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秋风里的刀

    顺着白虎大街向西,是一片鳞次栉比的伟岸建筑。

    高大壮观的角楼,古意盎然的画阁,一片片五光十色的琉璃瓦如波浪般连绵起伏,在日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恍若神仙宫阙。

    街道上,各色行人摩肩接踵,不乏有服色各异的异邦蕃人连连驻足,为这人世间最璀璨的明珠惊叹不已。

    行走在繁华的街道,穿梭在密集的人群中,耳边传来一片喧嚣,直让李行欢有种恍如隔世般的感觉。

    一别经年,作为天下第一城的玉京还是一如昔时般惊艳,甚至说到繁华程度,较之当年还要更胜三分。

    李行欢忽然有些感概,从前曾听先生说过,这世界上唯一不变的东西,就是一切都在改变。

    当时他还不太明白,如今想来,却是别有一番体会。

    铁柱在前边带路,李行欢就这样不疾不徐地跟着,思绪却是渐渐飘飞。

    五岳楼,号称玉京第一酒楼,以高大巍峨著称,因前朝大诗仙沈太安的一句“势拔五岳掩赤城”而得名。

    饶是从小在玉京长大,更是见惯了不少高楼大厦,当李行欢站在楼前时,也是不由惊叹,为之心折。

    不过,令他感到疑惑的是,铁柱为何会带自己来这里,似这等达官贵人云集的场所,他们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李行欢刚要开口询问,便见一个蓝衣青年向他迎来,笑容满面,相貌倒是有点眼熟,只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欢哥儿,几年不见,倒是越发俊朗了啊!”蓝衣青年拍了拍李行欢的肩膀,一副熟稔的样子。

    “你是?”

    李行欢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躲过了蓝衣青年的手,思考片刻,却还是想不起这人是谁。

    蓝衣青年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讪笑着说道:“欢哥儿就是爱开玩笑,总不会是贵人多忘事,把我二栓给忘了吧?”

    李行欢一怔,怪不得刚才就看着眼熟,原来是他!

    同是长康坊中走出的少年,如果说李行欢只是生性跳脱c爱开玩笑,让人又爱又恨的话,那么眼前这个名为赵二栓的青年便是过街老鼠,无论谁提起都是一脸厌恶。

    有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个赌鬼老爹的赵二栓从小便爱偷鸡摸狗,各种缺德事儿更是没少干。

    等到稍微大了一点以后,更是随了他老爹的性子,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平时带着一伙混混欺凌霸市,以致人人深恶痛绝。

    要说起二人之间的恩怨,却还是源于李行欢十二岁的那一年。

    那一天,刚刚输得精光的赵二栓在隔壁王老头的酒铺里喝得烂醉,还不知死活地调戏起王老头的小孙女来。

    王老头的这个小孙女,却是一副天生的美人胚子,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便已出落得婷婷玉立。

    平日里街坊邻居都说,这老王头不知是几世修得的福气,才生出这么一个水灵的孙女来,便是夭寿也值了!

    这样一颗水灵灵的小白菜,自然是遭到不少无赖混混的觊觎,若非年纪还小,怕是早就遭人毒手了。

    赵二栓自然也是惦记已久,那天输得精光,一身火气无处发泄,几碗马尿入肚,借着醉意,便要行那禽兽不如的勾当。

    偏巧那天李行欢带着一伙小伙伴们掏鸟窝归来,看见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顿时火气直冒,二话不说就将赵二栓揍成了猪头。

    吃了个大亏,赵二栓自然不会服气。

    论起武力,更大几岁的赵二栓一个能打李行欢八个;可要说到肚子里的坏水,李行欢就能甩他八条大街。

    赵二栓几次寻仇无果,下场反倒一次比一次凄惨,更是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从此见到李行欢都是退避三舍。

    也正是这一役,彻底打响了李行欢的名头,让他成为了长康坊中当之无愧的孩子王。

    几年过去,李行欢早就将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若非赵二栓自己提起,他却是真的认不出来了。

    想不到几年不见,赵二栓倒是混得人模狗样,一身出自水云庄的蓝色绸衣并不便宜,举止之间更为从容,少了几分年幼时的怯意。

    “原来是二栓兄弟,想不到我刚回来就能遇见,倒是巧得很啊!”

    李行欢笑眯眯地说着,心中却是闪过一丝诧异,跟着牛鼻子闯荡了两年,什么事没见过?他自然不会相信这世上有这么多的巧合。

    赵二栓不自然地笑了笑,心中却是生出了一种被看穿的感觉,不由想起了当初那曾被支配过的恐惧。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赵二栓,也算得上一号人物了,身后有主子撑腰,一个小小的李行欢又算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赵二栓忽然觉得腰板都硬朗了不少,眼前的李行欢,其实也不过是一只反掌可灭的蝼蚁。

    赵二栓的眼中闪过一丝傲然,得意地说道:“倒也不算凑巧,兄弟我如今便是五岳楼的管事,倒也不值一提!”

