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糖

    六月荷开,天岷宗的居所是在明台都城边青海湖泊外,湖泊居角流出了一片河塘,塘中开遍了荷莲,碧波的水间染出一片别样的殷红,帷幔挡风,水上有一座六角亭,风吹来了清凉,是六月的天。

    贺晏摘下了面具扔在了一旁,被端着酒水的佛桑捡了去,“再怎么气也不能拿吃饭的家伙出气啊,这面具是老宗主留下的。”

    贺晏摸到原来瑶田玉的地方一处空白,手落了空,心里也失落落的,“她认出我来了。”

    “这不是好事,你就不要在带着面具了,可以大大方方去看她。”

    贺晏接过酒杯,佛桑一阵疑惑地看着他的袖管,似乎是内衬和外衣缝在了一块,拉住问:“宗主,你这袖子谁缝的,真是好笑,缝的和蜈蚣一样。”

    贺晏幽沉的目光乍时有了光彩,眉眼笑意又沉下来摇了摇头。

    这几天凡打斗连袖中的法器都缝住了,只好举着青峰硬拼,一看便知是古生的杰作。

    佛桑翻了白眼弯下腰身子荡在亭子下捞水中的鱼。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佛桑拍拍手:“无趣的宗主大人,你就不能对我语气好点。”

    “我不务正业跑去救她,你说我不正经,我现在关心大事,你却说我无趣。”

    “是是是,隔几天有个宫宴,是动手的好时机。”

    “这次我自己动手,速战速决。”贺晏戴上面具腾空而起,足点莲波,扫了佛桑一脸水。

    “你去哪?”

    人已远走不知去向,佛桑摇头,“宗主感情真是复杂,放手了又吃醋,靠近了又压抑,磨人,磨人呐。”

    湖中倒影通向了苏宅园子里的一处池塘,赤龟叼着灵兽珠栽进水里,凫水凫得欢快,古生没来得及捞到就被一道银光打上了岸边。

    灵兽珠在池中扰动形成了漩涡,雾气遍布,池中莲花竞相开放,一朵红莲托起了大型不明物体,古生瞧着有尾巴,非常硕大的尾巴,月明呜呜两声托着赤龟从池底崛起。

    咕唧兽出关。

    竟是一条人头鱼身的美男鱼。

    他眉间没了黑气,长相清清秀秀宛若良家少年郎,论长相谁也看出去这是一条千年鱼妖。

    在池子中硕大无边鱼鳞泛光的鱼尾着实吓到了一众丫鬟,丫鬟大叫妖怪,跑出了后院。古生预料不久之后丁伯就会拎着她的耳朵去见苏衍却好好发落。

    “咕唧,你消停一点,你把红莲弄到哪里去了?”

    古生十分不满这么个美男鱼,本来想着是红莲的身子,他挺多就露个声音。

    月明也不喜欢咕唧这个名字,像小孩家家的幼稚,刚出关,尾巴玩得欢搅乱了一池的生物,“红莲怎么能抛头露面呢,她在我身上。”

    古生细瞧,只有在咕唧兽的胸口有一朵绽放的莲花,立马不同意,“你给我回去,我要红莲,你一灵兽胸前开朵花多娘啊,快点变回来。”

    红莲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出现在古生身后,“是否高兴点?”

    古生知道红莲是说那桩事,坐在岸边,脱了鞋袜洗起了被咕唧溅到的河泥,“有什么不高兴的,我都看开了,我拿到龙须草就回桐花林,大家老死不相往来,这样想就不会不高兴了。”

    “我古生作妖难道就做得那么失败,偏要跟着贺晏,让他将我炼成丹药我才死心,他是天岷宗宗主,身边有美人,有权势,有钱财,再也不是那个穷到连馒头都买不起,衣服破了都不换的臭道士了。”

    他离开的时候,古生做了一大堆干粮解饿的东西偷偷塞进了他的包袱,将他经久不换的衣服缝好了,当时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缝补好,之后还沾沾自喜了好多天,想着他回来会夸上两句。

    做梦,真是做他奶奶的梦。

    苏衍却不知何时在身后,“古生,你把丫鬟都吓坏了,没人叫你吃饭了。”

    古生呲牙咧嘴赔罪,“贺晏留的灵兽出关了,一时间兴奋,对不起弄乱了你的池塘。”说完一顿。

    丁伯见到咕唧大汗噙噙,古生宽慰,“咕唧你还显摆什么快变回来。”咕唧哼了一声蹙眉变回了月明的样子。

    苏衍却翩然,“既然是他弄脏的,便让他打扫干净。”

