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花狐篇——竹林风起(九)
凉风已住,皎月无光。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如果这就是成仙的代价,那她宁可重来都没有发生过。
这代价,太重,也太痛。
花狐无力地飘落在地上,看着花定尧那张无比熟悉此刻却冰冷的脸,怎样也没有勇气走向他。
她紧紧捏着双拳,牙齿咬住下唇,才忍住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泪水无声滑落。
北新越步伐沉重地走到花狐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是她无比熟悉的温度,却暖不了她此刻冷寂的心。
良久,她满脸泪水地看向他,声音几乎是颤抖的:“为什么,阿越,为什么”
为什么阿爹他人那么好,却还有人想要他的命?为什么死的人不是她?为什么要让她这样活下去?为什么
北新越看见她这样,心也难受地阵阵抽痛起来。他紧紧抱住她不停颤抖的身子,一下一下地轻声安抚。
“阿狐,难受你就哭出来,有我在。”
泪水簌簌流下,花狐在北新越怀里剧烈咳嗽起来。最大的悲痛莫过于看着自己最亲的人死在眼前,还是一命换一命。
花狐不想这样,可最后却间接亲手促成了这一切。
她躺在北新越怀里,终因巨大的悲痛,而昏厥过去。
翌日。
花狐醒来时,是在她自己的房内。北新越就坐在床边,神情关切。
她动了动身子,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现在的她不仅通体舒畅,灵力更是浑厚,像清澈小溪潺潺流过,最终汇入大海。
若不是北新越眼里的悲切太过浓重,花狐差点以为,昨晚发生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她花了好一阵才努力平复住自己的情绪。多希望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啊。
花狐看着北新越,声音有些黯哑,眼神里有着让人心疼的期盼:“阿越,我阿爹呢?”
北新越慢慢低下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良久,才艰难说道:“阿狐,你要冷静,事情已经发生了,你”
“你不要再说了!”花狐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她双手捂住耳朵,眼底的惊慌恐惧让北新越的心一阵阵地抽痛起来。
此时再多的言语都不足以抚平她内心的伤痛。北新越紧紧抱着她,任她的双拳一下下地捶打在自己背上。
他不觉得痛,只是为她心痛。
族内一夜之间发生了这样大的事,好在被北新越强制压了下来,才没有在这样的非常时期到处散播。
北苍国君一早也已经知道了昨晚发生的所有事,他虽震惊痛心,却更担心这样的变故会带给北苍国不利。
世人都知道北苍国有这样一支神秘的狐族,且世代保护着北苍。如果这个消息被有心人知道并大肆传播,后果一定不堪设想。
尤其是一直对北苍国虎视眈眈的大萧国。
北苍国君担心着,但奇怪的是,大萧国竟在此时撤了兵,说之前都是误会,为了两国百姓,他们愿意化干戈为玉帛,同北苍国修好。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消息。虽然大萧国借此得了许多好处,但北苍国君想着,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只要不再有战事,一切便是值得的。
大战过后的北苍,早已物是人非。
北新越看着眼前人的背影,脚踩在曾经熟悉的土地上,远眺广阔草地,本是难得的相处时光,但他心中却开始强烈的不安起来。
这个场景,不正是他夜夜梦里出现的场景吗
难道一切早在最开始就注定好了?
“阿越,我要报仇。”花狐的声音混杂着风声传来,异常坚定,竟让北新越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良久轻叹一声,问道:“你知道是谁?”那晚他也在现场,那黑袍人裹得严密,他根本没有机会看清那人的真面目。
花狐背对着北新越,他无法看见她此刻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她带着滔天恨意的冰冷噬骨嗓音传来。
“即便是化作灰,我也认得他。”
那一闪而过的幽蓝色眼睛,她绝不会看错。还有那柄淡蓝色宝剑上幽幽的蓝色宝色眼,以及他出剑的招式,那日,她都曾在战场上见过。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她,那个人,就是她的弑父仇人。
“大萧国太子,萧文麟。”花狐平静地念出这个名字,内心却早已恨意翻涌。他以为自己有黑袍裹身,就不会有任何人看见他的真实样貌,却不知自己在混乱中,早已露出了蛛丝马迹。
北新越一愣,没想到会是萧文麟:“你可看清了?”