    李行欢恍然,若仅仅如此的话,今日的遭遇也算不得凑巧了,可是,赵二栓那莫名的优越感又是怎么回事?

    李行欢拱了拱手敷衍道:“原来如此,恭喜了!不过兄弟我今天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本就不是一路人,李行欢懒得继续客套,他撇了撇嘴,朝铁柱招了招手,道:“走了,铁柱!”

    赵二栓笑容一窒,他想不到李行欢竟然这么不给面子,按道理来说,这混蛋不应该一脸羡慕嫉妒,然后强作淡定地恭维几句吗?可是这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让李行欢知道赵二栓的想法,一定会觉得他脑子有病,一个小小的管事,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眼看着李行欢真的转身就走了,赵二栓嘴角抽了抽,犹豫半天,还是追了上去。

    开玩笑,他赵大管事平日里日理万机,难道仅仅是为了炫耀,就浪费这么多时间和这小子胡扯半天?即便真是这样想的,他也不会承认!

    “等等,欢哥儿!慢着”

    赵二栓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说道:“欢哥儿,先别走啊!”

    李行欢顿步,诧异地说道:“怎么了,二栓兄弟还有别的事吗?”

    赵二栓强笑着说道:“兄弟还是这么性急是这样的,不是多年不见了吗,听说欢哥儿昨天刚游学回来,兄弟我便想着摆上一席,给兄弟接接风!”

    本来这番话,赵二栓是打算在自己说明身份,而李行欢一脸羡慕嫉妒时说的,当然,语气和措辞肯定会有所变动。

    谁知道李行欢不按常理出牌,倒是让他之前想好的话全部作废,只能临时换了个说法。

    “哦?”李行欢似笑非笑地看着赵二栓,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还是不用了吧,毕竟咱们也不是很熟!”

    赵二栓面色一阵阴晴不定,想起了身后那位主子的吩咐,只好硬着头皮道:“那个咱们之前不是有点误会吗?当年的事是我不对,还请欢哥儿给个机会,好让兄弟当面赔罪!”

    赵二栓的眼中已经多了一丝恳求,他敢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诚恳过。

    能给他今日地位的人,随时也能收回他的一切,这一点他自然明白,他不敢想象若是任务失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下场。

    在赵二栓近乎哀求的目光中,李行欢终于点头,他也想看看,这赵二栓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都道是宴无好宴,不过古话说得好,既来之,则安之,左右闲来无事,就当是找个乐子了。

    白虎大街的尽头,有一片广场,名为白虎广场。

    广场名字的由来,或者说整条大街名字的由来,都是源自广场中心那座高耸入云的白虎雕像。

    高大的雕像由来已久,与其他三条大街的雕像一般,都是建于大靖开国之初,已渐渐成为了玉京城的标志。

    有传言说,整个玉京便是一座巨大的法阵,在危急的关头,可以发挥惊天之力,便是天上的仙人见了,也要低头。

    传说自然是不可考证,谁也不会将之放在心上,只当是无稽之谈。

    按某些高人的说法,西方白虎之位,属金,主杀伐。

    是以这处决犯人的场所,便放在了这白虎广场。

    而平日里,这里便是一些江湖豪客了结恩怨的场所,只要不闹出人命,便是朝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秋日的长风荡过大街,抖落一树疏桐,人群之中,有一袭黑衣如墨,缓步而行。

    这是一名佩刀的男子,黑眸黑发黑衣,握在手中的刀也是通体漆黑,犹如那迷朦万古的冗长黑夜。

    与之对应的,是他那握刀的手。

    这只手显得极为苍白,却又格外修长,如同一件精美的玉器。

    这样的手,用来抚琴,可以弹奏出世间最美的乐曲;用来作画,可以画出世间最美的画;用来握刀,自然也可以使出世间最快的刀。

    可惜的是,他不会抚琴,也不会作画。

    他只会握刀。

    所以他的刀,是这世间最快的刀,而他本人,也是这世间最顶尖的刀客。

    他不在意自己骑的是不是世间最快的马,也不在意自己喝的是不是世间最烈的酒,他只在乎自己的刀是不是世间最快的刀。

    然而,比他更快的刀,这个世间是不可能再有了,他只好来看看这世间最极致的剑。

    这一天,秋风入城,一袭黑衣乘风而来。

    只是不知手中的刀,是否也能惊艳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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