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山鬼(三)

    元夜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满月,道:“你的法力几乎流失殆尽,现在恐怕离不开这座山吧。选在月圆之夜,借月辉设阵取魂,是想保留神明的颜面。你并非不知自己已堕入魔道,相反你很清楚这件事,否则这两位卫军在被你抓到的那日就魂魄离体,入你腹中了。”

    “小黄说,上个月圆之夜你也在此设阵。这么说来,四个村民根本不是因惩戒而死。是你绿衣大人早有谋划,那小狼也只是成全这事的引子罢了吧。”

    他难得笑得温良,只是配着暗红的眸子,总让人感到森森凉意。

    “你到底是个什么妖?”避开他的问题,绿衣面目狰狞着问。

    “几百年的小妖而已,跟绿衣大人没得比,您应该没听过我。”

    “不管是为了什么,这件事都该到此为止。这几个人我就带走了。至于你,相见即是有缘,我送大人一程。”

    元夜将掌心置于她额前,不待绿衣挣扎反抗,点点荧光裹着紫雾散在空中,向着圆月而去。

    苏步卿仰头看着漫天的光点有些不可思议:事情居然就这么结束了?正晃神,觉得有什么东西套上了脖子,低头一看,是一块翠绿色的玉石。

    “这是绿衣的本体。”元夜给他理了理领口,道:“还挺漂亮的,送你了。”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这可是灵石,就算绿衣消散了,那它,也是很值钱的。”

    元夜被苏步卿盯得有些莫名其妙,思索无果便越过他想着去查看杨寺丞几人。

    “元夜。”苏步卿在身后唤他。

    “嗯?”

    “你长高了。”

    元夜背对着他,散在脑后的长发混着玄色衣裳随风飘着,方才蹲在水里,下摆还是湿的。那个白天还只到自己肩膀的蓝衫少年已经高出自己半个头了。苏步卿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

    “啊~”元夜沉吟一声,道:“看来小黄说得没错,吸取了山神的灵力确实有助于发育呢!”

    苏步卿:“”

    “你呢,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我”苏步卿刚要说没有,却突然顿了一下,拿起胸前的玉石,道:“我好像听到,这里面有声音。”

    元夜又折了回来,拎起玉石转了两圈,了然道:“原来如此。”

    苏步卿眼看着元夜拿食指在玉石上敲了三下,原本似有似无的声音便放大了数倍,传进苏步卿耳朵里。

    是一个人的歌声:

    “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带女萝。”

    很怪异的调子,很空灵的声音。像是奔波了千年,自遥远的地方赶来。

    “我在这山间有一千五百年了。”有人说话。苏步卿看着那块尚在发光的玉石,歌声还未止歇。

    元夜单手揽住他的肩,赶走了原本停在那里的一簇狐火,道:“天亮还早,看看吧。”

    短暂的晕眩,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气温有些低,周围的花花草草还是一副灰扑扑的模样。

    “这里是”

    “章丙山。”元夜抬起手指着不远处,道:“那便是千年前的山神庙。”

    苏步卿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偌大的山神庙还披着前些日子的下过的雪,漆红的庙门紧闭着,一对铺首气势汹汹地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看上去威武又气派。

    元夜凭空捏了件袍子披在苏步卿身上,顺手理了理他那被山风吹得有些散乱的鬓发,用上了商议的口吻,对他道:“我挺好奇绿衣的,陪我看看吧。”

    苏步卿看着高出半个头的元夜,觉得有些不习惯,但又说不出什么来,只是应了他。

    千年前的章丙山上积雪还未消,晌午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整座山都熠熠生辉。

    “我在这山间有一千五百年了。那时山间庙宇刚刚翻新不久。从开春到立冬,日日香火不断。”

    “那日正值隆冬,山间风很大,有一年轻人攀着山路上来。带了一首歌给我。”

    翠绿色的灵石在雪后初阳里跳跃着光芒,娓娓道着山神最后的执念。

    有人自山路攀爬而上,一身打着补丁的青色棉袍,手里拿着根不知何处捡来的树枝充作拐杖,嘴里断断续续地哼着独属于那个时代的隐秘的调子。

    他说“若有人兮山之阿”。

    那是这1500年间唯一一首只唱给她一个人听的歌。

    许多年后,山神才知道,那本是几百年前楚国一个叫屈原的人所作。

    有风吹落枝丫上的积雪,哗啦一声覆满了那书生的眉梢眼角。而后山风未停,鬓边的碎发旋即挂上了冰碴儿,映着冬阳,闪亮闪亮的。

    许是累了,行至山神庙前,他弃了拐棍,拂去青石板上的积雪,也不管上面还有多少水渍,一屁股坐在了山神的门前。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唱到这里他停下了,右手玩着左手食指,似笑不笑地道:“人们总喜欢将无能为力的事寄希望于神明,我却是不信的。”

    抬起头,看着上了锁的庙门,目光尽是无畏。“若你真有那般神奇,我苦读许多年又有何意义?”

