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从南方来

    苍白的手握着漆黑的刀,漆黑的刀深藏于漆黑的刀鞘之中。

    这一刀是否倾城自然无人可知,然而当一袭素衣霓裳自街口走来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终于明白所谓倾国倾城是什么意思。

    秋风轻拂着素色的裙摆,面容清丽的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仿佛刚从画中走了出来。

    人群中渐渐分开一条道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挪动脚步,为这名美丽得犹如画中仙子一般的女子让路。

    似被魔力渲染,原本喧哗的大街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其中不乏是因为有人认出了女子身份的原因。

    大内供奉,叶疏桐!

    这世间之事,仿佛一旦涉及到那座金色的大院,就立时变得高大神秘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主宰着这个庞大帝国的,永远只有一个意志。

    而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总有些特殊的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这个意志。

    比如说现在,叶疏桐就可以代表这个意志。

    所以没有人敢挡她的路。

    只有一人例外。

    而黑衣客便是这个例外。

    人们常说,世事无绝对,凡事总有个例外。

    黑衣客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曾骑过最快的马,爬过最高的山,喝过最烈的酒,杀过最狠的人。

    他的刀,是世间最快的刀,而他自己,也是世间最顶尖的刀客。

    所以他相信,他有资格成为这个例外。

    所谓天下事,不过一刀事。

    若一刀不能了结,那便再来一刀!

    离黑衣客五步远的地方,叶疏桐停下了脚步。

    她那清丽的容颜之上,没有一丝不悦的表情。

    本就是为此而来,她自然不会因为对方的举动而心生不快之意。

    只是,她不免有些好奇,对方到底有什么底气,敢在这玉京城中,抵抗这主宰着整个帝国的浩大意志。

    她想知道,所以她就问了出来。

    “你为何不让路?”

    声音平静,仿佛是理所当然,却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傲然意味,似乎是世间再正常不过的意味。

    “我为何要让路?”

    黑衣客的声音同样平静,语气却更为自然,即便是一个反问的语句,也生生被他说出了肯定的意味。

    叶疏桐皱了皱眉,显然是不能理解这黑衣客到底是哪来的信心,竟敢在这天子脚下如此肆无忌惮。

    在她看来,即便这黑衣人武功再高,刀法再快,在这藏龙卧虎之地,也该收敛一二。

    所以,她好心地提醒道:“你不该如此张扬。”

    张扬吗?

    黑衣客摇了摇头,虽是听出了叶疏桐话语中的提醒意味,却没有任何回应的意思,显然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叶疏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沉默片刻,叶疏桐终于开口道:“先生从何处来,此行将欲何往?”

    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这本就是个有意思的问题。

    黑衣客那苍白的脸上忽然多了一丝潮红,眼中却是有一缕笑意一闪而逝。

    “我从南方来,欲览天下剑!”

    “你,可要阻我?”

    皇城脚下,生长着一棵千年的榕树。

    约莫四五人合抱的粗壮枝干上,垂落下条条丝缕,丝毫不曾因秋风的吹拂而萧条。

    绿叶荫荫,亭亭如盖,在这七月流火的天气里,正是避热消暑的好场所。

    树下有人,一灰一青两道身影相对执弈。

    棋是好棋,一局玲珑囊括天下事,黑白分明道尽千古风流。

    人自不凡,以天地为棋而落子众生,好大的胸襟,好大的气魄!

    执黑先行者是一名身着灰衣的中年文士,两鬓斑白却倜傥不凡,若是再年轻个几岁,定要倾倒不少良家闺秀。

    令人惋惜的是,他的身下赫然是一座轮椅,倒是让人不免要叹上一句可惜!

    青色身影是一名佝偻的老人。

    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之下,包裹着瘦弱单薄的躯干,如星空般深邃的眼眸中,却是流转着睿智的光采。

