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卑鄙的我（庆平六年六月十三其一）
庆平六年六月十三晴
昨晚很早就躺下了，很累，却没有什么睡意，一闭上眼就是她。
老爷子说我动了心，可是我不明白我为什么动心，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没有看到，连她叫什么都不晓得，我只是在码头看到了她飘然如仙的身手，听到了她寥寥几句话，就再也忘不了她了。见到她，听到她说话心里就很乱。
天晴得很好，明月高悬，柔光从窗口撒进来，仿佛裹着天上的缕缕云气，把夏夜的燥热都变得清凉，可我的心却一直静不下来，我脑子里冒出了《诗经》中的两句：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早上起得早，脑袋有点昏沉，拿凉水冲了脸，就看到有头领过来，让大家打起精神，多加戒备。
我顶多算是个杂役，戒备的活儿是轮不上我的。砍完柴，又跑去厨房帮忙挑水，但是一直心不在焉，趁着能休息一会儿的功夫，也赶紧去打听她的消息。
大家以为我新来的，所以对庄子的新鲜事好奇，知无不言。
一直到了下午，太阳西斜，我的活也干完了，又到大门那边去看，就听到值守的人喊：来人了。
我赶紧跑到院墙上，往下一望，两人两马，胜雪的白衣。前面的是她师父，他一抱拳，说：烦请通报二爷，一岁院白璧瑕特来造访。
一个庄丁听完，一溜烟跑开了。剩下的人一个个严阵以待，如临大敌。
我不禁捏一把汗，心想：待会要是出什么乱子，我该怎么办？
过了一阵子，一群人从里院跑了过来，翁老二大步如飞，后面的人竟然有些赶他不上。他走到大门前，手一挥，说：开门。
大门慢慢被打开，师徒两人下了马，她师父笑着说：二爷，天气太热，拖了些时间，万勿见怪。
翁老二也笑，说：不打紧不打紧，白堂主里边请。
我听老爷子说，这白璧瑕来自一个叫一岁院的门派，门派分春雨c夏荷c秋风c冬雪四个香堂，他就是冬雪堂的堂主。此人剑法暗器皆精，剑法叫做岁寒剑法，需要使用一种叫寒铁的特殊铁矿锻造的剑才能发挥最大威力，暗器唤作刺骨钉，取冬风凛冽，寒冷刺骨之意，江湖上都称他“剑器双绝”。
我见他们慢慢往内院走去，就下了院墙，在远处慢慢跟着。
就听见翁老二说：白堂主，这女娃娃今天是怎么了，闷不做声的。
白璧瑕就说：昨天言语冲撞了二爷，我训了她一顿，正跟我生气呢，我这徒弟，唉。
翁老二就笑，说：哈哈，见识过见识过，懂。
9我看着她跟着进了内院，心里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又不清楚到底哪不对，便翻上高墙，顺着摸到屋顶。
这是内院的客厅，一般接待客人都是在这。我刚想掀开瓦片往里看看，一个人却突然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差点叫出声，毕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心里紧张，还好那个人捂住了我的嘴巴。
我一看，是老爷子。他掀开瓦片，往里看去，瓦片就那么大块，我瞅不着，再掀一块也不行，这又不是看戏，我只好把头凑近，仔细去听。
屋里先是传来摆弄桌椅的声音，盘碟上桌的声音，再来是翁老二和白璧瑕客套的声音，入座的声音。
翁老二说：没你们的事了，都退下吧，把内院给我看严实喽，一只蚊子也别放出去。
他说“放出去”而不说“放进来”，分明是讲给白璧瑕听的。
开门声，出门声。
翁老二继续讲：白堂主，这女娃娃
白璧瑕笑着说：她本来就知道这事，不必回避了，再说她在这儿，翁二爷不也放心吗？
翁老二说：一岁院人才济济，又何止这一个女娃娃。
白璧瑕说：二爷是不相信白某了？
翁老二大笑起来，说：哪有哪有，来，我敬白堂主一杯。
白璧瑕与他喝了一杯，说：好酒。
翁老二说：白堂主就不怕我在酒里下毒吗？
白璧瑕说：二爷为人磊落，说笑了。
我心想，这白璧瑕既然是个暗器高手，识毒应该也有一手，他肯定已经验过酒了，这才肯放心喝下去。
翁老二又说：女娃娃，你不说话也算了，戴着那劳什子的面纱怎么吃饭，我来帮你摘了。说完就听见椅子“咣当”一声响。
我听他这么说，忍不住要动，老爷子忙按住我，摇了摇头。
就听白璧瑕说：二爷，酒我喝了，饭菜就免了，再说我这徒弟着急她师兄的平安，吃也是吃不下的。
翁老二又坐了回去，说：既是如此，我也就不废话了，前天一叙，我也说了，要想领令徒回去，得拿出诚意。
白璧瑕说：仅我师徒两人登门求人，不携兵器，还不够有诚意吗？
翁老二哼哼一笑，说：废话少说，要徒弟，拿账本来换。
我听到这，心想老爷子猜的果然没错，还真是个账本。
白璧瑕笑起来，把一个东西放到了桌子上，应该就是那个账本了，他说：翁二爷，账本我能给你，反正这差事是我师兄硬塞给我的，我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况且，就算我把这账本给他，没有暗语他也不知道到底记的是什么，只是。
我看看老爷子，心想：又猜对了，还真有暗语。
“咚”一声响，应该是翁老二想拿那账本，却被白璧瑕拦了下来，他就问：只是什么？
白璧瑕慢悠悠地说：只是这同门之谊也不好损害，我也得给他个交代。
翁老二怒哼一声，说：那你就是不肯给了。
白璧瑕说：二爷莫急，我有个两全其美之策，你只需告诉我这账本是何人托你找寻，账本我双手奉上，如何？