    “生来便身处神邸,与我这身在尘埃中人,想来应是没什么不同罢。”

    那书生自言自语着:“前日看了些闲书,心中有感便想来看看世人敬仰的山神在无香火时节是个怎样的光景,却原来是个拒人之外的。”他拿帕子揩了下被阳光晒得融掉的冰碴儿,覆盖在脸上,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道:“这一趟也不能白来了,自己编的调子,给你唱完吧。”

    歌声又缓缓流出,山风掀起他的帕子,正好挂在了门环上。苏步卿拢了拢身上那件暗红色的袍子,对元夜道:“这文章我七岁就会背了,他竟拿来哄山神?”

    元夜拨掉遮在他朱砂前的碎发道:“人家也没说是他自己写的,编了个曲而已。”

    带着千年前神鬼的诡秘,歌声化作一条溪流,自章丙山内部流淌而出,抚过每一片枝梢上的雪花。风自领口钻入,引出苏步卿一声喷嚏,再抬头时,他确定有一瞬间自己看到了春天,漫山遍野萌动着代表生命的盈盈新绿,阳光化成音符,在空中跳跃着。

    而后,“吱呀”一声,山神的庙门,开了。

    “这这这这是怎么个操作?”苏步卿看着披着红色绸缎的山神像,有些惊讶。

    元夜提着他的领子先那书生一步进去了山神庙,道:“这门不开,我们来看什么?”

    那书生只是略一迟疑便也迈开步子踏了进去。对于他这个举动,苏步卿真诚地评价:“不知畏。”

    元夜嗤之以鼻道:“当初你诳我下山时的模样,还不如他。”

    提起旧事苏步卿面上有些挂不住,一些事两人虽从未说开,但彼此都已是心知肚明,左右灵石的记忆里没人会注意到他们,苏步卿便拿了个矫,对元夜道:“诚然是我诳了你,但你也不是那般纯良听我几句话就跟我走了的吧。说到底是有目的的罢。”说完看着元夜的脸色,仍是一派事不关己,不理不睬的态度,苏步卿便又将那话在脑中过了一遍,突然觉得自己说的其实很有道理,凑近了元夜低声问道:“元夜你下山到底是为了什么?”

    元夜微微别开头,看着被扯掉绸衣的山神像,道:“没有为什么,觉得你好玩而已。除了那年受伤的时候,我没来过人间。”

    苏步卿了然,在妖界叱咤风云的一族之王,唯一一次人间经历居然是当了两年宠物,说出来难免要被各大妖王小瞧了去。正巧碰到有人送上门,便借着自己这个由头重游人间,好好耍耍,也算补了当年的缺憾。虽然元夜平时总是一副性冷淡的模样,但苏步卿知道,他其实是个很爱玩的。

    就比如,他偏要瞧一瞧这个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山神的记忆。

    那头覆在山神像上的红绸缎已被攥在了楚江手里,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他站在神像面前,攥着绸缎的手,因用力过猛指节都有些微微发白。

    “不像。”他道。

    “从前隔着香火看不真切,如今看来,着实和我想象的有些出入。”将红绸放在神台上,嘴角又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走了。”他对着山神启唇,道:“多谢你让我进来。”

    就在他要迈出门的时候,有女子的声音自寰宇而来:“那你想象中,我该是何种模样,楚江?”

    一袭长发垂在腰间,鹅黄色的宫绦上拴了两只铃铛,叮当作响。

    楚江回眸,望进了满眼春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不经意间脱口而出。山神却还歪着头等着他给个答复。

    他也不急,笑意在脸上蔓延开来,问她:“你的名字,是叫‘绿衣’吗?”

    山神的使命是守护一方黎民,他们没有给她取名字,她便一直没有名字,此刻他却念了一句诗,还问自己的名字是不是就在这诗里。

    山神觉得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答他道:“是啊。这个,你也会唱吗?”

    “绿兮衣兮,绿衣黄裹。心之忧矣,曷维其已”楚江盘坐在蒲团上,那古老的调子很快便充盈了整间庙宇。

    山神缓步向前,与他并肩而坐。山风穿堂过,吹起他们的发尾,纠缠不休。

    虽呈了妖王血的光能尽览常人看不到的光景,但苏步卿始终不明白,楚江是为何日日不歇地光顾山神庙。没有理由c没有目的c没有祈愿,明明在他看来楚江只要一句话就能改变自己眼下这穷困潦倒的处境,他却只是坐在蒲团上哼一首歌谣c讲一个新看的有趣的故事。对此元夜评价道:“同为读书人,他可比你纯良多了。”苏步卿对此表示不屑。

    开春前一日,楚江换上了一身藏蓝色的长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在神台上摆了几盘糕。绿衣随手拿了一块,一口咬下去,酥皮掉得满手都是。

    楚江咧着嘴对她道:“我想着得赶在立春之前最后看你一看,你莫要忘了,今年受的第一个供奉,是我的。”

    绿衣有些不明所以,擦掉嘴角的渣滓道:“就算以后山神庙开庙了你也可以来呀,我们可以在后山说话,那里人少。”

    “不来了。”楚江捏着帕子,三下两下捏出一朵绢花来。

    “我要走了,去周游列国,实现我的抱负。你会鼓励我的,是吧。”他的眸中有光影跃动,似初融的溪流,让绿衣无法握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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