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账本

    庆平六年六月十二雨

    姜还是老的辣,这句话绝对是至理名言。

    昨个老爷子劝我混进翁家庄打探消息,我不同意,还说抢什么东西和我无关,老爷子却讲我没抓住重点。

    我心里纳闷,想:抢什么东西确实跟我没什么关系啊。

    老爷子看我不解,一点一点地教我:白璧瑕,小女娃。

    我说:啊。

    老爷子说:去了翁家庄。

    我点头,说:然后庄里的人会全力对付他们,我就可以打探消息,你不是说过一遍了吗?

    我重复了一遍后突然反应过来,我真的抓错重点了。

    老爷子看我明白了,点点头,说:看来我还是没看走眼,你小子真是动心了。

    我不理他,心想:翁家庄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她和她师父就俩人,到时候人家全力围攻,什么刺骨钉岁寒剑,有屁用!

    我想到这,感觉心里有股冲动,想跑,想快点跑。接着我眼前的景物就开始变得模糊,隐约看到有个白色的影子,飘飘荡荡,引着我向前。等我不小心撞到一个馒头摊,才回过神来。

    老爷子紧紧跟在我旁边,说:你急什么,换上衣服。

    我又跑起来,说:我知道,走了。

    他又追上来,说:别光顾着小女娃,顺便探探消息。

    我不再理他,快步跑开。

    等我换好衣服,才想起来忘了问翁家庄在什么地方。反正有名,还怕打听不到吗?正好路边有个西瓜摊,我就走上去,问:小哥,知道翁家庄吗?

    小哥抬头看我,哭了。

    我心想:什么情况?我长得有这么凶神恶煞吗?

    我正想劝劝他,后面有个人叫起来:嘿!兄弟!

    一连叫了好几声,直到听到脚步声朝我这边过来了,我才意识到原来是在叫我。我一转身,发现竟然是三个翁家庄的庄丁。

    领头的那个对我说:兄弟,他那家的钱我收过了。

    我心想:什么钱?然后明白过来,这仨是收保护费的。虽然我以前在衙门当过差,但只是个文职,不怎么在外面走动,所以也不曾见过这种丑恶行径。这下看着泪流满面的卖瓜小哥,我心里怒骂一声:一群畜牲。之后,就屁颠屁颠跑到三人身边去了。

    他们和我聊了几句,发现我业务情况不熟。领头的那个就问:最近有新人进来吗?

    另外两人摇头,然后他们三人就充满敌意地看向我。

    我正不知怎么辩解,一个人说:看他的腰牌。

    领头的便朝我一伸手。

    我记得好像是有个什么牌子,但是摸了摸没摸着,一个人就跑过来从我屁股后面一拽,拿下来个牌子。他说:牌子挂屁股后边,一看就是瓜蛋子,什么都不懂。

    领头的接过腰牌一看,眉头皱起来,说:八十七?这不是齐小米的腰牌吗?

    我暗叫糟糕,谁知他们几个却扭头就走,说:还不快跟上,你就是小米说的那个买家吧?

    我不明白他们的意思,但是看情况,应该是躲过这一劫了。

    我就说:是是是,三位大哥明鉴。

    领头的摆摆手,说:小米都跟我说了,他这人啊,太正气。也好,你以后就踏踏实实干,咱们翁家庄不会亏待你的。

    我听得云里雾里的,只好连声答应。

    后来我就被领着进了翁家庄。

    翁家庄在奉化县城西边的一座小山山脚下,依山而建,宅子大得没边,院墙高筑,巡哨往来,戒备很是森严,就像是个堡垒一般。

    领头的带我到了柴房,跟一个老头儿说:这是顶替小米的,叫

    我赶紧说:我叫陈小持,叫我小持子就行。

    领头的便说:我叫郭大树,他是老柴头,管柴房的,以后除了别的地儿缺人手要你帮忙,你就跟着他。

    接下来我便投入到无穷无尽的砍柴工作中去了。

    我看老柴头岁数也不小了,心里不禁想起老爷子的狡辩,谁说没有岁数大的喽啰。

    砍柴是件挺无聊的工作,我就和老柴头聊天解闷,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齐小米。

    老柴头就开始絮叨起来:小米这孩子啊,是临县的,早些年闹匪,家里人都死了。二爷去了那,收了一群无家可归的年轻人入庄,他就是其中之一。可是这孩子心气正,觉得咱们翁家庄干的营生不好,三天两头嚷嚷着要走。

