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书童的自我修养

    狐王宫里,元夜看着并无甚变动的案几皱起了眉头。

    “这样急着找我,莫不就是想要我看看这屋子里积了几层灰?”

    “臣下是担心王的身体,您有伤未愈,去人间实在危险。”

    “西长老多虑了。”元夜摆摆手,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我只不过想去人间看看,现如今是个什么模样?”

    一身黑衣的北长老难得一次没有开口就要打要杀,学着西长老的样子皱起了眉头。

    “人妖两界刚刚和平了几百年,万事皆有因果,王又何必再去趟这趟浑水?”

    “话是这么说,可非亲眼所见亲手所为,总归不甘心。”

    元夜慢悠悠地坐在王座上盯着北长老看。

    “说起来我倒是没来得及问,我不过才闭关几十年,北长老怎么越来越像西长老了?满口的学究气。”

    “我,我怎么会跟他一样?他那么弱!”

    “是啊,为什么呢?”

    元夜食指点着太阳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其他两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王上!”另一位当事人西长老开口。

    “我知道。”元夜端了端身子,“这件事本王自会妥善处理,四位不必如此担忧。对了西长老,你随我去下书阁。”

    送走了周轻飏后苏步卿在西苑寻了一圈,并不曾见到元夜。想着这些日子自己披星戴月,早出晚归都是留他一人在家,如此无趣他肯定是出去找花头了。只盼着别忘了回来才是。

    这样想着,因而一整夜的梦境都是一个长着尾巴的高傲少年背对着他冷冷地开口道:“此间着实无趣至极,我回山上去了。”

    然后抖了三抖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再不见踪影。

    苏步卿想开口唤他,心道你好歹也得跟我说句“多加珍重,后会有期”之类的话罢,奈何无论他如何努力就是发不出声音来。

    翌日天还没有大亮苏步卿就在一阵窒息感里惊醒。做了一晚上的梦,此刻只觉得胸口好像压了一块石头,难受得很。胡乱一摸竟然真让他摸到了什么。

    双手举到眼前一看,原来是本书。书面泛黄看起来颇有年头。苏步卿揉了揉迷迷瞪瞪的双眼方才看得清楚,这,这分明是一本古羌国的典籍啊!

    苏步卿一个猛子从床上翻下来,连衣服也没来得及穿好就往外跑。这可了不得了,如此孤本怎会出现在自己的床上?还是去周轻飏那问问是不是他昨天落下的吧。

    然后,他就被打开的门框敲中了鼻梁。

    “哎呦!”

    “书生,早啊。”

    对面元夜仍旧一身蓝衫,对着他笑得人畜无害。

    “元夜?你昨日去哪了?”

    元夜错身进了屋,还顺手稍走了苏步卿手里捏的那本书。

    “啊~去了趟妖界。刚巧看到这么本书,想着你喜爱便带了回来。不过现在看来你得了它好像也并没有多欢喜嘛。”

    “不不不,”苏步卿急道:“原是元夜带来的,多谢多谢,我很喜欢的。”

    “嗯。”元夜食指指节敲打着桌面,眯起眼表示很受用,道:“书生,今日带我去御史台吧。我好歹也是你的书童。”

    于是,以后的每一日,御史台某张案几一侧都多了一道蓝色的身影。

    御史台的差事冗杂而枯燥,日子平淡得近乎乏味。

    这期间周轻飏隔三差五便会拎一壶千金酿去西苑找苏步卿畅谈一番,临走时还不忘叮嘱他道:“剩下的半壶留着我下次再来,苏兄可莫要自己喝了。”

    即是如此,他还是回回都拎一壶新的来。前次剩下的那一半自然都被元夜偷着喝了去。

    有次元夜喝得双脸生霞,问苏步卿:“书生,如今你也是有俸禄傍身,可开怀如愿?”

    彼时苏步卿正拧干了帕子准备给他擦脸,闻言动作迟滞了一下,道:“苏家门楣未复,步卿,不敢丝毫松懈。”

    “哦,这样啊。”许是醉酒的缘故,元夜语气听起来带了些失落。

    第二日醒来时,元夜的房间便多出来一碗温度刚好的醒酒汤。

    日子就这样过到了来年元宵。

    苏步卿依旧在御史台处理着各类文书。因着“新年新气象”这种氛围的渲染,几日前尚书台一道旨意便宣发下来,意思说陛下意欲改革朝政,在京众卿无论官职大小尽可出谋划策。有什么好想法先交予御史台审核,再呈上。

    故而除夕那夜剩下的年夜饭还没再吃几口,苏步卿便在御史台忙得头昏脑涨。

    上元那日晌午,元夜负着手步履悠闲踱到苏步卿身旁,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跟他商量晚上去城中瞧花灯。苏步卿本想拒绝,但连轴转了几天实在不剩几分效率,还不如去放松一下。因此这事就这么敲定了。

    是夜,月明星稀。

    男男女女从家中走出来,低声呢喃着这些日子的想念。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真正的上元佳节。

    元夜在街头的摊子上吃了两大碗汤圆后,花灯会方才开场。

    灯会严格按照京中习俗。拥有多年主持经验的祭司在高台上声情并茂地念了一大段开场白,然后点亮最高处的那盏灯,以此来沟通人神。祈求神灵庇佑,一年风调雨顺c国泰民安。此后才是游街赏灯的时间。

    大祭司的念白听得元夜耳膜痛,拉了苏步卿就往反方向走。

    此时街上人还不是很多,二人在面具摊前挑挑捡捡终于挑出来一只狐狸和一只孔雀带在脸上。

    “书生,看这个!”