    月明急了眼,“你说什么?你一小小凡人,凭什么指使我。”暴脾气的月明被红莲拉住。

    古生也打了马虎眼,却被苏衍却叫去陪他看书喝茶。

    红莲捏了一把月明,“你看你逞什么能,把主人的老婆都送到情敌身边去了。”

    “贺晏也真是混蛋,想什么呢?还不回来。”月明气道,身后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一冷。

    “是谁在说我是混蛋。”

    “”

    卫国王宫内筹办了国庆很是热闹,王上大诏天下普天同庆。

    苏衍却也出现在邀请的名单内,卫子陵特意来送的请帖,还在苏宅磨了四圈劝苏衍却跟他回去,他全当苏衍却是在赌气,苏衍却哪里是在赌气,他只是厌倦了林泉山庄与卫国的联系,他只是想好好的做一位闲人,若不是助古生渡劫,他会毫不犹豫带她回林泉山庄,闲云野鹤,不去理会世俗。

    卫子陵实在走投无路,只得去找古生,古生正躲在栀子花下乘凉,这盛夏的炎炎热气要烧化她了。

    她一边扇着风一边大呼好热好热。

    身后突然出现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妹子,我来给你扇扇。”激得古生跳了起来,卫子陵一身薄衫,若隐若现的泼墨山水纱衫被风吹得翩翩,“什么风把卫大公子吹来了?”

    古生跨腿翘在树下的岩石上半吊子瞅着卫子陵,她可记得他惊慌说她是妖的时候是多么的恐惧。

    “妹子,帮我劝劝衍却,同我回去呗。”

    “你不怕我是妖,吃了你的相好,还要我去相劝。”古生故作凶狠的样子。

    “不怕不怕,我只是一直不能理解,你不是贺道长的徒弟吗,怎么会是妖?还有衍却什么时候知道你是妖,对你倾了心。”

    嗯,她也想知道。

    同卫子陵扯了一会古生打发他回去,答应劝之后,苏哥哥答应不答应,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古生在苏衍却门前踱步了三刻,被丁伯叫了进去,苏衍却开了口:“古生,我听力一向很好,你在我门前走了这么长时间,听得我都快睡着了。”

    “对不起,苏哥哥,我叛变了,卫子陵叫我劝你回去,说听风过堂时刻欢迎你的入住。”

    “他倒是执着。”苏衍却眉眼弯弯,朝着身旁的塌位拍了拍示意古生坐过去。古生正要举步,一阵莲花清香而过,月明突然出现端坐在苏衍却的身旁,双手放在了膝盖上中规中矩的坐着。

    苏衍却挑眉听着声不对,卧榻塌陷的程度大了许多,“古生,重了?”

    “那个——”古生傻眼,这是干什么?

    红莲蹑手蹑脚的进了房间拉走了古生,轻声说着:“有人嘱咐我俩夫妻好生保护你,不能让你羊入虎口。”

    “瞎说什么?有人,是谁。”古生对这个有人格外的敏感,对上了红莲左右闪躲的表情,直冲进了刚才的内院,莲花池旁一切都恢复如前,赤龟在桥上忧伤地仰望。

    古生刚转弯就见一道黑影消逝在墙角,果然是贺晏。

    “贺晏,你混蛋!”古生将腰间的瑶田玉扔了出去,半空中飞了一会直直砸在了赤龟的龟壳上,惹得赤龟回头忧伤地把她望。

    赤龟心里苦,主人不要你,主人连我这么聪明的灵兽都不要了。

    古生气得跳脚,红莲喘吁吁的跑来就听见她埋怨,“这算什么嘛,说不回来,那就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隔三差五地出现又不吭声地飞走,真以为我脾气好,姑奶奶也是正儿八经的树灵,同他革命了这么久,这倒好过河拆桥拆得快。”

    梁上的贺晏听得真切,终于按捺不住无声无息地飞了下来落在古生身后,红莲瞪大了眼缩了回去,正巧赶来抱怨的月明,“苏衍却调戏本妖,红莲,你相公竟然被一个男人调戏了。”

    古生屏气回头,突见贺晏摘下了面具露出了一张俊美清寒的脸,这一望,叫她心头微凛。

    午日的阳光绵延着热气,烧得心头燥热,但是这一刻恍若安静到没有声响,树上吱吱叫得不停的蝉也不叫了,天色明亮,晴空万里。

    一切正好。

    “我与你革命怎么久?”

    “”

    “我过河拆桥?”