这两人一来一往的，让人听得头大，我去看老爷子，见他皱着眉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见翁老二不说话，白璧瑕继续说：翁二爷，听闻令姊婿在承国公麾下任职，此事
翁老二“啪”一拍桌子，叫了起来：白璧瑕你别血口喷人，实话告诉你，交给我办这事的人我都不认识。
我听翁老二发火了，又要动，却又被老爷子按了下来。
白璧瑕很显然并不相信翁老二的话，说：既然翁二爷不想如实相告，那这账本，恕在下要收回了。
他说完就把账本收了起来。
翁老二冷冷一笑，说：我本来不愿和一岁院结什么大梁子，对白堂主也是以礼相待，奈何白堂主不识抬举，那我只能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桌子破碎之声响起，我心想：动手了！
心里一急，再不顾老爷子阻拦，我一下子踏碎屋顶跳了下去。刚一落地，周围一下子围上来一群人，我仔细去看，见他们都穿着翁家庄的衣服，有几个挺脸熟，是码头上那群人。
翁老二见有人从天而降，一脸惊讶，应该是没料到屋顶上会有人，不过看到我身穿翁家庄的衣服，正好埋伏的人也冲了出来把我挤到了后面，便不再管我，大喝一声：把这两人给我绑了！
他这一声使出了龙啸功的功夫，震的我脑袋发疼，可我还是忍着往前冲去，等我冲到了她身边，几个人已经把她围住，一个人抓住了她的手臂。
我飞起一脚踹翻了前面一个人，这时候翁老二又长啸一声，我头痛欲裂，心想：我这是怎么了，平时总躲着麻烦走，这会儿却玩起命来了。
这念头一闪即逝，我一咬牙手一甩，扔出三块碎瓦片，又放倒了三个，等我就跑过去抱住她，却看到了一双痛苦的流泪的眼睛。
她说：师父，救我。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我已经抱着她撞开了门跑了出来，心里却是一惊：不是她！
没错，这眼睛，这声音，不是她。
翁老二喊起来：妈的，居然出了内鬼！拦住他！
屋里又跑出来几人要擒我，我看看怀里的女子，放也不是，抱也不是，一时呆了。等拳头都到跟前了，我才反应过来，突然这人的拳头一歪，一下子飞到了旁边的花坛里，后面几个人接着冲上来，一个个都飞了出去。
我就叫：老爷子，不是她。
刚说完，翁老二长啸声又至，老爷子跳到我跟前，手往我额头上一拍，我顿时觉得一股凉意涌入脑袋，疼痛全消失不见了，他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胡思乱想，你先走，这我拖住。
我自认留在这也是拖老爷子的后腿，就说：咱们城外码头汇合。说完把那女子往肩上一扛就往内院门口跑，等到了门口，发现大门已被关闭，我只好双腿用力，跳上了内院高墙。
这翁家庄内院的墙与外墙并不相通，想来设计之初就是为了防止有人能顺墙进庄或逃跑。此时内院乱作一团，加上翁老二的龙啸功施展开来，引得庄里的人都跑到了内院之外，人们七嘴八舌吵得热闹。
有人喊：还等着干嘛？进去帮二爷啊！
另外就有人喊：帮个屁，你进去有用吗？给我好好守住内院，听二爷的指示。
正好人看到了我，喊了起来：那小子谁啊！
一时间众人都朝我这边看，我一迟疑，看了看脚下，这一看，脚软了一下，摔了下去。
我以前一直说自己的轻功跳不高，其实那是我爱面子的讲法，真相是
我怕高，跳到高处腿就软。
开始想着她的安危，顾不得那么多，这下子毛病又犯了。我怕那女子伤了，自己做了垫背的，下面那群人退得那叫一个快，我摔了个结结实实，疼得撕心裂肺。
这时候翁老二的喊声传了出来：抓住内鬼，别让他跑了。龙啸功从内院传到这儿已经没了威力，但是声音还是很清楚。
我起身，发现人们都盯着我，有个人说：这小子是不是内鬼？
一个人就喊：没看到他带着什么人吗？上啊！
看着这群人如狼似虎地扑过来，我把那女子一拉，扛上肩就开跑。这高墙上咱不行，平地上可谁都不怕，我几脚踢开挡着的人，几下穿出了人群。
我心想：出来就好了，他们还得分人围着内院，不会都来追我。可我一听后面的叫喊声，人还真是不少，谁叫翁家庄养的人太多呢？
不过养的人多，地方也就大，好施展。当初那个冯河轻功不错还被我溜着在洛阳城跑得晕头转向，这翁家庄虽然比洛阳城小多了，但是追我的人和冯河也差的远。
我一直跑，就听见后面的人越来越少，最后终于没声了，我松了一口气，想把女子从肩上放下来，刚一放，就听到了破风声。
我心想：糟了，暗器！马上就往后一跳，可破风之声再起，接着就是暗器相击的清脆响声。
来人竟然又自己把暗器击飞了。
我看看地上的女子，刚才我后退虽然及时，但是跑了这么久，手里还抓着个人，一时劲没用好脱手了，把她摔在了地上，如果暗器不被击飞，刚好会伤到她。
我刚想抢回那个女子，就见前面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黑衣人，她虽然蒙着面，但是我认得她的声音，她说：
“卑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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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卫冯河的工作日记》
庆平六年六月十三晴
巡逻整日，天气虽燥热，打了数个喷嚏，望无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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