    “哈,这个还不简单?”

    有了苏步卿这个军师,所到之处的灯谜,只要他元夜想要的奖品便无一遗漏地都被解了出来。以至于苏步卿这么一个大男人拿了满手的小玩意儿在逛街,很是不自在。而他自己倒是提着包糖炒栗子哔哩吧啦嗑得欢。

    这个时候街道上渐渐拥挤了起来。苏步卿抬头望去,那作为开场的天灯已飘到了很高的地方,马上要和夜空融为一体了。

    苏步卿想说“元夜你快瞧,那盏灯还在往上去呢。这可当真是个好兆头啊”,伸手去拉却感觉到了不对劲。

    “咦,苏兄?”

    苏步卿:“啊,原来是周兄啊,好巧好巧。”

    周轻飏手里提了盏兔子形状的灯,配着他那一身风流倜傥让苏步卿觉得,噗嗤想笑。而他自己其实还不如周轻飏,一袭青色长衫,虽然半点搭不上富贵的边儿,但架不住那一身斐然的气质,随便往哪里一放都是个丰神俊朗的大好青年。而此时,这大好青年却歪七扭八地抱了一堆看起来就很廉价的小玉坠c小水晶c瓷娃娃在怀里。还有一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看起来糖浆都有些粘到了袖子上。

    也是难为周轻飏,隔着面具也能认出苏步卿来。要不是小家教好的吓人只怕当场就要取笑他一番了。

    “周兄,还未请教,这位是”

    却原来,周轻飏并非只身一人,在他身边还跟着另一位公子。

    “呃他”

    周轻飏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反倒将苏步卿的好奇心勾出来了个七八分,不禁侧目去打量那人。

    但见那位公子身材颀长,一身暗红色打扮,在周轻飏那盏兔子灯光顾得到的地方隐约可见有暗纹流动,华贵至极。面上没有周轻飏那样过分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张扬。

    “轻飏,你怎的还结巴了?”公子将手抄在袖子里,开口就是一副调笑的语气。

    周轻飏把拳头抵在嘴边干咳了一声,道:“苏兄,这位,是我朋友。”

    说完又转过身去向那公子介绍他。

    “这位便是苏步卿,苏公子。”

    “一直听轻飏提起你,今日总算见到真人了。幸会,我是彦商。”

    苏步卿拱手,一句“彦商兄,幸会幸会”刚要说出口却突然想起来,“彦商”不就是三皇子崇王的名字吗?

    于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崇王殿下”,同辈间的拱手礼也变成了恭恭敬敬的君臣礼。

    “哈哈哈,轻飏,你这朋友果然机灵。”崇王笑得爽快,周轻飏也不吝啬陪笑。

    “苏兄一个人?可愿与我二人同行?”

    开口之前苏步卿看到崇王垂着眼捏了一把那兔子耳朵,不知何意。

    “多谢周兄好意,只是我”

    “呐,书生你怎么还在这?”话还没说完元夜就从周轻飏二人身后转出来打断了他。

    元夜手里拿了根刚吹好的糖人,看到周轻飏还故作谦虚地问了声“周公子巧”,然后把糖人塞到了苏步卿唯一还算有点空地儿的左手里。

    既是结伴出行周轻飏当然再没理由邀苏步卿同游,二人互道告辞后便和崇王离去了。

    远处,周轻飏道:“本是想借此机会将他引荐给殿下,看来是我心急了。”

    崇王眉梢上挑,开口道:“引荐给我?怕不是周公子自己不舍得离开罢。”

    “殿下此言何意?”

    崇王上下打量他一番,摇摇头啧啧道:“让你提个灯你尚要推三阻四扭扭捏捏一番,就不能学学人家那小书童?多可爱。”

    周轻飏当下把那兔子灯塞到他胸前。

    “原来殿下喜欢那样的,下官这就去替殿下寻来。”

    “你看看你,总是这般开不起玩笑。”

    说是去寻,周轻飏脚下却没什么动作。崇王很自然地提着灯向前走了,也不管他有没有跟上来就开口问:“听手下的人说你这半年往西苑跑的次数都快赶上来我这王府了,我倒挺想知道,那苏步卿,你私心如何?”

    周轻飏脚步一滞,自己当初接近苏步卿本就是存了为他招揽人才的心。又哪里还有所谓的私心呢?

    “哈哈哈,说不出来就算了,我们去那边瞧瞧。

    就像不是在和他说话一样,崇王自顾自地走远了,连个眼神都没分给自己。周轻飏有种吃了一口棉花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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