走这件事却是货真价实的。鞑靼国派出去的探子本是探寻不到郡主的下落,杨逍念在这丫头是李寻欢半个儿媳妇儿的份上,才勉为其难的在救人之后顺便放了消息给对方。而关天翔也在到了春风居的第一时间通知了他家四弟玲玲尚且平安,猜想四弟定会派人来接玲玲回鞑靼,所以才对飞鹰门暗卫下了那样的命令。

    龙小云本以为他和真正的关玲玲再度重逢,在碧水阁中对二人感情的犹疑将不复存在。而事实上,却正是因为碧水阁的种种,他才发现他原本就对关玲玲,并不了解。

    他们两个人,从起初玩笑般的相遇,到一厢情愿的追逐,再到为了暗度陈仓的婚姻,再到最后的重修良缘,一切看上去竟是那样任性与草率。

    他们甚至没有经历任何属于他们彼此单纯的感情磨合,却一直被利益掺杂,被是非左右,甚至被恩怨迷惑!

    说到底,龙小云爱关玲玲什么呢?是爱她的年少轻狂,自由自在,或是可以不计后果,放纵自身?

    曾经或许如此,但直到今天龙小云才发现,与其说他爱那样的关玲玲,倒不如说是他憧憬他能如关玲玲一般,爱憎分明,不含丝毫伪装!

    龙小云知道,他和关玲玲结束了——至少现在,他们不会再次开始。

    关玲玲回鞑靼,作为亲生父亲的关天翔自然不会放心她只身随护卫上路,哪怕有飞鹰门的暗卫隐在周身,但他们的作用,更体现在关玲玲回到王宫之后。

    纵使关天翔再不愿在此刻离开李寻欢,但他更不愿看到醒来的李寻欢因为担心仇人再向关玲玲动手而亲自护送她回去。于是由关天翔保驾,先将唐蜜送回冷月宫,再将关玲玲送回鞑靼也是大家一致认为最好的选择。

    这一晃,又是小半个月过去了,李寻欢也在预计中清醒过来。

    铁传甲很郁闷!尤其是一大早端着熬好的汤药到自家少爷房中时,发现床上连半个人影都没有,他就更郁闷了!

    “探花的毒伤暂时无碍,不过天蚕毒性剧烈,每次发作必然元气大伤,因此最好卧床静养几天,我先前开的药万不可中断。”

    金秀秀的嘱咐铁传甲牢记于心,所以一日三顿不间断的亲自盯着自家少爷喝药,但当他看见少爷此刻正坐在小院中含笑饮酒时,他顿时觉得脑袋突突的疼!

    “少爷!你这刚醒”就不能少喝一点么?不能么?不能么?

    李寻欢侧了侧身子,巧妙地避开铁传甲悄然伸过来夺酒壶的手,然后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那态度明显是在说:药我已喝了,话你就不必多说了吧!

    铁传甲欲哭无泪!

    “少爷,云小爷和小叶子他们在吵什么?”这才发现李寻欢原来并非是在闲坐,而是目不斜视地的“看”着某一处,好像看戏一般:“啊!他们怎么又打起来了,少爷你不去劝劝?”

    只见一个少爷和一个孩子扭扯厮打混作一团,你来我往交锋凌厉,彼此都是呲牙咧嘴怒目圆睁!

    李寻欢笑的极其温和:“难得他们能和平相处,我就不去凑热闹了!”他看不见,可耳朵却比平时灵敏,“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如今小云和开儿都长大了,再过几年,开儿就跟小云一样高了!”

    人生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转眼之间,护在怀中之人,已如大鹏展翅,扶摇于天地之间。

    “少爷”

    李寻欢的感叹让铁传甲内心倍觉酸楚,总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微妙感觉。

    只是,对于龙小云总是换着花样的去讨李寻欢欢心这一点,铁传甲到现在都还不能习惯!

    倒是对于自家少爷对“和平相处”的奇特理解,他引以为常。

    不过话说回来,仔细去听却发现龙小云和叶开争得不是别的,而是等下中午吃什么?!

    好像一个说红烧,一个就说清蒸,一个说做鱼虾,一个又说鱼虾是发物,不利于李寻欢养伤

    啊,原来是为了给少爷做饭——难怪金秀秀说今天春风居后院的膳食她不管了,原来是这两个小家伙上赶着在少爷面前争宠啊!

    可想到刚刚在厨房里看到的某人

    “少爷,杨左使好像说今天中午他来做饭”

    李寻欢:“”

    仿佛想起了当年在关外天下暗宗总坛时某些不太愉快的记忆,李寻欢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扯了扯铁传甲的衣袖,“传甲,时辰尚早,你陪我去镇上逛逛!”

    不等铁传甲回答,已经施展了轻功逃似的跃出了院外!

    铁传甲很是怀疑地看了眼自己手中的药碗,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定里面的汤药已经被李寻欢喝了,那么自家少爷这又是抽了哪门子的疯?

    但不管是什么疯,只要是自家少爷抽的,都不能弃之不顾。转头又看了下还在继续纠缠的龙小云和叶开,摇了摇头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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