    老人不知活了几许春秋,从大燕末年的天下大乱,到五代十六国并起的群雄割据,再到大靖太祖定鼎中原,他都曾亲历。

    认识他的人,都称上一句“先生”。

    所谓“先生”者,便是先别人而生。

    自然,也是先别人而死。

    而他确实是快要死了。

    所幸的是,他这一生,世间繁华都已历尽,爱恨情仇俱已云散烟流,便是就此长逝,也不算早夭。

    然而此刻,他还想再下上最后一盘棋。

    即便这一局的结果,他是再也看不到了。

    清晨的阳光照耀在碧青的琉璃瓦上,泛起金光粼粼,全似青玉雕砌,倒是不愧青玉轩之名。

    兴许是一夜的狂欢使人太过疲惫,此刻的青玉轩中一片静谧,便是日上三竿之时,也不见半个人影。

    玉石雕砌的台阶之上,一袭白衣拾阶而上。

    白衣人的脚步很轻,步伐并不快,每一步的间距,却是完全一致,仿佛是用尺子精确测量。

    守院的小厮一脸困顿,早已陷入梦乡,含混不清地不知说着什么梦话。

    自然无人来阻挡白衣人的脚步。

    白衣人闲庭信步,旁若无人地走入中庭,穿过条条幽静的小径,径直来到了一座典雅的阁楼前。

    楼前的柱子上,是一副楹联,上书“小楼一夜听风雨”,下书“深巷明朝卖杏花”。

    所以这座阁楼的名字,就叫杏花楼。

    白衣人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向着阁楼中走去。

    阁楼的大门忽然“嘎吱”一声开了,一个厚重的声音从楼中传出。

    “贵客到访,蓬荜生辉,请进!”

    在一袭黑衣踏入白虎广场的同时,五岳楼中,一场大戏即将上演。

    作为主角之一的李行欢,正慢悠悠地随着一身蓝色绸衣的赵二栓走入楼中,脸上却没有一丝紧张,一副好整以暇的表情。

    古朴的楼阁,通体以紫檀木打造,显得厚重而又大气,却又不失雍容雅致。

    檀香袅袅,使人心旷神怡。

    那是由北海深处的巨鲸,孕育了不知多少岁月才生成的龙涎香,只是一两,便价值千金。

    满座的宾客,皆是锦衣玉带,倜傥风流,谈吐之间,自有一种雍容气度。

    一身粗布麻衣的李行欢和铁柱,倒是显得颇为另类。

    对于这些异样的目光,铁柱却是一脸憨笑,浑然不觉;而李行欢更是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竟没有丝毫窘迫。

    走在前方的赵二栓见了,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想不到两年过去,昔日那个一身稚气的少年,竟成长到了这个地步,单是那份宠辱不惊的从容,便可见一斑。

    赵二栓一边领路,一边开口介绍道:“这五岳楼作为玉京城最高的酒楼,共分为五层。第一层是大堂,第二层是散客区,第三c四c五层是为贵宾区。”

    “而这贵宾区也是分层次的。最顶级的包间以泰山c嵩山c衡山c华山c恒山等五岳为名;次一等的便是以黄山c庐山c青城山c峨眉山等名山为名;再次一等的以其余诸多山岳为名。”

    赵二栓娓娓道来,声音中却是不由多了几分傲然与自矜。

    李行欢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心中不由对这素未谋面的五岳楼主人多了几分好奇。

    这副欲要囊尽天下名山的架势,倒是气魄不凡!

    紫檀砌成的阶梯上,铺满了鲜红的地毯。

    那是来自西域波斯的名贵地毯,一脚踩上去,让人浑身轻飘飘的,如坠云端。

    赵二栓领着李行欢二人,径直向着四楼而去。

    “欢哥儿,可不是兄弟吹牛,这四楼的包间,仅次于最顶级的‘五岳’包间,可不是一般人能来的!若不是兄弟我小有脸面,还真订不到这样的位置!”

    赵二栓一脸得意,眉宇之间神采飞扬,活生生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李行欢淡然一笑,道:“那可真是有劳二栓兄弟了!”

    谈笑间,三人已经来到了一间上书“庐山”二字的包间前,赵二栓推开门,引着二人走入其中。

    入眼之处,花团锦簇,金玉满屋。

    宽大的白玉屏风之上,翡翠玛瑙琳琅满目,恰好拼凑成了一副高山瀑布的壮丽景观。

    右首处,是一行金漆镌刻的苍劲大字:匡庐瀑布甲天下!

    琉璃铸就的吊盏径自垂落,一颗颗明珠在日光下显得尤为璀璨。

    看着李行欢一脸惊奇的表情,赵二栓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和鄙夷。

    在他看来,土包子终究是土包子,才这点小场面就被吓住,浑然忘记当初第一次来这里的自己,是多么地不堪。

    “欢哥儿,你总算回来了!”

    “一去这么多年,弟兄们都想死你了!”

    “来来来,欢哥儿,抛下弟兄们这么多年,今天儿可要不醉不归!”

    “”

    在李行欢微微愣神之际,一片热烈的声音响起,接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将他团团围住。

    “大壮c钢蛋c黑子二牛c小六c阿兵”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李行欢下意识地念出了一个个名字。

    不知多少次,在那梦魂深处,一张张面孔不断徘徊,让人魂牵梦绕。

    而今梦幻与现实重合,竟让李行欢一时痴了,恍惚犹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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