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浮梦三生剑
星竹怔怔看着桶里那条黑鱼的嘴一张一合。
良久苦笑一声,收了断了的鱼竿提了那尾黑鱼回了厨房烹饪一番,端回听兰轩。
风幽芜正盘膝练气,忽闻鱼汤响起,食指大动,收了功法,一睁眼正瞧见星竹苦着脸在那盛汤。
两年朝夕相处,风幽芜虽为寡言少语之人,心却玲珑剔。
从星竹手里接过鱼汤,轻尝一口,只觉甘甜鲜滑,百吃不厌,脸色露出些许欣喜之色。
却看星竹一手撑着下巴,满脸愁容,心不在焉的样子。
风幽芜放下碗筷道:“刚遇见绵绵了?”
星竹干咳一声道:“嗯,我在水潭边钓鱼,刚好碰见她。”
风幽芜见星竹这般脸色,已将二人对话猜的七七八八,也不多问,自顾自的喝完一碗鱼汤。
星竹接过碗道:“还喝吗?”
风幽芜道:“我需多喝一些,恢复元气,这鱼是寒潭生长,滋养身体大有裨益,这几日需劳烦你多做些。”
星竹接了碗给她盛了忽道:“依你看,你和绵绵谁强些?”
风幽芜听了此言,睫毛轻抖,将鱼汤放下道:“你问这个干嘛?怕我赢了她吗?”
星竹心中压抑之情渐满,听得此言便如点燃了火药的引子,一股热血上涌,刚要发作抬头便见风幽芜紧缩的眉头,微微红肿的眼皮,和那双失了往日神采的星眸。
风幽芜的冰霜玉容化作霜后孤兰,饶是星竹火气再大也不忍发作,沉声道:“没有,你别瞎想。”
风幽芜刚见星竹满脸怒容的样子,心中早已做好大吵一架的准备,忽见星竹低头沉声,眼神瞟向别处,风幽芜心中反倒生出一团无明业火。
风幽芜将碗重重的放在桌上淡淡道:“你出去。”
星竹闻言起身,也不看风幽芜脸色,边走边道:“吃完了叫我,我收拾。”
说完出了听兰轩,将门轻轻关了。
风幽芜鼻头发酸,默默捧起碗来,孤自饮汤。
星竹身在佛门十余载,打小便是逍遥自在,青灯黄卷,打拳练气,与师兄弟打闹嬉戏。
可自被那摩珂贼掳走落入凡尘之中,一道道红尘因缘,贪痴嗔念如一道道枷锁一层又一层的箍在星竹身上,星竹从未想过这尘世竟似这般悲苦。
在听兰轩外等候一阵,见风幽芜将灯吹灭也未叫自己进门,知这丫头正在气头。
也不去触她眉头,寻到厨房,将那断了的鱼竿找些东西接上,一人一竿又回了寒潭钓鱼。
星竹先因不给摩珂贼功法,牵连无辜女子惨死,后又未经师门允许学习算天阁武学,自觉也是戴罪之身,想到此处倒也有些破罐破摔之意,也不顾那杀生戒律,自顾自的练上了钓鱼。
一叶扁舟在苦海,往哪里走又怎能如自己的心事?
次日,神风殿白幡浮动,神风殿弟子及风氏一族尽数到场凭吊风长眠。
只是这算天阁,尊天道,灭人伦,将生死之事看得不如凡间重要,到场者多为叹息行礼,唯有一妇人在风长眠灵前催泪。
那妇人鬓角双白,身子微微有些佝偻,可目光却似秋水,自有一股清逸之美,与风绵绵的眸子确有七分相似。
那妇人在灵前微微啜泣,想是想到伤心之处,一手撑着灵台一手指着桌子上的牌位大叫道:“想你风家三兄弟,各个名动江湖,谁又想到却是三个短命鬼?你们三个爷们死了干净,却留下这两个女娃,孤苦无依还要同室操戈,你们这三个天杀的混蛋。”
星竹陪同风幽芜在一旁守灵,见这妇人这般言语已知其为风绵绵之母,侯氏。
风幽芜轻叹一声,上前扶起侯氏道:“婶婶,莫要哭坏了身子。”
侯氏拉着风幽芜双手泪眼婆娑道:“芜儿,绵绵我劝不动啊,劝不动啊,还有他舅舅,这俩人非要争这殿主之位,我拦不住啊,你说,风家还有几个人?还要再死一个吗?”
