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一波又起
外间的天色正新月初阳,相伴而出时,太极宫偏东的凤阳阁中,程瑜匆匆上了阁楼,朝着正在梳妆的两位公主道。
“殿下,驸马来了。”
萧丽质刚在额上贴好花钿,正左右端详之时,便听到这般禀报,当即转身站了起来,朝外间看了一眼。
“怀安?他怎会这样早就来了?”
萧明月也心存疑惑,可错眼瞧见姐姐新妆,禁不住眼睛一亮,凑在她身边笑道。
“姐夫说不定是担心姐姐,又舍不得晏儿,这才这么早就来了。这会朝还没下,不会是因故连朝都没上,就来接姐姐了罢?”
萧丽质似嗔似喜的打了她一下,下了阁楼,果真见谢怀安一身朝服,正站在凤阳阁前不远处,容色沉凝。
见到妻子出现,谢怀安忙迎了上去:“公主,方才圣人突然罢朝,仿佛是后宫出了事,我害怕是这边有事,正好本就是要进宫,就忙过来瞧瞧”
谢怀安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妻子,又去看后头跟着,奶嬷嬷抱着的儿子,见两人都无事,这才松了口气。
萧丽质却不似他一样,这么快就放松下来,而是看向他身后不远,一个小步跑过来的宫女。
那宫女刚跑到殿前,就见萧丽质萧明月,正站在不远处,忙扬声喊道:“两位殿下,不好了!清宁宫传了消息过来,今晨三妃带着宫人前来请安,不知说了什么话,皇后娘娘突然晕过去了!”
“一群废物!朕要你们有何用!”
清宁宫正殿之中,乌压压跪了一片,下头珠光宝气,衣摆团花重叠,尽是打扮入时的妃嫔们,上头则跪了一溜太医,正在瑟瑟发抖,于皇帝滔天的怒意中,缩成一团团鹌鹑。
“你们前几日怎么对朕说的!皇后的病不是已有好转,如何会一眨眼又重了!”
领头的太医令头发花白,全身都在颤抖,却仍顶着皇帝的怒火道:“回禀陛下臣医术不精,皇后娘娘她她原本的确是稍有好转,但今日不知为何急火攻心,病情必然会反复”
皇帝一听这话,就似脑门被当头浇了热油,霍然一把掀了小几,砸在了殿中央,发出咚得一声巨响,吓得跪在底下的妃嫔,瞬间潮水一般四边散开,生怕东西会砸在自己身上。
殿中所有的宫人内侍,因皇帝此举,同时低身跪下不敢出声,殿中只能听到牙齿打颤,难以抑制的哒哒声响,和皇帝随后而来的怒斥声。
“朕着人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你们将前朝的消息,告诉给皇后知道,到底是谁故意在皇后面前搬弄口舌!”
闻言,殿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只听一声娇呼,一个身穿鹅黄云纹大袖的身影,不知被谁推攘一把,直接跪在了殿中央,感觉到皇帝芒刺在背的眼神,只得哆哆嗦嗦的开口道。
“圣人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只是昨天昨天去淑妃妹妹那边走动,无意中听到淑妃说起说起圣人为了皇后娘娘,动用国库钱财兴建寺庙,因而感慨了几句请安的时候不知怎的,就不小心说出来了”
说到最后,她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煞白着嘴唇喊道:“臣妾冒犯皇后娘娘,本来该死,可臣妾并非故意,还请圣人恕罪啊!”
皇帝的脸一片铁青。
“拖下去,照宫规,二十棍!”
两旁的内侍上前,架着她朝外拖,殿中响起哀嚎,又越来越远。
“圣人圣人饶命啊!”
“都给朕退下!”听着外头传来的棍棒声,皇帝挥袖转身,连再看一眼这些宫妃的功夫都没有,“皇后病好之前,你们都给朕老实在自己宫内待着,若是让朕发现你们出来乱走,以后都别再出现在朕眼前!”
诸多妃嫔不敢抗旨,即便心有不满,面上也恭恭敬敬。
“谨遵圣人谕旨。”
跪的时间久了,宫妃们娇生惯养,一时间起身,都差点重新栽回去,只得互相搀扶着,今日前来给皇后请安,宫中四妃九嫔全都来了,临走时份位高的先行,份位低的只能目送,銮车不够了只能走着。
杨贤妃坐上车走了几步,瞧见前头的王淑妃车驾,不由对身边的尚宫笑道。
“今日淑妃这一石二鸟之计,可真是精彩极了,方才跪在殿里的时候,本宫都忍不住想要拍手,还好看见圣人忍住了。”
一旁跟随的尚宫,是杨贤妃自宫外带来的婢女,最是忠心不过,闻言便开口问道:“娘娘是说,方才王昭仪的事是淑妃娘娘暗中作梗?”
