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庆平六年五月二十九
庆平六年五月二十九阴
昨天忙活了大半天,先是去裁缝铺买了身合适的衣服。前阵子过河不小心,放换洗衣服的包袱被水冲走了,还好钱袋子随身带着。
老板看我的样子,起初以为我是对面裁缝铺派来捣乱的,让伙计轰我走。我就拿出了一块碎银子,可是店家不为所动,说:有钱也不行,做你一个人生意,把我店里的买卖都弄跑了。我一看周围,几个小姐捂着鼻子远远躲着,眼看着就要出门了。
我这样子跑到哪家店人家也得赶,我就跟老板商量:出门在外遭了难处,帮一把,全给你。把一整块碎银子都塞到了他手里,我想银子虽然不多,但是震震场面还是够的,可是人家还是赶我。我当时就觉得自己世面见得真少,洛阳城真是阔气,这要是在我们有羊县,都够老板请我坐下喝茶了。可是仔细一观察,老板光推我,银子却在手里攥得死死的,顿时明白了,嫌少。
再嫌少我也不能可着自己全部家当上啊,从袋子里数了十文铜钱给他递了过去,跟他说:钱不多,昨天白马寺施舍的佛礼,体谅一下吧。可是老板一看我的铜钱,推我推的更凶了,嘴里直嚷嚷:什么狗屁佛礼,滚滚滚。可见这世上的人不是都像白马寺的乞丐老哥们那么有佛性。
俗人就用俗人的交流方式,套路我还更熟悉,我攥住他的手,说:这钱你都收下,我也不挑,随便给件合身的干净的就成。
老板这才哼了一声,招呼伙计把我领到后面给找了一身,看样子应该是伙计们穿的旧衣服。我跟伙计商量,看能不能找个地方冲洗一下。伙计倒挺客气,送了我一双鞋,我试了试挺合脚,他跟我说:都是外地来的,不容易,鞋是旧鞋,别嫌弃。然后就把我领到了伙计们住的小院,我也不能让人家遭难,抓紧时间解决了。
那个老板看我梳洗梳洗还挺精神,想让我留下来当伙计,我对他第一印象太差,没答应。
从裁缝铺里出来,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就是那把破伞不搭调,不过还是那句话,朋友送的,舍不得扔。
连着转了几家店,都说不缺伙计,然后走到了之前到过的那家客栈。伙计估计也不记得我了,倒不是因为我换了一身行头,因为他这迎来送往的,说不准见了多少人,哪能记住我这么个平常人。伙计上来问我吃饭还是住店,我一听心想这是有空房了?就问了下。伙计说:留了几间,不过要加钱。我这才明白过来,敢情之前那是见我落魄有意轰我呢。
我身上钱不多了,还要在这待上一阵子,还是不要想着花钱,先想想怎么挣钱吧。我就跟他说:有活儿干吗?伙计脸色立刻就变了,一边把我往外推一边说:没有没有,没钱就没钱,还想挤伙计屋。
就这样我被同一家店给轰了两回。
连连碰壁,就想先找个地方歇会,小巷子里走的时候遇到了个乞丐,仔细一看竟是白马寺外边的老哥。我赶紧上去打招呼,他没认出来我是谁,我就说:我啊,白马寺外面那个外地乞丐。他这才想起来,说:兄弟这一会儿不见改头换面了。被这么一说,我也怪不好意思的,掏了十文铜钱给他说:谢谢大哥关照指点了。他把钱倒回我手里说:一起要过饭,这是什么交情,甭客气。他看我脸色不好就问:是不是碰上什么难事了。我就把想找个活干的事告诉了他。
老哥听完,跟我说:早看出来你不是干乞丐的料。我挺不好意思,心想要这么待几天,不能干也得干了。老哥说:你也别急,别的不说,洛阳城白马寺这块儿是咱们的地盘,大事小事都知道一二。我这时才知道人们说的乞丐也分地盘是确有其事。
老哥领着我到了白马寺旁边的一个小茶摊,说这茶摊是一对老夫妇开的,原来他俩的家就在白马寺边儿上,早几年固州民乱,朝廷征兵,老两口的儿子被征调入伍,一去就没回来。后来白马寺扩建,见老两口老无所依,就收了他们的地,让两人住进了寺里,吃穿用度一概由寺里负责。再后来老两口就在寺旁边摆了个茶摊,茶钱收的便宜,你有钱能喝,没钱人家也不要。我听完他的话,说:这倒是一桩善缘。老哥说:可不是,平日里没少受这老两口照顾,碰上不长眼的江湖人找麻烦也帮他们摆平一下,大家都挺熟。他领着我往茶摊走,说:老两口岁数也大了,茶摊顾不过来,别说不关照你,你在这地方帮个忙,虽然拿不了多少工钱,但是吃饭睡觉的地方总有。
我听完那个感动的啊,心想老哥这可不是有佛性,这是真佛,赶忙连声道谢。老哥只是摆手,完全不当回事。
一切也很顺利,老两口听老哥说我人挺好,遇了难事,想在这帮一阵工,也不推辞。
拜别了老哥,老两口简单交代了一下,我也就正式上工了。这茶摊不大,茶客不算少,估计已经是名声在外。老两口也真的很随性,立个牌子写上以茶结缘,人家喝完茶,就把钱扔到个木匣子里,一般都是一文,偶尔有给个大钱的,也有看着落魄的,求一碗茶喝,也只需行个礼就行。
天色渐晚,老两口也就收了摊,正收拾着,寺里边出来几个和尚帮忙,把东西收拾完一起进了偏门。和尚们见我面生,问我来历,老两口就说是亲戚介绍来帮忙的,想来是这么说能省我许多麻烦。
老两口从木匣里取了五十文给我做工钱,剩下的都捐了香油钱。我看着这钱,心里怪不是滋味的,老两口的生活开销都是寺里管,看这样子他们平时赚的钱应该都会捐了。想想刚到洛阳城时佛祖就给了十文,这钱刚花出去,没成想又从佛祖手里拿了五十文,不知道佛祖是真知道我困难还是故意臊我。我觉得本来找个工作挣点钱挺正常,可是现在住进了寺里,占着佛祖的地儿还赚他的钱似乎有点说不过去。我推说这儿有东西吃有地方睡就挺好,钱就不要了。老两口就笑了,说:你也别不好意思,你以后还得走,没盘缠不行。
