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妻子的眼镜 文/凡川
妻子是戴着眼镜走进我家的。我说这是她的缺点，一对大花眼上，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多煞风景。她却自豪地说，戴眼镜说明有文化，是知识分子的象征。
她眼睛近视程度并不高，顶大是二百度，是上学时钻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书挣下的。
当人们的衣着打扮讲究起来以后，女同志开始描眉画眼打口红，眼镜产业也就带动起来了。
妻子提出，她要配一副好看的眼镜。我觉得也是，那副眼镜已经不适应社会审美的需要。
我跟妻子利用出差的机会，到西北眼镜行，爬在样品柜台前，反复比较，最后挑选了一副比较时髦的金边茶色眼镜。
妻子戴上这副眼镜，提了不少精神，感觉神清气爽，风度翩翩。我瞅一眼妻子得意的神态，觉得这钱没白花。
刚开始妻子特别爱护这副眼镜，惟恐掉到地上。
过了一些日子，新鲜感渐渐的淡了。她把这副花大价钱配的眼镜，走到哪儿搁到哪儿，根本不当一回事。我警告多次：床上c沙发上c凳子上不能放眼镜。她只管答应，就是不配合，想往哪儿放，还照样往哪儿放。
有一次，我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听见“咯嘣”一声，一个镜片压出框外。我一边埋怨妻子，一边拿着小刀，拧开螺丝，把镜片重新安好，好在没有把镜片压坏。
妻子说，从今往后，她一定注意。
一天早上，妻子拾掇床铺，使劲一抖被子，“啪嚓”一声，什么东西掉到了地板上，上前一看，是妻子的眼镜，这回没逃脱厄运，一个镜片被打成了两半。我勉强对住装在镜框里，一条破缝出现在视线中央，看起来很不雅观。
无奈她又取出原来的黑框眼镜戴上。她感觉难受，我也觉得不好看。配眼镜又提到了家庭议事日程上。
市面上流行一种树脂眼镜，据商家介绍，这种眼镜最大特点就是打不烂，而且还轻便。我觉得正适合妻子佩戴，刚上市的新产品，价钱搬的很硬。我们下狠心，给妻子配了一副树脂眼镜。
妻子戴上这副眼镜，心情格外好，眼镜是轻型的，她的身体比眼镜还要轻，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像云像雾又像风。戴眼镜一时成为一种荣耀，当人们谈起眼镜的时候，我们情不自禁给商家做起了广告，大肆宣传这种眼镜的好处。
妻子常常吓唬我，她要把刚配的眼镜摔在地板上，看能否打碎，几次高高举起手，见我赶忙去拦挡，她笑嘻嘻地又轻轻地放下。有时她还把眼镜坐在屁股下，故意逗我，看我有无反应。买了这么个劳什子，她经常吓唬我，也给我们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
这个树脂眼镜给妻子养成了更随意的毛病，梳妆台c茶几上c厨房c窗台和卫生间，想搁哪儿，就搁哪儿。镜片朝上搁，朝下也搁。没过多长时间，她发现自己的眼镜没有原来那么清亮了，便问我是什么原因，我拿起眼镜一看，才发现两个镜片突起的部位都成了磨沙状。我埋怨她放眼镜时不讲究方式。她把责任推到了生产厂家，还说他们尽生产一些伪劣产品。
当有人说树脂镜片其实就是塑料片子的时候，再加上镜片被磨损，妻子断言：“不是塑料片子，怎么会磨损呢？”她不喜欢这个树脂眼镜了。努着嘴提出：“给我重新配一副眼镜吧。戴着树脂眼镜轻飘飘的，好象没戴一样。塑料片子一天到晚扒在眼前多难受啊！”
妻子感觉难受，我能不心疼，配就配吧，我们很快达成协议，再配一副质量好一点的，掂起来一定要有分量。现在市面上假货多，防止商家拿塑料片子蒙人。一定要到正规眼镜店配，决不凑和。我们来到西北眼镜行的柜台前。营业员问：“喜欢什么样的眼镜？”我说：“分量要重一点的。”营业员“噗嗤”一笑，说：“眼镜好坏，怎么能以重量来衡量呢？”我得意地给妻子暗示，心里想：“这就对了，顾客和买主向来是一对矛盾，他们说好的，不一定好，他们不主张的，说不定正是我们需要的。我们这么聪明，决不能上他们的当，让他们蒙了。”我又强调，反正要重一点的。营业员说：“那就配一副水晶眼镜吧。水晶眼镜分量要沉一点。”
出了眼镜行，我很自信地告诉妻子：“怎么样。谁想糊弄咱，没门！我不说分量重，他们又敢拿塑料片子哄人哩。”妻子在大街上，一把搂住我的臂膀，脸依偎在我的肩膀上欣慰地夸赞我。我们俩像打了胜仗凯旋归来的将军，自豪地漫步在古城的大街上。
