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地共哀
王胖子手足无措，他何曾遇到过这样的事？几个孩子停止了嘻闹，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对。往常胖子叔来家里都要跟他们打招呼，和他们一起玩，今天脸色却不好。几个孩子从院子里跑进堂屋，见母亲晕倒在地上。成明跑过去抱着母亲大喊：“妈，你怎么了，妈？！”成亮和成阳向王胖子投去询问的目光？王胖子吱唔着：“也许是你妈妈太累，再加上饿了吧，你们快吃饭。要不我带你们的妈妈去村口看看你爸回来了没有。你们先吃饭？”说着就扶起昏死过去的芦花摇了摇：“嫂子，你醒醒，你没事吧”。芦花被这么一摇缓缓的睁开眼睛。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自己仿佛做梦一般。稍微清醒了一点，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孩子们的目光。这个打击实在是太大，几个孩子都还年幼，心理承受能力远没有那么强大。现在最重要的是去看看成功到底怎么样了。很早以前，成功犟着要去煤窑的时候芦花就劝过他，大家都知道那是武逆活。搞不好就在拿命换钱。煤窑前面出事故的时候，芦花也一再劝阻成功别再去了，但成功还是去了。成功知道自己没什么文化，出远门更是不能。几个娃太小。自己走了，留下芦花操持这个家非把她累跨不行。为了让几个孩子有书读，有衣穿。他不得不挺起脊梁骨再次走进黑暗潮湿的煤窑。光靠那几亩薄地，只能解决温饱，更别提孩子上学的开支。
天黑了，芦花起身抓起饭桌旁的手电筒，身体有些摇晃。她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走到堂屋门口，转身对几个孩子说道：“儿子们，你们先吃饭，我和你胖子叔去看看你爸怎么还没回来。”说完打开手电走了出去。王胖子挤出点苦笑，给孩子们算是打了个招呼也跟着出去了。芦花是个坚强的女人，小时候的经历已经让她感到麻木，死亡曾经如此接近于她，那时候自己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这家寄养，那家寄养的，很多时候连饭都吃不饱，还得上山下地干活。只是家里的顶梁柱就这样无声的倒下，丢下这些个孤儿寡母的叫谁都扛不住。成家在这个村子里是单姓。成功没有兄弟姐妹。谁可以帮她做主？她该怎么办？以后的日子还长，该怎么过？她现在不是考虑以后，而是当下成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芦花浑浑噩噩的跌撞着走在山里的小路上，几次都差点掉进深沟里。王胖子不敢离她太远，怕她出事。
终于走到煤窑外面的工棚，看到躺在门板上的成功，芦花趴在成功已经冰凉的身上，已经泣不成声再度昏厥过去。一帮老爷们儿也小声的抽泣着，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一下芦花。只能等着她自己醒来。不知过了多久芦花抬起头来，看着周围的人问到：“谁告诉我，我男人是怎么死的？”刘金龙站在人群中央，他挤了挤身出来道：“嫂子，对不起，事故现场是塌方，成功没能躲得过去，是兄弟们用手和铁镐把他挖出来的对不起，嫂子！我对不起你我们还是商量一下，把成功兄弟领回家吧。要赔钱，要坐牢，或者拿命抵债都行。”刘金龙言语中透露着诚恳。刘金龙在办这个煤窑的时候，一手操办的都是镇长。他只是合伙入股，帮忙管理。由于镇长的关系，上面一直没有办理有关手续和证件，属于实打实的黑煤窑。当初听镇长的说有什么事，他都可以摆平，只要不出大的意外。所以在安全这一块，刘金龙抓得很紧，三年来确实没出过什么问题，尤其是上次二氧化碳中毒以后，刘金龙更加小心，但是还是在打厢上出了篓子。刘金龙知道自己铁定是跑不了的，即便是跑镇长也会拉他垫背，这个黑锅必须得自己去背。本来想赚够这几年，就转手卖了。但是前不久又发现了更好的矿脉，镇长哪里舍得丢下这个生金蛋的窝？芦花抚摸着成功的脸庞，脸上已经让吴大爷擦洗干净。身上的血渍早已凝固，看得出成功是被塌方的石头掩埋而压死的。
