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蛇角 九
“公子──”
当春辰来到川泽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令人肝肠寸断的一幕。
她确实是有怪过庄解语,可当她看到他如一只折翅的血鹤沉沉坠入川泽的时候,所有的怨恨都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于她而言,再没有什么比得过庄解语,他要她生她便生,他要她死她绝不活。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她纵身跳进川泽,往那沉沉下坠的人游去,她每靠近一分就能更清楚地看见他身上渐渐漫开的血,红色的,那样刺眼灼目。而他就好像坠入深水中的一滴血。
当春辰把庄解语从川泽中捞起的时候,他一身血污脏乱,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那样深的湖,那样凉的水,都没有洗去他身上沾染的血腥。
庄解语此刻的脸很白,连唇色也是白的,这种白就像是深冬里的雪,连温度也像,冰冷的,不像活人。
他真的恍若死了一般,春辰都不敢碰他,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庄解语,好像一尊布满裂隙的玉人,只要她轻轻一碰,就碎了。
“公子。”她俯身抵在他的耳畔,轻轻唤他的名字,这一刻她已经忘记先前所受的所有苦楚折磨和爱而不得。
“公子,你是睡着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好像害怕再大声一点就会惊扰到他,“公子,你睡吧,只是别睡得太久了。如果有一日你醒了,第一眼看到的就会是我,如果你永远都不醒,我就陪你一起沉睡。”
这话深沉多情,不像是春辰会说的话。她的声音温柔且小心翼翼,这样小的声音似乎不惹人注意,可没人知道春辰此刻的决绝,如果庄解语没了,她真的会死。
时间漫漫,她呆在川泽城守着近乎死去的庄解语整整一个月。说死也不尽然,如今的庄解语没有呼吸,没有脉搏,可偏偏身体不会像其他的尸体那样腐烂,不细看真的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春辰每日都给他灌输自己的灵力,好像只要这样他总有一日可以醒来。可她丝毫没有顾惜自己,过度消耗灵力,使得她面容憔悴枯槁,形销骨立。怕是庄解语还没有醒来,她自己就撑不住了。
剩下的为数不多的猎妖师大多已经相搀相扶地离开川泽城,句荒再次被封印,它所布下的污浊之气已经消散,他们再不愿留在这座随时都会丧命的枯城。唯一留下来的只有那个最开始骂得最凶的满脸络腮胡子的猎妖师,他长得粗狂,却偏偏有一个文雅的名字,徐子照。
这个人看着没脑子,但其实有几分义气,眼见庄解语半死不活地也不安心就这样走了。
“喂,徐子照。”春辰踢了踢如一滩烂泥般躺在地上的徐子照,说道,“你看着我家公子,我去山里采些草药,马上回来。”
“嗯嗯嗯。”徐子照闭着眼睛胡乱应了几声,应了之后,脑袋一偏,又睡了过去。
春辰见他应过之后又睡了过去,还打起了呼噜,恼得又狠狠踢了他一脚。可恼过之后,她还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背起一个小药篓就离开了破庙。她从不觉得庄解语死了,每天都去山上采些药熬给他喝,她其实不太懂药材,只从前和合欢一起的时候马马虎虎地学了一些,现在也就马马虎虎地采了一些。
这一个月以来,除了庄解语一直没有醒过来,春辰过得还算安好。她似乎已经忘记丘行子告诉她的,被当做诱饵的属于她母亲的瀛蛇角,她似乎也忘记了庄解语的不念情分,出手无情。
一切都这样平静,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安宁。
春辰为了找到更好的药草一直往山林的深处走,渐渐的,她身边的灌木丛少了,入眼皆是一片一片没有边际的树林。树木枝梢交错,织成一张没有缝隙的绿色的大网,将天空完全遮住。
她手里攥着一只长满了长须的药草,脸凑了过去,闻了闻。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吓了她一跳。
“我真的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愚蠢的妖怪。”
她手中的药草落了下来,立刻转过身子,看到了一身黑色斗篷的丘行子,他正向她缓缓走来。
“你怎么还没走?”春辰往后退了退,失声叫道。
她觉得,丘行子就像是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
“走?我的目的还没有达到,怎么可能走?”丘行子做了一个挑眉的动作,眉毛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很丑,“倒是你啊!心肠软得不像一个妖怪。我要是你,我现在就趁着庄解语昏迷不醒的时候杀了他。报了你被缚灵锁重伤之仇,也报了你杀母之仇。”
“你闭嘴!不许胡说!我的母亲不是公子杀的!”听他又提起了她的母亲,春辰真的怒了,气得浑身发抖。
春辰不是没有想过她的母亲,相反,她时时刻刻都在想,夜里也经常梦到。在梦中,她的母亲很温柔,很漂亮,会唱着歌谣哄她睡觉。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母亲。
“胡说?春辰,别自欺欺人了。你以为川泽一战中引诱句荒出来的是什么?那就是瀛蛇角啊!我不信你在那里真的没有感受到一丝的灵力波动?”丘行子一步一步逼近春辰,似乎要将她逼近一个无底的深渊。
“好吧,就算你不信,那庄解语的话你总该信吧?你大可自己亲自去问他?问问他,你的母亲是否是他亲手所杀。”就在马上要走近春辰的时候,丘行子停了下来,他没有再靠近,反而一步一步退了回去。
说到这里,丘行子故作玄虚地顿了顿,然后带着一种近乎高深莫测的表情看着春辰,说道:“哦,我忘了告诉你。庄解语,他醒了。”
春辰懵了,下一刻就疯狂地跑了起来,她现在只想看看庄解语是不是真的已经醒了,其他的都不再重要。
丘行子发出桀桀的怪声,似乎是在笑,他看着春辰跑没了影,才转开了视线,喃喃自语:“只有爱极生恨的恶念才是最美味的吧!”
