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榆次比剑
夏家阿房这个名字,高阳和子丹还是有所耳闻的。
近日里,邯郸城里很多人都在传言,城南有名的夏医家大女儿,前不久大病了一场,昏睡了好几日,醒来之后,竟然成了一个疯子,每日在街头闹事,还被陶朱家给退了婚。
可怜夏医家一生清名,平时积善行德,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子丹口直心快,一脸惊讶地说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夏家疯女啊!”
殷漓早就知道自己疯名远传,也不羞愧,反而有点沾沾自喜地点了点头:“对呀,就是我。”
“那你打人吗?”子丹拉着高阳往后退了一步,往大街的方面挪了一下,一脸怀疑地望着她,说:“我听车夫他们说,你在街上乱咬行人,还打伤了好几个高大威猛的男人,力气大得跟牛一样,几个大汉都拉不住你?”
殷漓心中暗笑,这些人传播谣言可真是没边,什么叫以讹传讹,她今天算是领教了。
她见这两个小鬼头一脸惊恐的样子,干脆附和着他们随口胡诌:“没错,我不仅打人咬人,还吃人肉,你们这里的饭食实在难以下咽,我现在看到长得好看的小孩就上去咬几口。”
说完,还看了一眼站在子丹身后的高阳。
这小子看上去十来岁的样子,虽然穿着普通,个子矮小,但面色丰润,五官眉清目秀,手掌平滑白嫩,不像盘儿和她从小帮忙采药干活,手掌上长有老茧,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故而调侃了他几句。
高阳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整了整衣袖,双手背在身后,故作老成地说:“不过是朱家弃妇而已,什么吃小孩,骗小孩,简直疯人疯语。”
殷漓看得出来这小子对她有戒心,上前伸出手指在高阳的额头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半蹲下来看着他的脸说:“什么朱家弃妇,我都还没过门呢,退了亲就是没有干系的人。再说,我本来就是疯女啊,说疯话逗你玩你也信啊?”
高阳见她把一张脸凑到眼面前,虽听说她是个疯女,但而今现在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除了发髻有点乱,一张秀丽的瓜子脸轮廓分明,藏在微微凌乱的散发中,小巧高挺的鼻梁下,樱桃小口嘴巴一张一合,双目之间流光闪动,让人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
高阳从未和一个女子如此近距离接触,怕自己失态,急忙后退一步,撇开脸低下头不去看她。
殷漓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心思,自觉知错,故意躲着不敢看她,语气便温和了下来:“你呀,这么小的年纪,别动不动就和别人吵嘴打架,像刚才那种大个子,打又打不过他,何必惹事吃亏呢”
一提到刚才打架的事,高阳又有些生气了,握紧拳头说:“谁让他先侮辱我娘的,下次看到他我还揍他!”
殷漓摇了摇头,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崇尚好武,尤其是这些年赵国与齐国c燕国c韩国轮流征战,年年征兵,家家户户男丁习武为常,小孩子受到感染不免也爱讨论些打打杀杀的事,不过这个高阳小小年纪竟然能知道长平之战
殷漓转念一想,向高阳问道:“刚才那胖子骂你是秦狗,你说你娘是秦人,子丹说他燕国人,你们这样公然讨论国家战事,不怕会赵国的耳目听见,到官府那去告你们?”
高阳和子丹顿时心中一凛,脑海中想起出门前那些再三叮咛的嘱咐,心中暗自懊悔,刚才和赵迁打架也就算了,现在还被一个陌生的人盘问来历,如果说多了肯定会回去被骂。
高阳悄悄给子丹使了一个眼神,子丹立刻心领神会,对殷漓作了一个礼,说:“天色不早了,今日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完,两个人立马脚底抹油冲出巷子。
“哎哎哎,别走啊,我还有话要说呢。”殷漓本来还想问问他们,他们说的秦国在哪里,什么都还没打听到,两只兔子一阵风似的就跑了。
等她冲出巷子的时候,一匹骏马正从不远处奔驰而来。
“前方让路,军情急报!”
“前方让路,军情急报!”
骑信兵手持赵旗一路吆喝,风尘仆仆驭马疾驰,这卷连夜加急的军报竹简,必须要赶在最快的时间送到王宫呈给大王,马在连续抽打之下,疼痛难忍,一直奋力向前狂飙,根本停不下来,车道中间的百姓早闻其声,纷纷四下逃窜给马让道。
唯有刚从巷子里贸然跑出来的殷漓,根本不知道奔马来袭,等她停在车道中间看见那头狂奔的马时,整个人已经呆在原地,腿软难动。
说时迟,那时快,人群中冲出一道身影,飞快地跑到殷漓身边,一把拽住殷漓往屋檐下用力一摔,殷漓猝不及防撞在门框上,双眼一闭,头疼得快要冒星星了。
睁开眼睛一看,一骑绝尘扬风而去,只见驰道浓烟滚滚,烈马早已不知所踪。
身上压着一个年轻的华服男子,莫不是刚才为了救她,抱着她往旁一跃,这会儿她早死在马蹄之下了。
尘烟之下,高阳听见身后一声马受惊的嘶鸣,看见惊慌失措站在路中间的殷漓,本想回头去拉她一把,转眼看见一个男子飞奔过来将殷漓扑倒在地,最终还是扭头跑了。
抱着殷漓的男子,也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远处的高阳,直到仆人上前过来,他才面色尴尬地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整了整衣冠,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过高阳远去的方向,正欲上前追去,被地上的女子喝住。
“你先别走!”