芦花没有表态，她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刘金龙看着尴尬的等着，看芦花没有回答，叫上矿工们就要抬起门板。王胖子大吼一声：“慢着！这事不处理好，刘金龙你别想走脱。成哥没有亲戚，现在唯一能做决定的是嫂子。没有她说话，谁也别想动成哥。”，见周围的人停止了动作。王胖子继续道：“我虽然不是成功的亲戚，但成哥待我如亲兄弟。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一条人命就这样草草了事。你必须拿出纸笔立个字据，嫂子她悲伤过度，这个时候你让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跟你说话？”周围的人也点头称是，一直默不作声坐在角落里的杨大鹏，突然挤出人群扑通一声跪在了成功身前，磕头如捣蒜。嘴里一直说着：“成大哥，对不起”杨大鹏没有受多大的伤，只是手臂脱臼。额头被石头砸破了皮再加上缺氧，并无大碍。原来杨大鹏和成功在一个堂口，一个负责挖，一个负责装车。两天前，堂口已经排过险。但是在挖煤的过程中，岩层脆弱，下面被掏空又没及时的补厢，造成了塌方堂口就四五个平米，两个人都各自忙自己手上的活，没有察觉到危险。塌方的时候，成功都快装满车了，而踏处正好是成功一米的地方，说来话长，崩塌只是一瞬间的事。即便是躲也躲不及。杨大鹏在最里面，挖煤的地方就几尺见方。塌方后，成功被掩埋，自己也没封在里面。临近的堂口听到响动知道出了事。杨大鹏被救得及时保住了命，成功却被埋进了沙石里面等到大家把他从沙石里刨除出来已经回天乏术。在煤窑干活的人，那家都不好过。杨大鹏家里稍微还好点，就一个女儿。他知道成功这一走，留下三个孩子和芦花。这日子咋过下去？心里自责的杨大鹏，额头在门板上磕得咚咚作响。同在一个堂口的两个人生命几乎都是联系在一起的，他没有庆幸自己躲过这一劫。反而觉得自己才是应该被埋的那个人。因为他没有做到有险情及时排除才导致两个人几乎都葬送在这里。
听杨大鹏说了个大概的事情起因，没有人觉得自己没出事是上天的眷顾，要是老天真的有眼的话，他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好端端的家就这样支离破碎？很多时候安全事故都是出于一时大意。芦花从伤心欲绝中缓过来，嘴唇咬得发紫几乎渗出血来。失去父母的时候她还小，不懂而已，也未有如此痛苦。面对人生的第二次打击，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过去。刘金龙态度诚恳，他想让她让步，最好的办法就是私了。如果芦花选择报警走法律程序。刘金龙将面临的是破产和牢狱之灾，或者会牵扯到镇长但是最终还是自己倒霉，那样事情就大发了对所有人都不利。刘金龙见芦花迟迟也没说话，转身走进自己的休息室掏出自己的钱包将包里总共三千块钱都拿了出来。来到芦花身边，将钱放到成功的心口上，沉重道：“嫂子，我呢目前就这些现金，你是知道的，这里离镇上二十里。一时半会儿也凑不齐那么多钱。这些你先拿着，让成功兄弟先入土为安。之后我们就协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会白纸黑字给你立个字据，有大伙儿作证都按上手印成功兄弟这一走，我心里也不好过，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保重。但是娘四个总得过日子不是？孩子们都盼着你回去呢。”芦花依然抽泣着，没有去碰那些钱。她要的不是钱，她多么希望眼前的一切不是真的，多么希望成功现在怕起来对她说一句，我只是累了休息一下。然后起身说，走，我们回家一条人命啊，活着多好。想到这里芦花心如刀绞。王胖子想说两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张着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山风骤起，吹得四周树林哗哗作响。晚风抚过芦花散落在额头上的长发，带着一丝同情和悲凉。泪水早已流干。只见她缓缓的站起身，由于蹲得太久，又一个孑孓重新的坐在了地上。王胖子见状急忙过去搀扶她，芦花再次看看周围的人们，目光向煤窑洞口看了很久，终于长叹一声，嘶哑着说道：“就按你说的办吧”。刘金龙如释重负，同时几个矿工抬起成功向山下走去。老吴在工棚外面点燃了三炷香。这是平时敬山神所备的东西。然后一声长嘶喊：“成功兄弟，回来吧回家去吧”。这是老一辈所说的喊魂，让冤死的人的灵魂找到归宿。然后放了三个开山用的雷guan当做三声炮响，送成功兄弟回家！
