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左使与探花
李寻欢一直都知道，杨逍虽然性情乖张，做事霸道，但绝不是个嗜杀之人。
虽然天下暗宗已不被江湖人所知，但杨逍的名头若要深论起来，也是不容小觑。
能与这样的人成为朋友，实在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那年因情殇远避关外，却遭到仇人不断追杀，就算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小李飞刀，只怕也敌不过那流水的车轮战！
那时，铁传甲还没来得及赶到他身边，他就像是一个被遗弃在沙漠中的孤儿，一望无际的，只有濒死的寂寞！
或许李寻欢遇上杨逍是上天的安排，事隔多年，李寻欢也不得不承认他对这样的安排，是心存感激的。
毕竟，杨逍之与他，与当年的龙啸云完全不同。如果说龙啸云对李寻欢和林诗音都有救命之恩，让这份恩情远胜于兄弟之情，那么杨逍，便是非常纯粹的久逢知己，志同道合！
除此之外，也许还有一个原因，一个直到现在李寻欢也未曾告诉杨逍的原因！
如若那年李寻欢未曾在沙漠中遇见杨逍，可能，也不会有以后的李寻欢了！
身死不惧，只怕心死，再不复燃！
李寻欢是信任杨逍的，因此即使杨逍根本说要去哪里，即使他目不能视，他也依旧安静的跟在杨逍身后。
这是一条很荒野的小路，似乎通向山峰的另一端——如若不是杨逍带着，李寻欢也并未注意到碧水阁外还有这样一条崎岖的小路。
李寻欢走的很慢，但却很稳。这都要归功于杨逍，因为杨逍在带他走这条小路之前，先在碧水阁里绕了一段时间，他想让李寻欢对黑暗有个适应的过程！
杨逍也走得很慢。他站的离李寻欢很近，近到李寻欢只要伸手就能触碰到他。但是李寻欢并未伸手，杨逍也从未想过去搀扶。
杨逍尊重李寻欢，自然也尊重他的骄傲！
“毒莳花带来的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虽然不至于赶尽杀绝，但杨逍也并不想放虎归山。
李寻欢道：“他们原本是替毒莳花放消息的，我自不会让他们白费功夫！”
杨逍道：“你是打算让他们为你带话给幕后指使之人？”
李寻欢点点头。
杨逍问道：“你对那人可还有线索？”
李寻欢道：“毒莳花不是说他是自己的亲孙子么？”
杨逍道：“这条线索不见得有用！”
李寻欢笑道：“虽不见得有用，但却十分有趣，但凡是有趣的事，我都不介意听一听！”他顿了顿，似乎在辨别杨逍的具体位置：“况且杨兄此次前来，除了助我，想必也带来了很多有趣的事！”
杨逍喜欢看见李寻欢笑，尽管李寻欢的笑也分很多种，但他对朋友的笑却很纯粹。
然而杨逍却笑不出来，反而沉下了目光，“我带来的消息并不有趣，而且如若有可能，我也并不想说与你听！”
李寻欢含笑不语，只侧了侧耳。
杨逍无奈道：“你可听过修罗道的浮生门？”
李寻欢摇了摇头。
杨逍道：“如果不去查，或许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就算是去查，却也不知修罗道的尊主是谁，长什么模样，甚至是男是女！”
李寻欢奇道：“难道幕后凶手，并非修罗道的尊主？”
幕后凶手既然是毒莳花的亲孙子，那么也就自然没有“不知男女”这么一说了！
杨逍道：“我指的是第一代的修罗道尊主！若要论起起源，只怕连天下暗宗都算新鲜。修罗道具体哪一朝哪一代兴起，恐怕连凤宗主都不得而知。”
李寻欢忍不住停下来。杨逍也停下脚步，站在他身侧。他看见李寻欢眼中流露出极为单纯的惊讶——那只是一种对未知事物的好奇，而丝毫没有对远古势力竟能如此神秘的崇拜！
有一瞬间，杨逍想要伸出手去覆上那双眼睛，那双为了他而失去光芒的眼睛！
李寻欢明明可以先用飞刀杀了毒莳花，但他却没有！
他似乎一开始就不打算杀了那个行将就木的老妇，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龙小云和叶开，就在他的身边！
半个时辰前他曾问，“假若不是事出突然，你是不是会放毒莳花一条生路？”
李寻欢叹息着回答：“我并非无私，但如果可以，我不希望在小云和开儿面前杀人！”
