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母亲——我幸福的家园（三）
说起家园，不能不提父母。父亲去年丢下几十年精心呵护的家园撒手人寰，母亲一人固守家园，怎么也不肯跟儿女进城生活。
我的家园在陕北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山村，住着几十户人家。人民公社时期，村里挺热闹的，一派朝气蓬勃的景象。自从改革开放以来，有条件的学生都进城去读书。年青人进城去打工。一部分老人跟着在城里工作的儿女们一块生活。留在村里的只是一些老弱病残的人。掐指一算，几十户人家的大村庄，现固守家园的只有零星几户。
我们姊妹兄弟几个，都住在城里且有像样的工作。母亲一人到谁家住都可以。母亲却说：父亲刚刚去逝，我们不能把他一人丢在家里。等过完七七四十九天后我再进城。七尽以后又等过百日。百日以后又等过年。你纵使有一千条充足的理由，也不能动摇她固守家园的决心。
在农村人眼里，省城是大世界。姊妹兄弟常常在过年团聚的时候说：让父母到省城去逛逛，看看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可都没有付诸实施。
后来，我终于有机会领着母亲去省城了，尽管车窗外是明媚的春天，我的心情却是十分的沉重。我指着连片无垠的青青的麦苗c黄黄的菜花，让母亲看。母亲却呆呆坐在车窗前——因为她患青光眼疾，已经看不到窗外的景色了。纵使我用怎样华丽的辞藻描绘，用万分激动的心情去讲解，也不能激起母亲心中的一丝涟漪。
到了省城，母亲住进眼科医院，我仍不恢心，清晨领着她去街道两旁，凑到跟前观看盛开的白玉兰；傍晚又去看晚霞中的钟鼓楼，母亲依然带着淡淡的表情。看看一生劳累，养育我们姊妹兄弟长大的母亲，没有丝毫表情地站在古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我哭了，心也碎了。悔恨自己为什么不在母亲身体健康时领上到这里逛逛呢？
由于白内障和青光眼的折磨，母亲先后做过两次手术，后来也只能在熟悉的环境中生活。在家园的小路上，母亲又摔过一跤，造成踝骨骨折，还是因为视力不好走到水沟里去的。骨折后进城住了几个月。
我渐渐发现，母亲每次进城也都是生病的时候。身体状况良好时很少进城，除非孙子没人照看需要她帮忙。
我想过母亲固守家园的原因。因为视力不好，不愿到生疏的环境去？因为和家园有感情，撂不下陪伴自己的坛坛罐罐？因父亲葬于家园的后山上？因进了城不习惯城里的生活，听不惯车水马龙的吵杂声
通过很长一段时间姊妹兄弟猛烈的轮番围攻。母亲终于答应离开家园，进城跟儿女一起生活。
去年冬天，我准备好一大一小两辆车，准备正式接母亲进城，原定好的日子，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打乱了我的计划。母亲说，还是老天爷能懂人心啊，他也不同意我进城。要不会下这么一场大雪，我无言以辩。
过了半个多月，马路上的积雪融化了，我领了一帮人走了一百四十多华里，回到家园。
什么能带，什么不能带，我们姊妹兄弟和母亲的观点差异很大。母亲认为，既然有汽车，能带的东西都带上，免的日后用上时，还得花钱买；儿女们却说：死行烂脑的东西不能进城，带进城别人会笑话的。争来吵去，搞得我晕头转向。随后又在东西是否贵重发生争执，母亲认为即使一把柴草也应锁在寒窑里，将来想回来时用上方便；我们却说，能给村里人的就给村里人，别人还帮困扶穷呢？千挑万捡，反复剔除，该进城的东西还是堆了半院子，装了满满两汽车。
我是最后一个告别家园的，看一眼夜幕笼罩的静悄悄的家园，三孔石窑洞，半截坍塌的我又亲手补上的歪歪扭扭的院墙，父亲在世时做的栅栏门，我的心情凄凉极了。这一走意味着我们将告别养育自己的家园，告别曾回荡我童年笑声的小山村，告别长眠于家园后山上和家园同在的父亲。我泪流满面，有谁能懂得我的这份心情呢？在夜幕的掩饰下，我摸了一把酸楚的眼泪。在夜幕的衬托下，母亲面容没有一丝表情，我想她老人家此时的心情比我要复杂的多，怎么能让她看出我无比伤心的样子呢？
汽车的发动机响了，这是我们向家园告别的呐喊——再见吧，父亲；再见吧，我的家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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