此时村里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了，众人的凌乱的脚步声惊扰了村长家的狗，一只狗叫，引起了连锁反应。仿佛一下子之间都知道村里出了大事，全村的狗都沸腾开来。传闻狗的嗅觉灵敏到能问出死人与活人的气息。活人是生气，死人是怨气，或者是煞气。黑炭吃饱喝足后就趴在饭桌下面开始打盹，它也是累了一天。听到动静嗖的一声就蹿了出去，成明和成亮正围着半截摇曳的蜡烛做作业，成阳则趴在饭桌上睡着了，饭碗翻到在嘴边。芦花跟着大家一路小跑，加上心里难受，又没有吃饭强撑着将人们领进堂屋。放下抬成功的门板，大家伙才算歇了一口气。芦花看到饭桌上的成阳，将他半抱着放进了卧室。成明成亮看到屋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当看到躺在门板上的成功鲜血淋漓的胸膛后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离他们而去了。两人齐声栽倒在父亲的身上，嚎啕大哭。芦花被这么一带拥着两个孩子，趴在成功的胸膛上又是一顿大哭，众人此时此刻无不为之伤心落泪。刘金龙背过身去偷偷的擦着泪水。王胖子把饭桌上的碗筷收拾进了厨房，将饭桌搬进堂屋做了香案。个人也开始忙活开来，等到弄齐备都已经过了凌晨。本村的只有杨大鹏，其他人都是临近下院坝村里的。杨大鹏由于有伤在身，刘金龙让他回去休息去了。杨大鹏在村的另一端，杨大鹏的媳妇赵春花见杨大鹏绑着纱布回来，吓了一跳，大鹏把事情的经过给媳妇儿又讲了一遍。赵春华眼泪汪汪的抱住了杨大鹏只说了一句话：“大鹏，你听我的安排吗？”。杨大鹏点点头。赵春花默不作声将猪圈门打开，抓着正在酣睡的猪的耳朵就要往外拖，猪吃痛大声叫起来。这一叫再加上断断续续的狗叫声。更是惊醒了村里很多人。大家披着衣服纷纷向村长家这边走来。但是村长这两天根本没在家，全家都到市里的兄弟家吃席去了。这是看着赵春花和杨大鹏两个人一个用绳子套着一只猪的前腿，一个一只手拽着猪尾巴在后面推。死拉硬推的向老榆树大院赶去。张大爷好奇道：“我说大鹏，你两口大半夜不睡觉，准备杀猪啊？没听说谁家有事啊？唉？大鹏，你胳膊怎么了？”大鹏知道，这是明天全村人都会知道，不如现在就告诉大家，免得大家七嘴八舌的问个没完。于是扯着嗓子道：“你们都别问了，是成功兄弟家遭大难了，今天下午煤窑堂口塌方，成功兄弟很不幸，他走了。我大鹏在这里向各位保证，以后成功兄弟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所以请大家都帮衬着点，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我先在这替成功兄弟家的孤儿寡母谢谢大家了”说完大鹏跪了下来。。村民一片哗然，纷纷议论着该如何帮助成功一家度过难关。最后在大鹏的劝说下，大家才散去，说各家先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等天亮以后再去帮忙。这猪的性子烈，怎么拉都不肯走。毛秤得有一百五十斤左右，在那些年人们都还在温饱线上挣扎，能养出一百五十斤重的猪算是大的了。好不容易到了老榆树下面。赵春花把猪栓在道路旁的木桩上就去叫门。开门的是王胖子，终于忙活完把帮忙的矿工们送走。王胖子才想起到现在饭都没吃呢。看到赵春花王胖子道：“你如果是来道歉说对不起的，就算了吧。成哥和大鹏都是苦命人，没有谁对不起谁。回去吧”赵春花知道王胖子和成功的感情，知道他心里难受，看了看里屋道：“我想跟芦花妹子说几句话。”王胖子没有拦她，侧身让她进了堂屋。赵春花先来到成功的灵前磕了几个响头，再走近芦花身边轻轻的唤了两声，芦花只是机械的拿起手中的纸钱，一张张撕开，然后在盆里火化。赵春花看着鼻子一酸一把抱住芦花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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