风幽芜平日里极少与这位婶婶走动,想来上次见她怕是五六年前的事了,今日相见,却见她面容苍老,气色枯败,不复当年之美,心中也隐隐发酸,嘴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风家人中亦有练达之人,见风幽芜一时尴尬,上前劝慰搀扶侯氏到旁殿休息。
却看一人,白衣素服,迈入殿主,脸上不见悲哀喜怒。
星竹望去,略感意外,来者竟是汪长生,这家伙平日里除了他的沧浪和松纹其余之事都漠不关心,想不到今日竟能来此吊念。
刘赤川阮皓皆为奉天之流,不近人情,自然不会前来,侯穷桑与风长眠不和人尽皆知自也是不会来。
唯有林中羽在此处主事操劳,见了汪长生也是微微一愕。
汪长生上前奉了一柱清香,随即负手而立,望着灵堂上的牌位有些出神。
林中羽见他这幅样子上前道:“昔日神风五长仙,今日只剩你一人了。”
汪长生苦笑道:“当年师父赐名长生时说我有寿者之相,我就想啊,论武功,风长歌最高,论卜算,趋利避害,风长眠最精,论保命的轻功,风长恨最快,便是论性情豁达,也是邢长乐最看得开,凭啥我能活得长啊?”
星竹在一旁听得新奇,向风幽芜问道:“这汪长生和你叔父是同师所传?”
风幽芜道:“汪殿主是我爷爷的关门弟子,只是我爷爷去世后,有了些变故,他迷恋兵刃,弃了人情,也不和神风殿来往了。”
林中羽听了汪长生所言道,叹息道:”唉,武功高的,被人围攻,轻功好的,反而不跑,算学精的,算不出自己,看得开的那个,反而疯了,只有你这个活得最怪的活的最好。”
汪长生笑道:“世事无常,今日风长眠一死,我与神风殿最后这点念想也断了,未尝不是件好事。”
汪长生敬香过后向风幽芜道:“幽芜小姐,刘殿主让我传话,封仙大会三日之后。”
星竹不满道:“怎的这般性急?疯丫头伤势怕还没好利索。”
汪长生冷笑道:“有的人就是怕她好利索才这么急的。”
星竹想起侯穷桑那副嘴脸就觉可恨,压下心中怒气。
风幽芜起身还礼道:“多谢汪殿主。”
汪长生脸带微笑转身而去,大步走出神风殿。
林中羽微微叹道:“又搁下一段因缘。”
风幽芜起身向林中羽告罪道:“林殿主,既然封仙大会在即,我需多做些准备,此地还劳烦你操劳了。”
林中羽拱手道:“幽芜小姐客气了,你这几日可要养好精力啊。”
风幽芜点头离去与星竹回了听兰轩。
风幽芜也是果决之人,既知大战在即不敢怠慢,交代星竹这几日多做鱼汤为她补气,便独自闭关修炼。
星竹心知天风双璧一战不可挽回,想来万事因果纠缠,凭自己一小僧又有何力渡人?
虽然心中苦闷却也无计可施,拿了鱼竿去水潭边垂钓,只是他钓技粗浅多半劳而无功,好在风绵绵那日钓了不少黑鱼,总算有食材为风幽芜烹饪。
三日之期转眼即到。
听兰轩内,风幽芜饮完鱼汤,轻理秀发,青衫罗衣走向神风殿。
时至初秋,天高气爽,湛蓝的穹布下,把岐山之巅映得别有一番风景。
神风殿前早留出一片空地,侯,风两家隐隐对望而立。
刘赤川协同四大劫主居中主持。
风幽芜白绫绕身,秀发飘扬,兜住风势御风而行,竟然不需纸伞借力。
只见她凌空飘落场中,长发垂落腰际,巽铃轻响,恰如仙女临尘,美艳不可方物。
又听一阵巽铃脆声,星竹望去,却看风绵绵一袭青衣在侯氏族人中缓缓走出。
她一手执剑,背负纸伞,鹅蛋脸上尽显凝重之色,步履轻缓无形之风在其身上若隐若现的浮动。
二女遥望对立,微微拱手见礼,冷峻肃杀之气似有弥漫,今日一战无论谁胜谁败必有一人血染仙台!
刘赤川大手一挥道:“规矩照旧,开始!”
他话音刚落,风幽芜迎风而动。
白绫借风而起,凌空漂浮,修长的手指拨弦转劲,风力绕转其间呼啸而起,将林中落叶纷纷卷起,顷刻之间已成漫天之势头,万叶飞雨席卷而来。
风绵绵撑开纸伞,双手转动伞柄,那纸伞飞速转动,离了风绵绵玉手迎风而上,周遭风力缠绕化作一个风眼,将风幽芜风力尽数牵引而去,竟是以点破大的招式。
风幽芜经那纸伞扰乱,驾驭之风微乱,风绵绵得占先机立时而上。
却看她手里长剑出鞘,那剑身起脊,呈青铜之色,上有云浪纹样,极具春秋之韵。
早有弟子认出此剑乃侯穷桑佩剑,惊叫道:“醉尘!”
