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母亲——我幸福的家园(一)
家乡的前后村大约住五六十户人家,大都是本家。屈指可数的几户外姓,是从上脑头逃荒来到这里的。在村里人的眼里,凡来到这个村子居住的人们,都属于这个村的人。
爷爷辛劳一辈子,从祖上分到两眼混石片插成的石窑,父亲兄弟两人,每人分到一眼。我们全家九口人,都挤在这一眼窑里,逢年过节,父母忙完一天的营生后,一家九口人挤在一条大炕上。父亲抽着旱烟,看一眼满炕的儿女们,一双黑豆豆的眼睛,他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不由地感叹一声:“哈呀,满满睡了一炕。”此时的父亲,好象最有成就感,说:“再过十年二十年,娃娃们长大了,都有了工作,看看是个甚阵势。”他一边抽着旱烟锅,一边畅想着未来。父亲在炕头的这种欣慰感和成就感的神态,随着岁月的流逝,在我脑海中不但没有减退,而且越印越深,令我永远不能忘怀。
父亲离休以后回到村里,不久,时隔二十多年,我们全家的农村户口又恢复为城镇户口,由吃农村粮转为吃供应粮,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这是一个划时代的飞跃,是多少人羡慕可又无法办到的事情。
由于全家的户口迁到小镇上,吃了国库粮,村里划包土地,自然没有我们家的份。父亲和母亲除了在河边种几分菜水地外,山地c川地c坝地c台地都没有我们家的。
一九八三年,父亲花了八百元,买了原大队小学的三眼石窑,此时,所谓的家乡,也就是父亲的出生地,总共有四眼窑洞和几十棵枣树。
父母没有土地可种,自然比村里的人们清闲的多。当别人顶着烈日,汗津津地务劳自己庄稼的时候,父亲蹲在公路边的枣树峁子上,数着一辆辆过眼的汽车。
我家的坡洼底下有一条窄沟,叫“井渠”,沟口有一座小桥,桥边有一个小土峁,上面长着十几棵枣树,村里人在路边等车或茶余饭后,常到这里溜达,这里渐渐地成了三三两两片闲传消磨时光的场所,人们习惯上把它叫“枣树峁子”。父亲在家乡的二十几年中,在此逗留的时间最长。
我们姊妹兄弟,一年中不论在什么季节,车快到村里时,远远照见枣树峁子上站着一个人,那一定是父亲。如今,我回到村里,习惯性地透过车窗,总免不了要看一眼枣树峁子,我多么希望父亲还能站在那儿,又一想,这是永远不可能再出现的场景,站立在那里的就剩几颗枣树了,泪水情不自禁涌满了眼眶。
我猜测过父亲站在枣树峁子的几种心情。
盼望儿女们回家,这恐怕是父亲站在枣树峁子的主要原因。他蹲在枣树峁子上,等出了东边的太阳,迎来了西边的月亮,当天没有等到儿女们回家,他带着失落的心情,盘腿坐在炕头,嗨声叹气,念叨的还是门外儿女们的光景。
村里回来一位德高望重的离休老干部,人们忙完农活后,都想找父亲聊聊,听他讲述门外的新鲜事。几年工夫,他把自己一生积攒的故事全讲给了乡亲们。有的故事他不只一次地讲,村里人早已耳熟能详。
乡亲们觉得父亲真能行,十几岁下延安闯社会,过五关,斩六将,有那么多讲不完的好听的离奇故事,父亲的威望与日俱增。
父亲回村生活二十多年,头几年,人们佩服他c敬仰他,他觉得活得有滋有味的,便沾沾自喜起来,以自己的威望和经验,开始给村里人评理断公道,谁家的做法不对,他一马当先批评人家,今天张家找他评理,明天李家寻他断公。几年光景,父亲得罪了大半村人。
一次我回家,父亲长吁短叹地说:“村里的事情真复杂,我的一片好心c诚心c公心,他们咋就不理解呢?对我有意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
看到父亲愁眉苦脸的样子,我用世俗人的经验提醒父亲:“农村的事情您不能管,给他们主持公道,他们不一定念您的好。过不了几年,村里人不但不敬仰您,还会讨厌您。老祖宗早就说过,清官难断家务事,评一宗公道惹一次人。吃闲饭,不能管闲事。”
父亲说:“不能和人拉话,还不把人憋闷死。”
我说:“不是不让您和他们拉话,跟农村人相处,海阔天空,说得越远越好,不要拉张家长李家短,遇到是非之事,避而远之,不论公道。”
经过几次碰壁,父亲论公道的确少了。到后来,人们不但不要他论公道,还给他扣上了爱搬弄是非的帽子。他站在枣树峁子上,即使不跟别人拉话,有些人还会说他又在搬弄是非。在一部分乡亲们的指责下,他不敢到枣树峁子去了,担心别人在背后戳自己的脊梁骨。父亲已经意识到,跟村里人拉话,要格外小心,否则,别人一翻舌,他就会处于尴尬的境地。
人上了年纪,既不想读书,也不想看报,父亲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乐趣。整天拿着一副扑克牌,给七个孩子和他老两口轮流算命,牌顺利揭开,预示一切顺利,他露出了满意c欣慰的笑容。当遇到揭不开牌的时候,他眉头紧蹙,推倒重来,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翻弄扑克牌,直到揭开为止。有时即使牌揭开了,但为儿女担心的那颗慈父心一直歇不下来。父亲在家乡的每一天,都为儿女的平安c幸福祈祷,不知翻烂多少副扑克牌,他把残缺的牌去掉,能用的牌挑选出来,组成一副杂牌继续为儿女们的平安c幸福祈祷。他揭起一张扑克牌,也就揭起了一天的太阳,他摔下一张扑克牌,就溅起了一片期望。他用扑克牌祈祷命运,推断人生,成了他打发时光的一大乐趣。
父亲是一个很固执的人,有些陋习,儿女们怎么努力,他就是改不了,比如说抽烟的习惯,到去世的时候他还坚持着。他是严重的肺气肿,天气稍凉,就开始气喘咳嗽,白天咳,晚上咳,咳嗽的整夜不能睡觉,常常坐到天明。他说睡下不好出气,坐起要好受一点。到医院看病,医生头一句就问:“抽烟吗。”父亲毫不含糊地回答:“抽。”医生说:“像你这种情况,千万不能抽烟。”父亲照抽不误。形成“烟抽——咳嗽——吃药”的恶性循环。晚年的父亲,患有严重的脑动脉硬化c脑梗塞,医生说这种病与他抽烟有直接关系。儿女们一听,你说还能让他抽烟吗?