    我又旁敲侧击地问了问,才知道这翁老二御下不严,一般底层庄丁的身份可以买卖,所以我才能顺利混进来。

    老柴头说:老庄主那时候,咱庄规矩很严,开始庄子也有钱,后来遭了变故,情况一天不如一天,为了维持庄子,老庄主实在没办法,让大小姐委身嫁了个有钱有势的武夫,大小姐天仙一般的人儿啊,知书达礼的,唉。

    我心想:这心还挺狠的,为了庄子,把自己女儿都卖了。

    柴老头又说:好在大姑爷这两年也走运,在承国公手底下谋了个差事,做了个小武官。二爷借着这层关系,才把庄子重新整治起来。

    我想起这两天的见闻,心道:说得挺轻巧,其实就是勾结贪官,鱼肉乡里。

    柴老头应该也看出了点儿我的心思,要么我说姜还是老的辣,他说:你肯定觉得二爷是个恶人。

    我赶紧说:我可没这意思。

    柴老头呵呵一笑,说:你也别蒙我,咱们庄什么名声我还是清楚的,要不小米为什么非要走呢?咱们二爷确实是恶人,咱们庄也是恶庄,可是这世道,你不恶就没法活,以前咱们也想做好人,可是平时接济乡里,人们都叫好,等咱们落难了,谁又曾管咱们?这些年匪患猖獗,衙门那群饭桶干了什么?还不是靠咱们庄子保民安泰。衙门收钱光为了自己享福,不肯给咱们分毫,你说要是咱们不收钱,拿什么养这么多人?匪来了哭爹喊娘,匪走了,心疼手里的小钱了,喊咱们二爷恶人,喊咱们恶人,恶啊恶,到底是谁恶

    柴老头这一说就收不住了,我听着他的话,心里竟然也有了些难以言喻的想法,这时正好有个人过来,要我去帮忙卸货,我就跟着去了。

    货挺多,有衣食有杂物,还有几箱铁器,听说是衙门直接送过来的,我叹口气,心想这奉化算是烂透了。

    一直忙到黄昏,到了吃饭的点儿,我又见到了郭大树。

    我上去跟他打招呼,他问我:咋样,习惯吗?

    我说:还行。

    他就说:慢慢来吧。然后就带着我去了饭堂。

    我们刚找好位子坐下,就听见几声叫嚷,我回头一看,心想:冤家路窄。

    遇上老爷子教训的那帮人了。

    郭大树看我紧张,就问:你认识他们?

    我说:不认识,不认识。

    他就说:别招惹他们,那个领头的叫胡北,仗着他叔叔是账房,整天胡作非为。

    这时旁边一个小哥偷笑,说:听说了吗?这小子遇上了硬茬儿,被教训了一顿。

    另一个人就问:我怎么听说是是被野狗咬了?

    又有人说:野狗个屁,野狗能把人咬的鼻青脸肿的?

    郭大树嘿嘿一笑,说:也没准是被狗追,摔的。

    看他们说得起劲,笑得开心,我竟然有些幸灾乐祸起来,如果老爷子知道有人骂他是狗,他会怎么样?

    我看时机不错,趁机插嘴:我听说前两天咱们庄和人在码头打了一架,他们是不是那时候伤的?

    郭大树说:就他?碰上要动手的事,他跑得比谁都快。

    有个人就说:哎,可惜跑不过狗!

    然后大家又一阵笑。

    郭大树却突然摆摆手,让大家安静,想来是胡北注意到这边了。

    过了一会儿,郭大路转移话题说:我听说啊,那天二爷带着兄弟们去拿人,结果在一个女娃娃身上吃了憋。

    大家都表示不可能,说:咱们二爷神功盖世,会怕个女娃娃?

