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山鬼(二)
“你是人类吧,额间那是妖王的血?”
又去看元夜,脸上带了了然的笑,道:“我自是打不过你,可你想清楚了,若是打起来,你护得住你身后那几个吗?”
“几个人类,便是死了,同我何干?”
元夜说得轻松,苏步卿一句话哽在喉头。其实他本来还想说些“为民除害不必顾我”之类的豪言壮语来应景,可听了元夜的话他却僵在那里不知该做什么c说什么了。危难关头装从容豁达果然不是一个人的事,还需得对方将你放在了心上。显然,元夜没有。意识到这点的苏步卿有些颓然。
绿衣也有些意料之外,这两位虽然一人一妖,但怎么看都该是一伙的才对。她生活的年代太过久远,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过于赤诚,自己这是困在山上太久了,外面的世界已经变化成这样了吗?
只有元夜,没有丝毫停驻,刚收起话尾便向绿衣发起了攻势。狐火疯狂跳跃,像是为他呐喊助威一样。手下招式凌厉着,直取绿衣的命门。
与多数的狐族中人不同,元夜修的是杀术。因法术太过凌厉,六百年来他还没怎么动过手。极少数让他动手的人,都已经去幽冥地府报过道了。是以这一动手,元夜有些兴奋。
不过他也没兴奋了多久,虽是担着一个山神的名头,毕竟早就没有了必要的信众支持,不过招绿衣就败下阵来。她本就晓得自己斗不过眼前这人,也不和他多做纠缠,当下直奔着苏步卿去了。她想着,加上这个新来的,如果今夜能吸了这些凡人魂魄,那自己或许就能下山了
苏步卿在心里赞叹了一番元夜地身姿,猛然瞧见那女子朝自己攻来,忙连跑带跳地喊着元夜地名字想着他能来救自己一救。可元夜却在半空中袖着手,一副要看戏的样子。
“啊啊啊啊!”眼见着绿衣的手伸了过来,苏步卿惨叫着,脑子一片空白。
紫黑色的气泽散开,绿衣跌坐在地上,一时间没来得及反应的过来,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元夜信步走到苏步卿身旁,伸手将他拉起来,道:“方才我们进来的时候单是我的狐火就能破了绿衣大人布下的结界,所以我猜想以您如今的法力怕是破不了我的结界。”
苏步卿后知后觉道:“所以,你是在我身上布了结界,并不是真的不管我了,是不是?”
“嗯。”
“可,可你说你是猜的,你就没想过你若猜错了怎么办!”苏步卿还是有些气不过,他刚才那般失态,他都丝毫没有担忧的样子。
“没想过。”元夜如实回答,想了想又补了句:“若是猜错了,大不了过个百十来年,我去寻寻你的转世,说抱歉,上辈子因为我的疏忽把你害死了。”
苏步卿:“”
趁着两人说话分神的空,绿衣再次运起法术,她不想和元夜纠缠,直接发动了离魂阵。
那头苏步卿开启了私塾先生模式,教育元夜不要仗着自己活得长就不拿人命当回事,今生和前世应该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今生事,今生了。你之前不是说人活一世就该有一世的态度吗?所以你要想的是怎么保护好我,而不是等我死了去哪里寻我。”
元夜不耐烦地踢飞了脚下的石子,石子滚到西南角的第一棵树下停了下来。
“咚”杨寺丞又被摔在了地上。离魂阵就这么破了。
“绿衣大人,您还真是心急。”
元夜嘴角挂着几分冷笑,掌心隐有红色光芒笼起,仍是面对着苏步卿,话却是说给绿衣听。
“莫非入魔太久,已经忘了神界的规矩了?”
一掌送出,花环跌落在地上,摔出几朵黄色的野花。
绿衣咳了一口血,哑着声音问:“入魔?你说谁?”
“‘为神者无故伤人三次,削神籍;以术乱人界,堕渊。’这神界的规矩,想必您该比我懂才是。身为山神,非但没有庇护一方百姓,反而蛊人心c吞生魂,如此作为,您已经堕入魔道有些时日了吧?”
半日的雨水在绿衣脚下积出一方浅浅的水潭,元夜站在这一头微笑地看着她,幽绿的狐火绕着苏步卿和杨寺丞打转。绿衣双手撑地,半趴在水潭上方瞧着自己的倒影。
四周静得厉害,衬得绿衣的笑声格外缥缈。
“削神籍?堕魔道?哈哈哈,好啊!”
宫绦垂在水面上,使得绿衣的形象越发扭曲起来。她像是刚发现自己周身发出来的紫黑色气泽,用力拉扯着,似在发泄什么无处安放的情绪。
苏步卿拽了两下元夜的袖子,悄声问道:“她怎么了?”