不等话音落地,风绵绵身形晃动,几乎一瞬之间已至风幽芜面前,长剑青芒划过,快若闪电,攻势之急,实属罕见。
星竹心头巨颤,呼的站起,脑门见汗。
总算是风幽芜轻功亦非泛泛,以毫厘之差避过要害,足尖点地后跃。
风绵绵哪里肯放?长剑递去,如磁铁般紧紧黏住风幽芜喉头,只需递上半寸,便可击杀风幽芜。
俩人一追一退,两道青影在场中饶起圈来,二人均有借风之能。风随人走,人借风起,风越转越大,人越跑越快,须臾之间场中青影乱晃却看不清二人身形。
侯穷桑目不转睛,紧紧盯着二人。
风绵绵一身武功除风家嫡传武学之外,便是这个娘舅亲传的《浮梦三生剑》。
侯穷桑掌赤明殿主杀戮之事,醉尘剑上不知染了多少江湖鲜血,《浮梦三生剑》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袭杀剑法,剑招狠辣,戾气之重寻常剑法难有,往往惊鸿一剑敌人便人头落地,侯穷桑也因此得了一个“十步杀神”的诨号。
只是十步之内长剑逞威,十步之外劲力衰减,那《浮梦三生剑》的威力便弱了许多。
此时风绵绵占得先机,只需再进半步便可将风幽芜击杀,可偏偏这半步之距竟成咫尺天涯,怎能不让人心焦?
忽听“咣当”一声,原是风绵绵那柄纸伞,劲力已衰,落在地上。
风眼一断,风幽芜再无干扰,白绫顺风而出,迎上风绵绵。
这白绫上附神风劲,看似柔软无力实则劲力非凡,风绵绵不敢大意,弃了风幽芜,醉尘剑浮光掠影斩数数招,青光绞杀之下那白绫断裂数段飘落在地。
环顾场中,竟然不见风幽芜踪影,忽听上方破空之声传来,风绵绵急忙侧身避过。
定睛看去,却是一道白色长袖凌空击来。
这白袖一击不中,回缩回去,风幽芜飘然于空,另一道袖口飞出长袖将那纸伞打得粉碎。
忽听风氏族人中有人喜道:“《无心云袖》。”
风绵绵面沉如水,她御风之法不比风幽芜,不敢凌空浮动,只好仰视风幽芜,全力戒备。
风幽芜拉开距离,以上攻下,两道长袖接连击出,挥毫泼墨潇洒如风,于无心处率意而为,从九天外倒卷云舒,两条长袖轻柔似鞭法,犀利胜剑,攻势几若汪洋将风绵绵死死困住。
风绵绵《浮梦三生剑》优势已无,全力防守,长剑舞动,泼风不进,严防死守不敢大意。
这云袖乃是取西域雪蚕蚕丝再混以苗疆蛛蛊蛛丝交织而成,水火不侵,韧劲十足,风绵绵醉尘剑下竟也不能斩断。
这二人貌若天仙,身法飘逸,招式灵动,一个凌空青衣漫舞,演无心出云袖,一个秀发飘逸,以醉尘梦三生,凶险之下在旁人看来却是仙女对舞,不胜好看。
星竹遥看风幽芜神女显威,竟不知二人对练两年,风幽芜还有这手《无心云袖》的奇功,想来自己不也瞒着对方练了一套《禅猫行》吗?
场中,风幽芜攻势已占十成,风绵绵再坚持下去也是个有败无胜的局面。
星竹眼看二人就要分出胜负,心中却愈发紧张,见风绵绵那张俏脸上爬满倔强之色,星竹心存不忍。
斗了片刻,终究是风幽芜老练一成,云袖卷上风绵绵的醉尘,神风劲振开风绵绵执剑玉手,将那醉尘生生卷到一旁。
饶是这般,风绵绵仍旧不肯服输,风家掌法飘出,苦苦支撑。
星竹胸口剧烈起伏,终究是不忍再看,默默闭上双眼。
听得“哎呦”声起,星竹心想怕是绵绵败了,忽觉不对,这声音竟是风幽芜的,星竹猛然张开双眼。
只见风幽芜在空中身形不稳,脸上显出阵阵青黑之色,驾驭不住风头,晃晃悠悠的飘落下来,两条云袖垂落于地,无力施展。
风绵绵得见天日,御风上前,双手成掌击向风幽芜。
风幽芜勉力迎上,四掌相碰,风幽芜嘴角渗出鲜红血液,人也倒飞出去重重的落在地上。
风幽芜不明所以,只觉得体内真气运行晦涩,难以维继,内视调息之下竟觉自己体内隐显一丝毒气,乱了经脉。
风绵绵适才死里逃生,调匀气息,秀发垂下,她缓缓拾起掉落在一旁的醉尘剑转过身来,脸上竟是不见惊喜,不见哀愁,反而只是挂着浅浅的笑意,一步步向风幽芜走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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