    我心里暗笑,这话题还真拉过来了,就赶紧说:郭大哥,你给兄弟们好好讲讲。

    郭大树看大家都很好奇,一脸满足,说:那天二爷带的还不是一般人,都是他亲自调教的高手。

    人们笑起来,说:说你瞎说吧,带上了那群人,二爷的龙啸功随便用,还怕谁?

    原来这翁老二的吼功叫龙啸功,名字倒挺霸气,那群手下也真如我的猜测,练过特殊的功夫,可以抵御这龙啸功。

    郭大树见大家都不信,有点急了,就说:我说的都是真的,二爷还带回来个小子,是那女娃娃的师兄,你们可以问守牢的郭老鼠,那是我表哥,他亲口告诉我的。

    我就问:女娃娃的师兄被抓了,她不回来救?

    郭大树见除了我没人再听他的话,就挤到我身边,说:我听说啊,女娃娃不仅来了,还带了帮手。

    我一时没忍住,一下子站了起来,说:他们在哪?

    一群人都盯着我,像看傻子似的。

    郭大路拉我坐下,说:你急什么?

    我赶紧解释,说:我这不是担心嘛,郭大哥你说那个女娃娃那么厉害,她再叫个帮手,不好对付啊。

    郭大树说:嘿,她就算再厉害,进了翁家庄还想出去?

    我越听越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现在境况如何。

    郭大树扒拉两口饭,继续说:所以人家也不傻,找了个地方把二爷约出去了。

    有人就讲:怪不得今天二爷带着一群人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我心想:对啊,谁说人家来了奉化就非要进翁家庄啊,明知道是龙潭虎穴,没道理还来闯啊。

    我再一回想,把这个错误的想法灌进我脑子的不就是老爷子吗?

    一夜无眠,今天早上跟大家伙出门,我溜开了一会儿,去找了老爷子,跟他说了说了解到的情况,然后表示:没事了,可以撤了。

    老爷子却直摇头,说:她师兄放了吗?

    我说:听说是还没?

    老爷子就说:那怎么能说没事了?

    我一琢磨,也对,她师兄没放出来,说明两边没谈妥,指不定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这老爷子的脑子怎么就这么灵光呢?

    老爷子说:我也没闲着,告诉你,这件事不简单,我昨天偷偷看了看他们抢的那东西。

    我一听就急了,说:你看什么看啊,直接把东西拿走,两边都得不到,事情不就结了吗?

    老爷子却叹一口气,说:你不懂,我看那东西其实就是个账本,但是记得乱七八糟,看不明白,应该是有什么暗语。

    我说:这陆家真是家大业大,记个账还用暗语。

    老爷子说:昨天白璧瑕和翁老二见面的时候,我也去偷听了,他们两个虽然说得隐晦,我也听出来点东西,这账本和江州那场仗有关系。

    我想起那天船家说江州有个将军反了,这事和陆家还有关系。我就问:难道是那个将军谋反的证据?可是现在还要证据干嘛?人都已经反了。

    老爷子说:所以我说这东西很重要,可能还能扯出更了不得的人物来。

    我看老爷子一脸严肃,我和他这一路走来,从没见他这样过,我心里有些不安,就说:老爷子啊,你看,我也就是个平头老百姓,就想趁着自己年轻,在外面逛逛,这种国家大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您要是有心,就尽您的心,小子我就此别过,咱们再会。

    我刚要走,老爷子拉住我,说:这国家大事你不管可以,那个小女娃你管不管?

    我一听,心想该不是出了什么事,就问:她怎么了?

    老爷子却不着急了,坐下来喝起了茶。

    我就嚷:喝什么茶,快点说,我请你喝酒。

    老爷子嘿嘿一笑,说:两边昨天没谈妥,约了明天翁家庄一聚。

    我就说:刚刚你怎么不说?

    老爷子摊摊手,说:你话跟的紧,我没来得及说。

    我心里竟然乱了起来,想:不盼什么来什么,到底还是要进这龙潭虎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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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业志》

    庆平六年六月,徐世奇反于江州,后泽州民乱,有匪首霍义集五千余众,破康安,有羊,高垣,定北,又大肆蛊惑,收万余人,称庆平军,讥讽天子,朝野震惊。

    继续加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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