华服公子看着地上一脸痛苦的殷漓,示意仆人去把她掺起来。
殷漓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感觉头上有点湿润润的,伸手一摸,竟然一手殷红的血迹,便吓得大惊失色:“哎呀!妈呀!出血了!出血了,怎么办?”
华服男子皱了一下眉头,敢情自己刚才拿命去救的,竟然是一个疯婆子,全身脏兮兮就不说了,大呼小叫毫无仪态,和他听闻中那种柔情似水的赵女简直天壤之别。
转身便招呼仆人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还来不及走,就被身后的殷漓一把拽住,手上的血污立刻染红了他的衣袖。
公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殷漓见肇事者一脸嫌弃的样子,不禁火大起来,伸手拽住他的衣袖质问:“你这人有病啊,突然把人推到墙上去,撞出血来了还想跑?怎么?想肇事逃逸啊?”
仆人见自家主人被疯女牵制,便上前要替主人解围,华服公子摆了摆手,示意仆人不要轻举妄动。
华服公子不紧不慢地说:“这位姑娘,在下刚刚看你差点被踩在马蹄之下,舍身出手相救,你怎么不说声感激之言,反而出言不逊?”
殷漓捂着脑袋,说:“我还谢你,哪有人把人往墙上扔啊?”
公子叹了一口气,解释说:“当时情急之下,在下也是鲁莽行事,还请姑娘见谅。”
好嘛,这一拳打在软棉花上面。
人家这么彬彬有礼,她也不好像个泼妇一样揪着不放。
殷漓走到他面前,发现这人竟然比她高出许多,她眼睛平视的地方,才到他的胸膛的衣襟,衣裳料子看上去华贵绮丽,还是丝绸锦绣,看来不是王孙贵族就是商富巨贾,上面沾了刚才倒在地上的灰尘,还来不及拍打清理。
殷漓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染指在他的衣袖上,想必这身衣裳不便宜,顿生少许心虚,松开了手,对峙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你救人就救人,干嘛随便把人往地上摔,把我伤成这样?”
言下之下,就是你赔点医药费什么的,这事就一笔勾销了,看你这么有钱的样子,应该也不会和我一个小女子计较。
华服公子看着已经污浊的衣裳,又看到殷漓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知道自己遇上讹钱的了,给了仆人一个眼神,仆人立即知会,知道主人不愿在此多作停留,便从斜襟里掏出一个布袋,从里面取出两枚刀币,递到殷漓手上。
谁知道,殷漓并不认识这个世界的钱,看着仆人递了两把小刀子过来,吓得急忙缩回手,对着他们摆了摆手说:“不就是破了点皮出了点血吗?你给我刀干什么,难不成还要我桶你两刀?”
华服公子和仆人见她行为言语怪异,不由得心生疑惑,主仆二人对望一眼,都不解其意。
殷漓心想,这两个人太耿直了,连赔钱息事宁人的道理都不懂,让我捅回你两刀我又占不了什么便宜,诶,古代人的脑袋真简单。
她自己安慰了自己一番,对二人挥了挥手,说:“算了,算了。今天算我倒霉吧。”
本来想就这么一走了之,看眼前这两个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她依照看古装电视剧里的那样,整了整衣裳,先是拱了一下双手,感觉不对,又稍稍屈膝回了一个女子的礼仪,对那位华服公子拜到:“今日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这点小伤我还是自己回去处理吧,反正我爹是个医生,家里有药。”
说完,转身往夏家走去。
华服公子站在原地看着殷漓的背影,心中不免产生了一些疑惑。仆人站在身旁,小心翼翼地说:“公子,那小子跑了。”
华服公子淡然回答:“无妨,既然已经知道他还在邯郸,总有办法会查到他的踪迹。”
他凝视着女子远去的背影,又想起什么,特意叮嘱了一句:“卫辽,你跟着这个女子去看看她住在什么地方,是什么人。”
卫辽望了一眼正在远去的女子,不解地问:“公子,你是怀疑她刚才故意接近你掩护那小子离开?”
公子沉思了一下,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刚才她和那小子在巷子里厮混了半日,难保二人早就相识。”
卫辽说:“我看她疯疯癫癫的,连钱都不认识,不像是谁派来的奸细。”
确实,从那女子的举止言谈来看,既不像赵国人,也不像其他国家的人,说话颠三倒四,毫无女子秀气可言。但,若是这样一个人就是守在那小子身上的奸细,那才可怕。
公子沉思了片刻,说:“今日赵国急报已经到了,想必晋阳城也守不了多久,秦军如此卖力攻打太原,恐怕吕不韦早就安排探子进邯郸了,赵王也该有所行动了。”
卫辽听了公子的话,转头望向他们刚才一直盯着的方向,尘烟已去,前途未明。他警惕地扫描着四方,小声地说:“公子,我们追查的这几日发现,已经有好几股力量进了邯郸,只怕都是冲着那小子来的。”
公子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交代卫辽:“你去跟着那疯女人,查查她是什么底细,如有异动,随时到驿馆来找我。”
卫辽领命退下,悄没声息地跟在殷漓后面。
远处天际黑云滚滚,乌压压地从远处慢慢袭来,华服公子望着天边越来越暗的夜色,双手反在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来,这邯郸城要变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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