——未名香——
此刻的春辰只想着马上见到庄解语,可她不知道如今等着她的是怎样的诛心。
当她跑回破庙的时候,眼前的一幕几乎让她连呼吸都忘了。
庄解语醒了,一身白衣,可再没有从前谪仙般的气息,此刻的他是从地狱而来的勾魂的使者。他背对着春辰,一把狠狠掐着徐子照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提在半空,与上一次的不同,此刻的他没有一丝留情,只是狠狠捏住徐子照的咽喉,将一条生命握在掌中。
“公子!”春辰惊呼一声。
庄解语似乎顿了顿,缓缓扭过头看向她,他的眼里似乎带着一丝迷茫,又好像是错觉。忽然他的手一松,徐子照摔了下去,生死不知。
“春辰?”他歪了歪头,轻声呢喃了一句。
看到春辰的时候,庄解语有一丝错愕,因为如今的她太瘦了,脸色也不好,连他这个重伤得几乎死去的人都不如。
可下一瞬他的眼里又恢复了清冷,甚至带着一股决绝,他低声说了一句,“你不该救我的。”
春辰有些懵,开口想要问他,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庄解语就一个闪身靠近她,单手一掌砍在她的后颈。春辰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未名香——春辰醒过来时她的双手双脚都被银白色的链子锁住,绞得她四肢麻木。是缚灵锁,她跟了庄解语十年,看他用缚灵锁除了无数的妖,如今终于也轮到她自己。
在缚灵锁的作用下,春辰浑身妖力四散,深色的鳞片从皮肤深处蔓延到脖颈,黑色的角从额头一点一点长出,血流了满脸。此时,她一脸血污,满身狼狈,而庄解语就站在她身前,亦如往昔的白衣胜雪,风华无边。
“为什么?”她没有一丝力气,连说话的声音都小到了极点。
“春辰,你不是也在怀疑吗?”庄解语低着头,没人可以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如你所想。你母亲是我杀的。那个时候,她刚生下你,妖力不足,我只用了一招就割下了她的角。”
“瀛蛇角,百毒可解。春辰,你以为我为什么救下你?不正是因为你的角吗?如果不是必须要成年后的瀛蛇角,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即使被缚灵锁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春辰也依旧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可在对上庄解语那双淡漠的双眼时,她终是泣不成声,“我会忘记对你的感情的,求你”
“那又如何?”庄解语低头细细端详着手中的乌金匕首,长睫下的眼眸比屋外的也是更暗c更深。
“不不。”春辰整个人都在哆嗦,连声音也颤抖着,“别逼我恨你。”
庄解语轻轻笑出了声,带着些嘲讽,“恨?春辰,没了角的瀛蛇连恨都不会的。”
是啊。没了七情六欲,连恨都是一种奢望。她可以为庄解语做任何事,哪怕是死,可她唯独不能忍受自己失去那份感情。那是她爱的人啊!可为何偏偏要这样对她?
春辰觉得很疼,全身都疼,可这所有的疼加起来都敌不过心上的疼。她的心还会疼,真好,是不是没了角之后,连心痛都不会了?想到这里,她又忽然笑了起来,一直笑,一直笑,笑出泪来。
“庄解语。”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第一次对他说话充满了怨恨,她的眼里像是有血,红的,几乎要流了出来,“从小你就教我,妖是最十恶不赦的,他们会吃人c吃心,没有良知。可如今,我终于明白,人才是最可怕的,他可以将一颗真心践作泥泞,踩得粉碎。”
庄解语的手似乎颤抖了一下,可他没有说话。
许久,他终于抬头看向春辰,眼里冷漠成灰。他抬起手中紧握的乌金匕首对准她额头冒出的角,狠狠刺了下去,好像听不到她苦苦的哀求和撕心裂肺的痛哭。温热的血染满庄解语的双手,春辰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口一寸一寸剥离,疼痛无边无际地蔓延,蚕食着她的骨骼。她想要哭喊,却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只能任由泪水跌落在地上,砸得粉碎,连带着那颗盛满眷眷深情的心。
春辰整个人吊在缚灵锁上,如果不是这条链子的支撑,她早就倒下了。在昏迷过去的前一刻,她努力地掀开了眼皮,看了看眼前的庄解语,他的手里拿着一只沾满了血液的黑色的角,那是她毕生的情,此刻握在他的掌心,随时可以化作齑粉。
她嘴皮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话,声音很小很小,可庄解语却听得很清楚,那句话在他耳里一直萦绕不去。
“庄解语,你有心吗?它会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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