这些年，虽然杨逍和李寻欢身处在天南地北，但却一直有书信往来。李寻欢自然只报喜不报忧，但身为天下暗宗的左使，杨逍甚至比唐蜜还要高明许多！
他自信他比李寻欢身边的任何朋友都要了解李寻欢，所以他清楚李寻欢并不希望被人处处保护，所以他这些年一直在等，等李寻欢亲自跟他的过去告别！
然而他后悔了，因为他的等待，他差点失去这个人！
所以这一次他不会再等，毕竟李寻欢在某些事上，其实有些，执迷不悟！
“这世上总有些人，被仇恨驱使，对生命产生厌恶，不论是对自己的，或者是对别人的，而这些人聚集在一起，以杀人取乐，便组成了修罗道。”
杀人取乐，这让李寻欢不禁皱眉。
杨逍接着道：“与其说修罗道豢养的是批杀手，倒不如说是一批死士！从他们成为死士的那一刻起，便是无名无姓也无身份，只要你肯付得起代价，不论有价的或者无价的，只要是能被修罗道所认可的，他们便会出动杀手为你杀人！而他们的条件是，一旦你成为雇主，那么将来有一天，你也必须要成为他们的杀手！”
到底是怎样一批人，以杀戮作为生存的准则——不，或许并非是为了生存，而只是为了杀戮！
李寻欢只觉心寒：“难怪修罗道并未流传于武林，雇主变为杀手，杀手再去杀人，周而复始。他们并不图名利，也不图钱财，只图人性命！”
杨逍点头道：“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李寻欢冷笑道：“杨兄未免太抬举他们了！他们不止没有超脱世外，反而比任何人都困顿于这浮生之中。”
杨逍知李寻欢向来厌恶轻看生死之人，不觉笑道：“寻欢莫怒，这话并非我说的，只是这八个字与修罗道浮生门的来历息息相关！他们自比庄子，只不过他们是把别人的生看的很轻，别人的死当做休息罢了！”
李寻欢叹了一声道：“好一个浮生门，恐怕这也是那位神秘尊主的杰作！”
杨逍道：“浮生门的杀手除了天生怀有仇世之心，若不是那尊主用了什么手段让他们‘忘却生死’，只怕这么庞大的人数，也不好掌握。”
李寻欢恍然道：“杨兄是说，用蛊？”
蛊毒蛊毒，蛊之为惑，毒之为伤！
杨逍道：“不论是蛊还是什么术法，现在已是查不到了！但有件事我可以确定，历代修罗道尊主之所以不曾示人，倒也并非是故作神秘，而是他们根本不能示人！”
杨逍这一说，李寻欢立刻想到了改扮为江回春的那个幕后元凶！
他总觉得那人身上的气息很是古怪，明明看上去是风烛残年，却又像是被强大的内力所驱，让他能行动自如！
“据说修罗道尊主历代相传的绝学，可以一夕之间改变人的经络，甚有速成神功的能力！只是修习这种功法会遭来巨大反噬，常常饱受身体腐败之苦。因此每一任的修罗道尊主都活不长久，而能驾驭传承这种功法的人也可谓是凤毛麟角！而要报复你的那个人，虽不知他是怎样成为现今的修罗道之主的，但想必也与历任尊主一样。”
宁可承受如此惨烈的折磨也要练习所谓的“神功”，这份恨意，竟是这般刻骨么？
李寻欢无神的眼中忽而闪过一丝悲悯——每个人都有过仇恨，包括他李寻欢！
人并非天生就能“忍受”仇恨，都道李寻欢包容豁达，而李寻欢却庆幸自己能够遇上许多懂他，知他的至交好友，以至于他的生命里，并没有只剩下仇恨！
“寻欢，你要做好准备，此人接管修罗道，行事风格却大不相同！他似乎更喜欢来明的，其座下有‘酸甜苦辣’四人，好像是专门为了对付你而来。”
“酸甜苦辣？”李寻欢挑眉笑道：“他是想让我李寻欢尝尽世间百态，还是实在懒得编名字，信口胡诌的？”
杨逍知他向来喜欢苦中作乐，原本谈及修罗浮生的压抑也随之而散，一笑道：“阴阳不同气，然其为和同也；酸咸甘苦之味相反，然其为善均也。你可不要小瞧了此人，我虽不知道他有没有见识，但学识倒是不低！”
李寻欢道：“我倒不觉得那人有你喜欢卖弄，若是杨左使去科考，状元非你莫属！”
杨逍看一眼李寻欢，若是李寻欢此时没有失明，就能知道那目光有多么灼热！
他道：“我不喜欢状元！”
李寻欢问：“那杨兄喜欢什么？”
杨逍笑了：“我喜欢探花！”
毒莳花虽然狠毒，但毕竟顶了一张关玲玲的脸，关天翔便和龙小云等人将她埋在了碧水阁外的一处荒丘里。
他们从未指望从毒莳花那里要到李寻欢天蚕的解药，但唐蜜还是在毒莳花下葬前细细的搜了她的身，自然什么都没找到。
叶开突然问铁传甲：“传甲叔叔，你陪在师父身边最久，你认得那个杨左使吗？”