    “”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夏日的玉珠打在荷叶之上缓缓流淌,“我是瞧着你过得很好,所以我才识趣没出现。”

    古生一怔恍惚之后霎时间以为是青天白日做梦,上前就是一拳。

    这拳没个轻重,贺晏闷哼,她意识清楚后恍然大悟,又是一拳。

    第三拳下去被贺晏截和,“我是教了你法术,可是没教你这般打我。”

    古生向来很记仇,自从他说姑娘认错人的时候,她恨不得撬开他的面具然后当众给他一拳。现在三次全还了,“天岷宗宗主,你瞒得不错。”

    “是不错,唯一疏漏就是在此刻,我竟身不由主露了馅。”

    赤龟长途跋涉爬到了贺晏的脚边,背上驮着瑶田玉,贺晏弯腰拾起,顺手就将玉绕在了古生的腰带边,“现在物归原主。”

    古生转身跳来,半身罗裙扫了一圈,口中念咒,“可惜你迟了一个月,我这一个月法力大增,同我比划比划。”

    贺晏现在赤手空拳,青峰忘在了青海湖泊,袖中的法器也被她缝住,见着古生一双眼满是坚定,笑笑迎了上去。

    “你不在的这段日子,赤龟被我养的很肥,爬都爬不动了,我还学了很多法术,其实十二辰道士抓我的时候,我也勉强可以应对,他们伤不了我,还有月明的灵兽相居然是美男鱼”

    贺晏一双眼灼灼,在她讲得兴致高时反抓住她的手,“你法术高了吗?我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

    古生泄气弃了术法,坐在玉池岸边,贺晏也抱着赤龟坐在她身边,问:“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静默了一会,只是看向古生毫不在意的眼神,转过身去。

    古生只是觉得他想说的自然会同他说,他既然不想与她说,她也不想多问他为什么一转眼变成天岷宗宗主的事。

    苏衍却在圆门边上旁听了他们重逢的一切话语,调头后回了屋。

    “你同苏衍却在一起了吧。”

    古生哑然观望了一会,觉得这句话说得奇妙,一时赌气生硬地回:“你再晚来个数把日,我便同苏哥哥在一起,也不送你贺贴,也不请你吃酒。”

    “看来我回来的不是时候。”

    古生一拳便要打上去,半空又收回了手望着粼粼波光讪讪的说:“他喜欢的不是我,我只是个替身而已。”

    古生忆起了林泉山庄的一次失足触动了机关栽进了一间密室,室内很干净,飘着桐花香,满屋子的壁上都画着桐花,桐花簇着一幅装裱的画像,卷角有些破烂,像是存放了好几十年,因为主人的爱惜才保存完好,古生定睛看了看,被吓了一跳,这画上的女子同她长得很像,只是稍有些成熟,眼中少了古生的稚嫩和青涩,有的是满满的情意,流转千回似是在眼中看见了他。

    当时她以为这只是巧合,毕竟苏哥哥不能视物,尽管她和画上的女子长得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直到在听风过堂替苏哥哥治伤时看到了一样的画像,偷偷问了丁伯,丁伯说那是苏衍却最爱的女人。

    随后苏哥哥的一切表白在她的眼里不过是通过她在同画像上女子痴情怀念,她自然是不能接受。

    师傅经常把她看成别人,她一直以为她的存在是为别人而活,如今她不要。

    贺晏微微侧目,古生眼中是苦恼愁怅,苏衍却是对她很好,好得莫名其妙像是爱了她好久,爱到他在他面前都自行惭愧,驻步放手。

    可是他呢,不告而别,凤三逃出来她被挨了十几棍也没有出手相救,知道她住进了苏宅,也不敢放下一切带她走,他身上背负血海深仇,他拿什么比过苏衍却。

    贺晏摸了摸古生的头,“他也救了你好几次,他对你好也是真的。”

    “如果救命之恩能够当成喜欢的话,你为什么不以身相许?”古生本是开玩笑,侧目却看见了贺晏凝目注视,他的脸有些模糊,有些英俊。

    突然有些动情。

    贺晏笑笑:“你还小,懂什么叫以身相许吗?”

    “懂,书上都讲过。”古生呐呐不再看他,贺晏的气息渐渐靠近,凑到古生的耳边,温热的吐气惹得她的耳根痒痒的,热热的。

    古生紧张地不知所措,双手都攥出了痕,一颗心跳得不停。

    贺晏的唇在古生脸颊一指之处停住,回回转转嗫嚅了半晌,倏地离开。

    不知从哪挖出来好多颗糖替到了古生面前。

    “吃糖。”

    “糖?”

    糖化入口中,是美滋滋的甜味冲淡了紧张而后的失落。

    放在手中细细瞧着。

    这颗糖是王湘南和杜衡结婚的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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