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子越
林林总总的假山香径是沈家别院的一大特色。作为本是江南王室的沈家,祖祖辈辈都旨在将这府邸修建得考究又不沦于奢侈。自然这等气派风度整个大越也独这沈家一处才有。
沈子越如今搬去了沈知非先前居住的南苑,正如其名,便是坐落在沈家的最南边。坐南朝北,虽没有较好的采光和温度,但足以凸显护国公主的身份地位,沈家的每一代护国公主都得在此而居,至其出嫁为止。
只是沈子越素来体质虚弱,恐怕而今丝毫不见好转了。
沈知非在南苑门口站了许久,抬头看着高高的屋檐下那块“风华绝代”的牌匾,心里不由一惊。所谓“风华绝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回眸一笑且倾城的绝色佳人,还是启齿可释万般愁的解语之花?从没人给这四个字一个真正的定义。多少年来,沈家的女儿都是如此,被套上一层美人皮,抽离了内心所有的爱和悸动,然后然后再作为男人们垂涎三尺也难得的礼物去送给那些对沈家有所助,有所价值的达官贵人。子子孙孙,总会有这么一个女子,成为此辈在大越天子的重压下不得不去牺牲的平安符。如此光鲜亮丽的沈家,背后隐藏的,正是这一个又一个枯萎了的“风华绝代”。她想让这一切终结,让这一切不公,一切罪恶彻底终结。
此处花早就落尽了,地上格外清净。
“娘娘,小姐等您很久了。”阿文小声试探道,她是第一次看见沈知非如此迷茫的神色。
“你们都留在外面。”沈知非回过神来,对着身边的丫鬟小厮温和地笑笑,待他们答应,才抬腿踏上那间厢房的台阶。
南苑的设计格外简洁,一间会客的小厅堂,一间书房,还有一间厢房。所有的房屋都是朴实无华的楠木制成,漆上深棕色的漆,更加给人一种莫名的厚重感。沈家向来不从奢,唯独在南苑的每间房里都打制了一套紫檀木家具。
推开门,扑面而来一阵沁人心脾的香。只不过这不是紫檀木的香气,似是一种或几种草药的熏香。
“子越什么之后喜欢这些香料了。”沈知非步入门中,再转身将门小心关上。
“上次逢襄王回都,特来咱府邸拜访,这沉香便是王爷送的。”沈子越从床畔露出微微泛出红润的脸,粉红色的小嘴不急不缓道。
“你气色倒是好了许多。”
“嗯,姑姑劳心了。”沈子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让自己坐起来,“记得去年这时候,我还整日躺在床上睡着囫囵觉呢。”
沈知非看着这张天真却又憔悴的脸,心中的悲恸再次悄无声息地翻涌上来。她舍不得无视沈子越这个自欺欺人的玩笑,只好苦笑着应付过去。脚步轻轻走上前,沈知非坐在床沿,就让沈子越这么安静地靠在自己的怀里。
“我们子越,有心上人了吗。”
沈子越无奈地笑了。
“姑姑”沈子越冰凉的手攥住沈知非长长的袖子,显得她的手是那样的小,那样的惹人心疼。
“子越,不能有心上人”沈子越的声音听上去是那样的云淡风轻,没有半丝的不甘和绝望。
“子越”沈知非蹙起眉头,她握住沈子越手的那一刻,那股刺痛一样的冰冷使她手指不由得微微颤动。
“等到那一天,那一天”沈知非似是自言自语道,“等到端王,成为皇帝的那天”
“姑姑。”沈子越立刻打断了沈知非的话,“你认为,端王会成为皇帝吗?”她问出口的话和她的双手一样的冰冷,没有半分刚才的病态,只有令人倍感陌生的冰冷。
“我们子越,看来有更好的想法。”沈知非伸手替沈子越理了理头发,也打量着她的表情和眼神。
像是从水中腾飞而起的火舌。
“姑姑,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沈子越恢复了原先的样子,“我已经,没有力气说服姑姑了。”
沈知非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沈子越已经在自己的怀中,朦胧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尘不染的庭院再次映入沈知非的眼帘。
“娘娘,小姐她”阿文语气依旧平缓,面上却藏不住焦急的神色。
“她睡了。”沈知非说着,回头再看向那块牌匾:“你说,子越她是不是已经得靠艾草度日了。”
阿文吓得连忙扑倒在地:“娘娘饶命!娘娘,奴婢有罪,不应该隐瞒这件事!恳请娘娘饶命啊!”
“你且起来。”沈知非把阿文从地上扶起,待她神色平静了许多才又开口:“阿文,我知道,这是子越吩咐的。但是艾草的味道已经不是沉香就能掩盖的。”
“娘娘”阿文犹豫了好一会,才勉强道:“前几日找的大夫,那时候小姐已经不省人事了。大夫说小姐脉象很不稳定,大概是心口那处的毛病,没办法治。”
“所以,只能用艾草活血,一直到”沈知非说到一半,不忍说下去。
“一直到一直到小姐最终气尽为止。”阿文说着,不禁落下泪来,止不住用袖子掩住了面孔。
院子里刮起了风,吹来些残酷的暖意。
果然是,熬不过那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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