他这一问，其他人也都来了兴趣。
关天翔知道，虽然李寻欢的朋友他不完全认识，但杨逍显然与一般人不同！
他对李寻欢有着特殊的意义，就如李寻欢之于阿飞。
但杨逍对李寻欢却与李寻欢对杨逍又有所不同，这种不同，只有关天翔看的明白！
铁传甲道：“我跟左使不算熟悉，倒也认得，似乎他是在我在关外找到少爷之前就认识少爷的。听少爷说，那时候他受了重伤，是被杨左使所救，后来我找到少爷，他们便分开了！但没过多久他又找上少爷，本来看起来只是酒肉朋友，不过少爷与他相处甚欢你们也知道，少爷总是被牵扯到各种各样的事件中去，就连在关外这些年也没闲着，只是少爷那几年身体不大好，杨左使不放心，便一道陪着！再后来，少爷得知他是天下暗宗的左使，才决心帮他平复叛乱的！”
提起关外年岁，铁传甲一会儿怀念一会儿伤感！而说到李寻欢那些年身体状况，却只有痛苦与心疼。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李寻欢是怎样熬过来的！若没有那十年，他家少爷也不至于变成后来那副动辄咳血的样子！十年漂泊，算是彻底毁了李寻欢的健康。
叶开听后咬咬牙，“照传甲叔叔这么说，师父幸好是碰上了杨左使，不然”
李寻欢就算再不败，终还是一个凡人！是凡人，血总会有流尽的一天。
关天翔只听得心痛不已！这十年，是李寻欢最放逐的十年，也是他最遗憾的十年！
忽然捕捉到了什么，“传甲，你方才说寻欢帮助杨逍平复天下暗宗的叛乱？”
铁传甲点头道：“是啊！虽然少爷不让我跟去，但我大致知道他是去做些什么！至于那场叛乱结果如何，少爷回来后什么也没说，不过自那以后，就没有见过杨左使了！”
叛乱么
关天翔徒然生出不好的预感来！
因为他太清楚一场内乱最终带来的惨重结果，不论是反叛者，还是平判方，都不会是赢家！
杨逍终于完全停下了，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李寻欢，“寻欢，这是风碧水的坟墓！”
李寻欢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这里原本万籁无声，恍若在天地之外。
“除了风碧水，这里面葬着的，还有李沉渊——我是指真正的李沉渊！”
只有一座孤坟，一个墓碑，一捧黄土。
墓碑上只刻了四个字：碧水沉渊。
杨逍道：“先前我改扮之人，并非是李沉渊，只是修罗道派给毒莳花的一枚旗子！碧水阁里有间密室，那里只挂了两幅画，应该是风碧水和李沉渊互相为彼此画的肖像画！他们都是不俗之人！”
世人皆传风碧水是个贪恋财帛的奸商，李沉渊是个平凡无名的管家，可那幅画上的风碧水，却是一袭碧色青衫，白玉束发，除却一双眼中含着些许潇洒恣意，当真仿佛是临岸赏月，不食烟火的谪仙；而另一幅画上的李沉渊则笑容如水，斜坐于桃花纷舞的廊中，像是正在专注地看着对面之人，眉目中尽显宠溺温柔！
李寻欢略微感叹道：“既是合葬，想必关系匪浅！”
“他们是师兄弟！”
“原来如此。”
杨逍缓缓道：“风碧水张扬桀骜，李沉渊沉稳内敛，他们二人相辅相成，正可谓是天作之合！”
李寻欢有丝疑惑：“杨兄的意思是？”
杨逍道：“我的意思是，他们不止是师兄弟，还是一对恋人，一对生死相依的伴侣。”
李寻欢微微有些震撼，目中竟露出了些向往：“生死相依当真令人羡慕！”
杨逍眼中似而划过一丝惊喜：“寻欢，男人间的感情，你不排斥？”
李寻欢道：“为何排斥？”
杨逍有些犹豫，目光紧紧追随着李寻欢，细思许久才问：“若换作是你，你可还会这般洒脱？”
李寻欢一愣，继而笑道：“李寻欢虽算不上化外之人，但世俗于我来说，还不如一杯泼出去的劣酒！若真能得一人生死相依，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杨逍大为动容，面上却只一笑：“寻欢，你可要记得你今日之言，我杨逍可是听到心里去了！”
生未同衾，死愿同穴。
无需封棺厚葬，只要同一尘土以慰前身，才好共续来世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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