杨贤妃此刻正走在宫道上,也不怕别人听见她与尚宫说话,还是有关王淑妃的猜疑,仿佛是故意将这话说出口,让四周的宫女都听见。
“宫妃位上,淑妃出身琅琊王氏,那一位身为九嫔,却是太原王氏之人,进宫之后本都不大受宠,圣人只是瞧着五姓七望的面子才封,如今有了得罪皇后的罪名,下半辈子也就入冷宫了,王氏只剩下淑妃一个人得宠,又是高位嫔妃,岂不是妙哉。”
尚宫连连应是,不理身边因两人对话,有神色微变的宫女,顺着宫道朝前走,谁知半途碰上自对面而来的车驾,远看车上坐着两道身影,边上还有一个骑马的男子,男子穿着三品官的袍服,容貌清雅面有焦急。
“是长乐公主和驸马,还有晋元公主,立刻让路。”
尚宫随杨贤妃在宫中多年,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万万不能得罪。
其中皇帝皇后不必说了,皇后所出的三子二女,也是不管你恨得咬牙切齿,也绝不能得罪,只能面上交好的人物。
公主的车队与杨贤妃擦肩而过时,双方只是隔着帘子点头示意,待到车队朝前走得远了,杨贤妃的尚宫悄悄靠近车驾,陡然压低了声音唤道。
“娘娘。”
杨贤妃听到她的声音,抬手掀开一点帘,露出半张牡丹般娇艳的脸庞。
“怎么了?”
尚宫抬手示意车驾暂停,踮起脚尖凑到杨贤妃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奴婢方才方才好似瞧见一个女子,跟娘娘长得有几分相似,就在公主车队后头的宫女里。”
“与我长得相似?”
杨贤妃面上浮起讶然,回想年关之时,杨夫人曾来看她,特地提到杨氏子嗣不丰,连庶女出生都极少,用来在官员之间联姻,都有些不够数了,一个都没有送进宫来的事,还抱怨借住在家中的杨氏女,不肯将女儿作杨家女儿嫁出去,令贤妃印象极深。
“这倒是奇了,我可记得今年的杨氏,不曾有适龄却无婚约的女子,进宫做秀女或是宫女。”
尚宫听到这话,便笑道:“娘娘掀开帘子,奴婢这么一瞧,娘娘这般的美貌,如何是小宫女比得上的不过确比那些良家子好看,莫不是晋元公主开窍了,给长乐公主备的侍女,之后要留给驸马的?”
“谢驸马听闻与长乐公主很是恩爱,且恋慕公主多年不过新婚燕尔,等到这个劲一过去,就都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
杨贤妃说着说着,略带讥嘲的笑了一声,回头看向清宁宫:“哪怕像是圣人这样偏爱皇后娘娘,宫中的妃嫔每年也是有增无减,可见真心恋慕也就是那么回事了。”
尚宫叹道:“娘娘进宫多年,真真是受苦了。”
杨贤妃不曾再回话,放下了车帘子,车队慢慢走出宫道,朝着太极宫更深处而去。
长乐公主夫妇和晋元公主一进门,便遇到同样闻讯赶来的萧烨,兄妹对视一眼并未开口寒暄,一同进了清宁宫正殿,就见一群太医跪在里头,皇帝坐在皇后床榻边,正看着尚宫给皇后喂药,眉头皱的能夹住张纸。
萧明月一进门就绷不住了,此刻见皇后虚弱的模样,哭着朝床上扑过去:“阿耶,阿娘阿娘她”
皇帝见小女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忙抱着她拍抚安慰道:“你阿娘只是急怒攻心,缓过这股劲就好了。”
一旁的萧丽质上前,见皇后睁开眼,忙伸手去握她的,泪珠滚滚而下:“阿娘!”
皇后刚刚醒来,有些昏沉,听到女儿的哭声,便伸出手来:“明月丽质”
姐妹两人见皇后醒来,都极快敛了眼泪,嘘寒问暖几句,见皇后气力不支,只好住了口,皇帝挪到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脸上是怒气散去的柔和:“如意,你终于醒了。”
皇后见到皇帝,神色却是一变,眼中涌起泪意,带着低泣道:“圣人为臣妾动用国库,引来诸多大臣参奏,臣妾万分感念还来不及,如何敢这样一睡不醒?”
皇帝下意识辩解道:“如意,朕也是担心你”
皇后却不听他解释:“怪不得兄长上次前来见臣妾,有些欲言又止,臣妾再三催问却没有结果,想必也是陛下吩咐的罢?”
“如意,你现下的身体这样不好,朕只是害怕十二的时候遇见你,你身体不好,却一直跟在朕身边,后来能与你成婚,朕不知道多么高兴”
皇帝见说不动她,又见她苍白的如同纸片人,竟也跟着红了眼眶,抱着皇后低声说道:“我自小随阿耶在外征战,不信佛堂佛像那些东西,可可我不能失去你,你若是走了我怎么办,你要将我一个人抛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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