你说世上什么最贵重，告诉你，除了钻石，就数水晶了。妻子戴上了水晶眼睛，身价倍增，走起路来，显得沉着稳重，大有绅士风度。这副水晶眼镜给她的生活带来了自信。你还别说，这种感觉，没戴过眼镜的人是体会不到的。
我又开始唠叨了，说：“千万记住，别把水晶眼镜当成树脂眼镜。掉到地上，会打碎的。放到床上c凳子上，会被压坏的。”妻子说不知提醒多少遍了，她已经记在了心里。
水晶眼睛戴了没多长时间，妻子感觉到鼻梁疼，抹下眼睛一看，鼻梁上垫下两个紫色对称小窝。
当初在柜台前提制作要求时，我心想，既然出了钱，镜片就是我们的，让他们尽量制作大一点，这样即不浪费材料，还显得大方好看，我立刻意识到当时的思考欠妥。只强调重量，没想到日后戴上鼻梁会受不了的。哎呀，这可怎么办。
一说到眼镜沉，压红了鼻梁，妻子好象一天也不想再坚持了，戴眼镜仿佛成了一种生活的负担。我打劝说：“你就忍忍吧。”妻子说：“两块石头片子架到你的鼻梁上试试。”
让眼镜店把这个镜片打磨小，费工不算，假如聋子治成了哑子，岂不吃了大亏。再说镜片打磨小了，镜框还得重新制作，思来想去，又得花钱。
妻子到香港去旅游，想留几张象样的照片，想起了换眼镜，电话没法联系，擅作主张，配了一副镜片稍小的眼镜，镶上蓝紫色的镜框，顿时显得洋气起来。仿佛自己也成了香港居民。走在中国南边这个弹丸之地上，仿佛走进了纽约c伦敦和渥太华，一副洋人的派头。洋就洋吧，只要妻子高兴也值。你说大陆人到香港，未回归前，就相当于到了大不列颠王国，能不买点值得纪念的东西吗？况且眼镜是生活的必需品，即有审美价值，又有实用价值，多好的事情，我夸赞妻子做了一件大事，做得非常成功漂亮。
就这副洋气的眼镜，害的妻子多花了大几千块。人家说这副眼镜好看，在别人的怂恿下，她竟然买了一台三星牌摄象机，拍下了她戴眼镜旅游的倩影。我们家有约定，一千元以下的开销，妻子做主，上了千元的东西，由我或俩人商量共同做主，没想到在这副眼镜的诱导下，她却作出了这么大的决定，令我刮目相看。买回了摄象机也不是一件坏事，我本想很好地表扬她一下，又担心这次表扬了，下次出去旅游，说不定还敢给我买回让我更加吃惊的东西。
前前后后，我也不知道给她配过多少眼镜，镜片大了嫌挡脸，小了觉得不大方；轻了觉得没感觉，重了觉得压鼻梁；由大变小，由小变大；由圆变方，由方变圆。镜框的颜色也随着时尚，在赤橙黄绿青蓝紫中反复变幻。反正过一段时间，就想换一副眼镜，好象换眼镜也能上瘾。
最近又想换了，她说带上水晶眼镜，鼻子老是不舒服。这次我没理睬她的建议。
年前，她给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子打电话，让儿子放假回家的时候，把他的眼镜都带回来。
不知什么时候，儿子的眼睛也近视了，我说是她的遗传，她说是儿子看书时没注意保护视力。无论如何，儿子是继承了母亲的优良传统，才使得他们母子有了共同的语言。
妻子戴上儿子拿回的眼镜赞不绝口，感慨地说：“还是儿子的眼镜戴上舒服。”我让妻子别戴，眼镜不能乱戴。妻子说，她觉得戴上清楚，肯定合适。
妻子说让儿子在南方给她配上一副时髦的眼镜，镜片一定要小。我说：“你眼镜的镜片不能再小了，再小眼睛就露在镜框外边了，要因地制宜，千万别学别人，别人眼睛小才配小镜片的。”
妻子乱放自己的东西，可能就是乱放眼镜形成的习惯。早上上班前，单位的车在楼下按喇叭，提醒上班的时间到了。妻子忙忙乱乱找不到眼镜，这是一天中最紧张的时候。她找，我也找，似乎天天如此。任凭我怎么指责c埋怨，她还是羊皮照旧。
有一天，在母亲的住处吃罢午饭后，妻子找自己抹下的眼镜，伺候母亲的军艳说：“眼镜在茶几上。”
妻子过去一看，说：“茶几上的眼镜不是我的，是你奶奶的老花镜。”
军艳偷偷指着奶奶，笑着给阿姨暗示，是否奶奶戴错了眼镜。
母亲患青光眼和白内障，曾做过三次手术，视力很弱，只能在熟悉的环境中生活。做手术后，我们给母亲配了一幅老花镜。
此时母亲正戴着眼镜，站在电视跟前，一动不动地欣赏着秦腔。只要看秦腔，她什么也不顾，这是母亲几十年来养成的习惯。
妻子凑到母亲跟前一看，发现母亲果真戴着她的近视眼镜在看电视，神情还十分专注。妻子和军艳抿住嘴c憋住声，笑成了一团。
妻子笑着问母亲：“能看清楚吗？”
母亲回答：“天又阴重了，看什么都是麻麻糊糊的。”惹得妻子和军艳抱住肚子，笑出了眼泪。
找了一个戴眼镜的妻子，给我的生活带来多少烦恼c多少欢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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