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 五仁月饼
鼓楼是每座城内的最高处，也是战略要地，无事绝不许人上去，懿州鼓楼也不例外。因此当徐天成带着高明月从外墙三下两下爬上鼓楼后，那径宽一仗的大鼓旁边俨然成了二人的小天地。
徐天成把酒菜水果放在地上，自己也席地而坐，觉得地上太凉，便把高明月抱在怀里，让她坐在自己怀里。又怕夜里风大，冻着了她，便拿出大氅盖在高明月身上。高明月舒舒服服趟在徐天成怀里，身上也暖暖的，一下子觉得又舒服又安心，方才的种种心绪似乎也淡了一些。
鼓楼视野开阔，仰头能看见天上一轮银盘，低头是懿州万家灯火。徐天成剥了橘子，细细地去了橘子上的白筋，一瓣一瓣喂给高明月吃，自己只是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和高明月说话。十句之中，高明月能答个一两句。徐天成知道她有心事，却也不着急问，只是温柔陪伴。
晚饭时，徐天成只顾照顾高明月，自己没怎么吃，此时有些肚饿，于是拿了月饼来吃。懿州月饼果然十分美味，咸的鲜香，甜的清雅，半点不腻。转眼间徐天成就吃了一块云腿的一块枣泥的，想要再吃时，发现只剩下一块五仁的了。想到高明月晚饭也没吃什么正经东西，便问她：
“姑娘，只剩最后一块月饼了，你吃不吃？”
高明月跟徐天成呆了小半夜，心思已经不那么沉重了，这时真的有些饿了，问道：
“吃的。什么馅儿？”
“五仁的。”
高明月本来已经张开嘴等徐天成来喂了，听说是五仁的，又把嘴闭上，摇了摇头：
“那不吃了。”
“你不是最爱吃五仁的？怎么不吃？莫非和炖丝瓜一样，和你们家的味道不一样？”
“嗯。”
徐天成点点高明月的鼻子：“小小个孩子，却长了这么灵的一张嘴。可惜，你会吃却不会做。”
高明月听了这话，从徐天成怀里坐起身来。本来她是背靠徐天成前胸，此时翻转了小身子，跨坐在徐天成腿上，脸朝着他，满脸严肃反驳道：
“这个我是会做的！”
她这一起来，身上的大氅就掉了，一阵凉风灌了进来。徐天成自己不怕冷，却怕冻着了她，赶紧又把她裹紧，含笑逗弄：
“那你给徐叔叔说说，你们家的五仁月饼是怎么做的？让徐叔叔先饱饱耳福。”徐天成喝了一些酒，身上的肃穆神色去了一些，倒有些风流倜傥的样子。可惜高明月太小，还不知道怎么欣赏。
徐天成本来以为高明月是随便说说，没想到她一本正经，真说了起来：
“我家的五仁月饼全名叫五脯五仁月饼，是用五种果脯蜜饯和五种果仁儿做的。五种果脯是乌梅干c桃脯c杏脯c海棠脯c枣脯；五种果仁是桃仁c杏仁c核桃仁c花生仁c腰果仁。把果脯切碎磨粉，加玉米粉c白糖c红糖，七分猪油混三分熊油调在一起，再往里面放果仁儿，这就是馅儿了。用牛油混酥油作油面，这是皮儿。用皮儿包上馅儿，放到模具里，用苹果木烤，这就成了。”
徐天成眼中看着高明月在点点清辉映衬下精致美丽的小脸儿，耳中听着她珍珠撞玉的童声，脸上有阵阵夜风拂过，只觉得如在天堂。可听了这五仁月饼的做法，却连连皱眉咋舌，笑着摇头对高明月：
“呵呵，你家的月饼还真是麻烦，难为你小小年纪却记得这么清楚。”
高明月方才跟他说月饼的做法时是满脸的神采，此时听徐天成说道自己居然记得做法，神色又黯淡了下去，委委顿顿又软在徐天成的怀里。
徐天成见她方才还好好的，转眼又有了心事，不由得暗叹：果然是小孩子脾气，说变就变。这一晚上喝了酒，看了月亮，也聊了天，高明月的心事还是没有说出来。徐天成本来也不抱什么希望了，顺嘴问了一句：
“哟，怎么问了一句月饼，就撒起娇来了？”
高明月只把头埋在徐天成怀里，也不抬头，声音闷闷地道：
“每到八月十五，我们全家都要吃这五仁月饼，是为了给我过生日。”
今天是高明月的生日！
这却是徐天成没想到的。怪不得定国公府大小姐却取了个“明月”这样大俗的名字，原来竟是因生日而来。可过生日总是该快活的，为什么小姑娘却闷闷不乐？
徐天成想把高明月从怀里掏出来，可轻扳了两下，小姑娘却只是拧了拧身子，执拗地把脸埋在徐天成胸前，不肯起来。徐天成温言哄她：
“是不是怪徐叔叔没有给你过生日？都怪徐叔叔不好，不知道你今天生日。还好还没过亥时。告诉徐叔叔，你想怎么过生日？”
他本以为高明月该撒撒娇后兴高采烈地跟他说怎样过生日，没想到小姑娘把脸埋得更深了，硬硬的小头颅抵得徐天成的膻中穴都有些微微发疼。等了半天怀里却传出闷闷的哭声，哽咽的声音中，夹杂着小猫一般的说话声。若不是徐天成内力深厚c耳音灵敏，险些听不到她说些什么：
“我再也不想过生日了。都是因为我过生日，才没有家了。”
徐天成听了这话，吃了一惊，使了一分力，强把高明月捞起来一看，小姑娘已经是满脸泪痕。忙问：
“姑娘，姑娘，你别哭，告诉徐叔叔，怎么是你过生日才家破人亡的？”
方才徐天成不劝时，高明月还勉强能忍住，只是低声啜泣。此时听了徐天成柔声安慰，高明月只觉得小小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生疼生疼。一时间家破人亡的恐惧c流落在外的委屈和各种不知名的情绪纷至沓来。她小小的心完全承受不住，不觉得嚎啕大哭起来。
她这一哭可吓坏了徐天成。往日高明月也曾哭过，不过都是有迹可循，而且哽咽两声也就罢了，从未见过她哭得如此悲惨，哀号之际连嗓子都喊破了。
高明月一边哭一边往徐天成身上蹭，鼻涕眼泪擦满了他整个前襟。虽然胸前乱糟糟一篇，可徐天成也顾不了那许多，将高明月揽在怀中，一手轻轻拍她的背，另一只手去擦她的泪珠，一边温柔注视，一边轻声在高明月耳边哄逗：
“好姑娘，不哭了，好姑娘，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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