我最反感父亲抽烟,农村的窑洞,空气不能对流,抽上几锅旱烟,满窑烟雾大罩,呛得人喘不过气来。我多次对父亲讲,替儿女们着想,您应该坚决把烟戒掉。父亲却说:“人的命,天注定,生死不在抽烟上。我这辈子再没什么爱好,这个爱好说什么也不能丢掉。”我们找患肺气肿疾病不能抽烟c抽烟可以导致动脉硬化的有关资料给他看。他根本就不愿意抬眼皮。给他讲身边抽烟带来恶果的实例,他充耳不闻,死活听不进去,说:“这些大道理我都懂,就是不由自己,心理痒痒的,就是想抽。”父亲特别疼爱孙子,我动员他们,一会把爷爷的烟锅藏起来,他又抽香烟,一会又把香烟也藏起来,他心慌缭乱,到处寻找,爷爷孙子打打闹闹,恼一阵,笑一阵,给生活带来了无限乐趣。
如今,每当给父亲上坟的时候,我总忘不了带香烟,跪在父亲坟前,点燃一支香烟,递给父亲,含泪告诉父亲:“现在,您可以尽情地抽烟了,想怎么抽,就怎么抽,没人能管了您”
在整理父亲的遗物时,我发现了家里有一个户口本,我很纳闷,打开一看,仅是父亲的户口本。我疑惑不解地问母亲:“父亲怎么是农村户口呢?这是怎么回事。”
母亲告诉我说二妹顶替了父亲的工作,二妹成了城市户口,父亲的户口自然转到了乡下。父亲熬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熬到了公家门上,可万万没想到,在他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却又变成了农村户口。本来父亲是一九八零年回农村,我们全家是一九八七年恢复城镇户口,吃上商品粮的,即使二妹在农村,理应转为城镇户口,父亲的农村户口就不能转到城镇吗?母亲告诉我,凡属子女顶替的不能再转户口,还有类似情况也是如此处理的。当全家人的农村户口转到城里以后,父亲一人的户口留在了农村,他的心里一定很孤独。这些孤独的心情,儿女们又能知道多少呢?为了儿女,他愿忍受一切痛苦,这就是平凡而伟大的父爱,难怪人们在形容父爱时总是说“父爱如山”。
父亲在世的时候,儿女们给集资了一套单元楼房,没等楼房修成,他就急匆匆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拿到新楼房钥匙,在给父亲上坟之前,我悄悄地揣在了兜里。到父亲坟前,我跪着把钥匙放在了供桌上,让父亲摸摸,这就是咱家的新楼房的钥匙
我久久地坐在父亲的坟前,看一看周围的枣树林,坟前是一片耕种的土地,去年种了玉米,今年种了土豆,明年在这片土地上,又该种什么呢?
坟头上长着一扑烘焦蒿,是安葬父亲时有意栽上的,坟上长满了黄蒿c野艾和一些不知名字的小草。
回想起来,日子过的真快,一眨眼,父亲走了已经有两年多了。望一眼前后左右的树木花草,我对它们产生了一种感激之情,两年多来,是它们陪伴父亲在这里共同度过了春夏秋冬。
春天,当河弯的柳树发青的时候,坟上小草毫不逊色地吐出了绿色的嫩牙,在清明节上坟的时候,我轻轻地抚慰着小草,希望它们快快长大,陪伴着父亲;夏天的母鸡“咕啖呱呱”撩窝的时候,鸡蛋黄黄草开出了黄灿灿的小花,乘端午节上坟之际,掐一把小花放在坟前,总想让这美丽的花朵离父亲更近一点;秋天瓜果飘香的季节,枣树上结满了红楞楞的大枣,中秋节祭奠父亲的时候,摘一把香甜清脆的大红枣递到父亲跟前,让老人家尝尝。重阳节的时候,酸枣树结上了红艳艳的酸枣,上坟时儿孙们不由地摘几把,放到供桌上,让爷爷的老桑牙也痒一回吧;寒冬腊月临近年关,儿女们更应该去看看父亲,把家里的年茶饭虔诚地送到父亲跟前,让父亲享用
呆呆地坐在父亲的坟前,眼泪在眼眶里不停的打着转转,思来想去,总觉得父亲一生没有享福。假如他老人家还活着,我应该如何如何地去孝顺他,住新楼房,坐飞机c坐火车c坐轮船,到山外的世界去逛逛,住星级宾馆,吃鸡鸭鱼肉,有大把大把花不完的钞票,远离贫困,远离烦恼,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享不尽的天伦之乐,决不允许他节衣省食,让幸福生活永远伴随他。可眼下他匆匆忙忙地走了,留在我心中的是一份永远的愧疚和遗憾。父亲的去世,意味着我晴朗的天塌了
安息吧,亲爱的父亲!愿您在天堂的每一天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只有这样,儿的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2005年12月4日星期日于家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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