“没什么,神明当惯了。接受不了现实而已。”
眼见那气泽丝毫不减,绿衣收了手,双目无神地靠在树干上,道:“可他们没有问过我。”
“‘无故伤人削神籍’,我为何伤人?”
“是啊,为什么呢?”
元夜向前两步,蹲在她面前,捡起先前摔在地上的野花问她:“为什么呢?绿衣大人。”
“他的眼瞳发着暗红的光,像快干掉的血。”绿衣想。
“铭岩。他们杀了铭岩”绿衣看着乌云散尽的夜空,月光皎皎。
上古时代的神明分为两种:一是顺应天道,维护天地秩序而生;一是顺应祈愿,守护特定生灵而生,而这祈愿者c这生灵,多是幼小c脆弱的人类。绿衣便属于第二类——顺应一方百姓之愿而化生的山神。
山神的职责便是守护c帮助这一方百姓实现愿望。可是自古以来,人心哪是那么容易满足的呢?
一年又一年,这片土地上或战乱离散;或长歌宴乐,时有饿殍千里c白骨累累;时有朱门酒肉c音色靡靡。以天下人心而起的劫难c嗔欲,又岂是她以一方百姓念力而生的神明能够平息的。
后来,有新的神明在这里兴起;后来,新的神明香火鼎盛,就像当时的她一样。失去了念力的山神法力渐渐流失,最后,连仅剩的信众也离开了,这便意味着,山神,要消失了。
神明,也会死的。
铭岩——一头还没完全学会化形的小狼精——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小狼精没有出过村子,他看着山神的雕像——长发飘飘,身姿婀娜,觉得这大概是世间最好看的人了。他每天清早都拿树叶包着的露水来破败的山神庙,陪山神的雕像说话,一说就是一整天。
那时候的山神已经无法显形了。得了小狼几年的贡品,她攒出些力气来,某一天——也是这样一个刚下过雨的月圆之夜——小狼起身要走的时候,她突然开口,问:“吾之子,汝有何愿?”
小狼眼睛里冒着光,道:“我想看看山神大人的模样。”
那天以后,小狼在她的指导下,焚香c上贡c祷告c祈愿。又过了几年他便能看到她一个模糊的轮廓。一袭绿衣飘扬着,他却总也抓不到。
小狼带了好多山间的精怪来这个破庙,让他们祈愿,愿山神大人与天同寿。如此再过几百年也许她便可以显形了,实现了小狼的愿望,她的寿命也可以获得延长,还有事情等着她去做。
然而,这世上多得是天不遂愿,神明也不例外。
今年山花开得漂亮,小狼起了个大早,想摘些还带着露珠的花,却因脚底打滑从山崖上摔了下去。恰逢前夜有猎户上山,设下陷阱c埋下猎器。
受了伤的小狼深一脚浅一脚地正正踩在陷阱里,被猎人的利刃刺破皮毛的时候还在想:这是今年头茬儿的花,山神大人应该会喜欢吧。
绿衣是第二天才知晓的这一切,彼时明岩的皮毛挂在猎户的篱笆门上,风吹过来,还有鲜血的味道。
“他杀了我的信徒,我替他报仇,何错之有?”
绿衣抓着已经散开的花环,目露凶色。
“就因为是人类,就要比他高贵吗?不过是寻求神明庇佑的弱小存在,凭什么妄想凌驾在一切生灵之上?”
对于绿衣这句话,元夜深以为然。拇指和食指捻着那朵花的花梗,沉吟了半晌没说出什么来。
“即便是那猎户有错,你为何又要害秦农户c魏木匠父子还有三个卫军呢?哦,还有杨寺丞。”苏步卿躺在地上大半夜的杨寺丞道:“他们可都没什么错啊。”
“他们?”绿衣轻蔑地笑了一声,鄙夷地开口“姓魏的仗着自己家里有点手艺了不起,这些年少祸害邻村的姑娘吗!你们也不去打听打听,为什么儿子生下来不久他娘就跳河自杀了!他的名声在十里八村都坏透了,这娘子又是怎么讨来的!”
她又咳出来一口血,顺着指缝流到裙子上,氲开一朵妖艳的花。
“那个农户。他们不知道,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这么些年,谁家没被他偷过。演技真是好,也是难为他。”绿衣倚着树干,声音渐渐弱下去,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他们该死。我是神,杀他们天经地义。吞魂,是为了获取力量,有力量才能保护他们。毕竟我已经没有信众了啊。”
“人之寿夭都是有天数的,他们再不堪也该有天命来管,就算你是神也没资格插手吧。”苏步卿侧身在元夜身后,露出大半个肩膀。
“你撒谎了,绿衣大人。”
元夜双手环膺,暗红色的眸子直勾勾盯着绿衣的眼睛。
“也许一开始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但身为神明,吞食生魂是大忌。能让您这样的远古神邸甘心入魔,您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吗,绿衣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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