风呼啸而过,花狐冷淡的嗓音传来时,已是良久:“除了他,世上再无人生得那样一双眼睛。”何况还有那把剑为证。
北新越好害怕现在的花狐,怕她下一秒就会离开自己。
好一会儿,他听见自己不甚平稳的嗓音:“阿狐,你如今的身份已然不同,报仇这事,还需从长计议。”他不想她走上歧路,毕竟她现在所拥有的,是她父亲拿命换来的。
花狐始终背对着他,看不真切,嗓音却一直是冰冷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若是不杀了他,心绪难平,也无颜见我阿爹。”
清风吹动她的发丝,有几缕遮住了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黑纱,遮住了原本的光华。
北新越知道劝不回她,终是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做?”顿了顿,看着她在风中摇曳的单薄红衣背影,“我帮你。”
既然劝不了,那便随她了吧。至少这样,他还能看见她,始终陪着她。
花狐的背影僵住,似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感情。良久,她转过身来,双手握紧成拳,绝美容颜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冷漠疏离。
“不用了。他的命,我必要,亲手了结。”
对现在的她来说,要他的命何其简单。只是那样岂不是太便宜了他,而她也终究无法泄心头之恨。
她想要的,定是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唯有那样,她方能减轻心中的一点点痛楚,才能在夜里暂得一刻安睡。
花狐漆黑的清冷眼眸看着北新越,早已没了曾经的温柔缱绻。北新越的心一瞬间如坠冰窟,慢慢渗透到了全身。
“你不用知道我将如何取他性命,我已经将族中事务悉数安排好,会有人专门来打理,于北苍国,不会有半分影响。”
一字一句,皆是疏离的语气。
北新越半晌开口:“阿狐,有些事情并不像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你说你已经将族中事务安排好,那你可知,你们族中,有内奸。”
花狐隐匿在红色衣摆下的双手握得紧紧的:“我知道。”她的面色突然变得狠厉,“那个人,我一样不会放过。”
北新越看在眼里,这样故作狠绝的她,只会让他更加心疼。
他迈步向花狐走近,想要拉她的手,却被她巧妙躲开。
他苦笑一声:“你何苦这样对我?你说你将一切都安排好了,那我呢?如今在你的世界里,已经容不下一个我了吗?”
他每问一句,花狐的心便狠狠抽痛一次。。
指甲嵌入掌心,痛感的传来让她清醒。
“你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吧。你我不曾相遇,不曾相携,也不曾相爱。”
北新越苦笑出声来,直视她的眼睛,反问:“不曾相爱吗?你怎么能,说的如此轻松?”
他是人前冷傲铁血的大将军,却总会被她三两句话伤得体无完肤。
花狐转过头去,不再回答他。
可她越是这样,北新越的心中就越发慌乱起来:“你说你要报仇,我陪你便是,你又何苦要将我推开?”
是啊,何苦?
他是一国大将军,未来更会是北苍的王,他该有他的锦绣前程。况且他们本不属于一个世界,以前的一切只是她妄想罢了,人狐相恋,又怎会有好结果?
更何况她现在,还成了仙狐。仙家有仙家的规矩,如今她做出这样的决定,是为仙家所不容的。
既然注定不能在一起,又何苦再纠缠。
况且她就要踏上一条自己铺就的不归路,又怎能拉着他一起?
她做不到,也不会这样做。
北新越按住她的肩膀,嗓音中带着慌乱:“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阿狐,我现在不求别的,只求能每天看见你,只要你平平安安在我身边,对我来说便足够了。”
“你不要走,更不要推开我,好不好?”说到最后,嗓音竟带了丝隐忍的哽咽。
花狐手心的血越来越多,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臂轻轻一摆,鲜红的血便尽数附着在红裙上,竟完全看不出端倪。
良久,花狐缓慢抬起手,将北新越按在她肩膀上的两只手一一扯下。神色虽是一脸漠然,语调却又无限缱绻:“阿越,你陪我演一出戏好不好?”
那天晚上她看得真切,那个人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她,而是她阿爹花定尧。她不知道那个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那个人,并不想杀她。
之所以刚开始的时候将剑头指向自己,不过是个幌子罢了。他选择不杀当时手无缚鸡之力的她,一定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所以她想赌一把,走一步险棋。
花狐脸上的神色近乎在说玩笑话,让人有些看不真切,但那双清潭般的眼眸却又无限认真。北新越低头看着,说不清什么滋味,如鲠在喉。
花狐也同样看着北新越,良久终于绽放笑颜,却是带着泪的。
“那之后,天高海阔,你我,只当从未相识。”
“一定要这样吗?”他痛苦地问。
花狐点头,依旧笑着。
“我要入地狱,又怎能拉着你。”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