我一想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前路漫漫,现在身在净土,不久还是要往红尘里奔波,也就不再推辞收了下来。
老两口住的地方挺不错,离白马寺偏门不远,两间小屋,门前绿树青草,很雅致。他们平时只住一间屋子,另一间就用来堆放一些杂物,我简单收拾了一下架个木板就当床了,老两口还给了我一床被褥。
我早早睡下,漂了这么久,终于又能好好睡一觉,心里美滋滋的。
今天我起了个早,看看天,昨天转好的天又变得阴沉起来,看样子还得下雨。本来想赶紧出摊,但是老两口比我起的还早,已经在收拾了,我赶紧帮忙,他们老两口还夸我人勤快,惭愧惭愧。
一直忙活到下午,天色还早老两口就招呼我收摊了,说是要去城东戏楼听戏,让我也歇歇。我这给人家干活的,不好意思,就说:你们去吧,摊我看着。老两口却不同意,说:你从外地过来待一阵就走,肯定也有自己的事。
想来也是,老道士拜托的事我也确实没帮他办。于是就帮老两口收摊,可是收摊虽早,工钱还是照给我,我这是多大的福气才能碰上这样的好工作。
要说找人,这么大个洛阳城,那不跟海底捞针一样吗?我想那小子如果真的是冲比武来的,那怎么着也得往飞雪楼转转吧,我就决定先去飞雪楼碰碰运气。
飞雪楼是洛阳城西的一家酒楼,我走到楼前时,就看见这儿人山人海的,酒楼的伙计不忙着迎客光顾着拦人。听说为了抢好座位,有人已经连着定了一个月的桌。
我来之前打听了一下,听说这飞雪楼原来叫富贵楼,是一富商投资的酒楼,盖得碧瓦飞甍,确实漂亮。有一年洛阳初雪,霁雪天晴后,积雪皆融,唯有这富贵楼顶一片白芒,当时有一个画家路过,见此情景,惊叹:琼楼悄立待仙客,一片飞雪天上来。他随即作了一幅琼楼飞雪图,据说后来这图卖出了天价,再后来这富贵楼便成了飞雪楼,画家的两句歪诗做成对联至今还挂在大门两侧。
但是人们说这家酒楼的酒菜真的很一般,我看着眼前的人潮,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就是老板拿出来唬人的把戏吧。
再说了,两大高手对决,还会让人在旁边围着看?上面打得好,下面给赏,打得不好了还能喝个倒彩?
我越想越不靠谱,就打算离开,心想:也不知道高手对决这传言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就在我要离开的时候,我突然瞥到对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拿着一柄黑色剑鞘的剑。
我当时心里的想法就是:“大爷的,还真让我遇上了。”我就朝他喊:“狗崽子!狗崽子!”
狗崽子朝我这边一看,扭头就走。本来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这一走我认准就是他,赶紧去追。可是人实在是多,挤都挤不动,看着狗崽子走远,我心里着急,又补了一句:“叫你呢,装聋是吧?”
我喊的声音很大,等我说完发现气氛不对,眼前的一堆人都凶神恶煞地看着我。
离我最近的一个人个头不大,但是满身筋肉,眼看就要朝我招呼,我怕出事,忙解释说:我不是说你,是说他。说着就朝远处的狗崽子指。可是有个不长眼的正好往前面一走,这下误会大了,那人二话不说拿刀就照我头上砍。
我心想:这洛阳城怎么说也是个古都,应该是民风良善,人人谦逊有礼,可都被这一群江湖人搞乱了。然后就伸手一拍,正打在那人的刀身上。
这家伙个头挺高,力气却小,刀一碰就歪,正拍在先前那个矮个子脸上。这一下炸锅了,你喊兄弟,我叫徒弟,叽哩咣啷都是亮兵器的声音。
我一看情况不妙,这地方少说也挤着两三百人吧,这要是打起来,那还得了,于是赶紧开溜。还好练过几手轻功,飞不了多高,平地上逃跑却够快,我站的也靠外,一会功夫就逃开了。
可是从另一条巷子绕过去,再去寻狗崽子,却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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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羊县吏事册》
王持,字贯之。有羊县尚东村人士,清池三年九月生人。庆平元年十月初一,为县衙小吏,事文字,庆平六年四月二十八,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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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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