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花狐篇——月光深处（七）
晨光熹微，浅浅光景洒在位于半山腰处的红白书馆周围，像本就清冷素雅的女子戴着一方面纱，朦胧时又觉悠远。
桃蓁有早起的习惯，其次是妙儿，红奚石灵与桃气是书馆里最喜欢睡懒觉的，若是没有人去叫醒他们，睡到日上三竿也是不在话下的。
今日桃蓁比往常起得早了些，因为她心里惦记着红奚石灵昨天将达千舟的玉器打碎这件事，想了想还是早早去锦衣阁好些，当面跟达千舟致歉，这样也能显示出自己的诚意。
算起来，桃蓁同达千舟作为知己好友的这么些年，他别的爱好没多少，却独独爱收集各种各样的玉器，可以说是达到了一种痴迷的程度。
但这下可好，红奚石灵打碎了他最珍爱的玉器，而且还不是一两件。虽说达千舟会看在她的面子上不会多与红奚石灵计较，但怎么说也的确是自己书馆里的人犯错在先，无论如何她也是没办法袖手旁观的。
这边桃蓁刚刚穿好衣裳，就听见有人在扣动书馆大门的门环。
刚开始扣动的时候还是正常的速度，许是敲了几下还不见有人来开门，门外扣动门环的速度便快了起来，并伴随着一声声略显焦急的女声。
桃蓁仔细一听，发现是梅晏雪，于是她快步走出房门，将书馆的大门打开。
还未待桃蓁说话，梅晏雪一看见桃蓁出现，便上前两步，双手抓住桃蓁垂在两侧的一只衣袖，一张小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双颊处还泛着淡红，显然是刚刚奔跑过。
“桃姐姐，你可看见过我哥哥了？或者说他有没有来找过你？”
梅晏雪说这话的时候，是桃蓁从未见过的神色，抓着桃蓁袖口的手也加深了一份力道。
见她如此，桃蓁反握住梅晏雪的手，拍了拍，看着她满眼焦急的神色，柔声道：“昨日你哥哥走后，就再也没有来过我这书馆了，我也未曾见过他了。”
桃蓁说完，梅晏雪原本闪着期待的双眼瞬间被失望的神色覆盖，小小的人站在那里看上去颓丧极了。
桃蓁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不然这个平日里活泼天真的小女孩是断然不会在她面前露出这般颓丧又失望的表情。
她从来都是大家喜爱的开心果。
桃蓁轻轻拍打着梅晏雪的肩膀，像姐姐一般柔声安抚：“晏雪，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梅晏雪嘴角下拉，闻声，抬头看向桃蓁，嘴刚动了一下又不知从何说起。桃蓁见状，牵住梅晏雪的手，将她轻轻拉进书馆里。
“别急，慢慢说。”桃蓁柔声道。
梅晏雪有些晃神地点点头，“嗯”了一声，随后又叹了口气，这才缓缓出声道：“其实我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我是瞒着我爹出来的，只是想来桃姐姐你这里碰碰运气罢了，毕竟以前我哥哥他是从来不来桃姐姐你的书馆的，昨日却破天荒地跟着我过来了。”
桃蓁握着梅晏雪的手，掌心的温度徐徐传到她原本冰凉的手中，再暖到心底。
“晏雪，可是你哥哥出了什么事？”桃蓁出声询问。
书馆里的清心香在香炉里缓慢地燃烧着，似晨起的雾气，朦胧中又觉一丝清冽。好半天，梅晏雪才轻轻地应了一声，随之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昨日，我从书馆回到家中时已经很晚了，本想着偷偷从后门溜进去，只是还未得逞便被我爹抓了个正着，当时他脸上的表情好吓人，我心里顿时害怕的不行，就在我以为自己又要被罚时，他却面色凝重地问我哥哥去了哪里。”
“当时我心里其实是小小地松了一口气，不过转念一想，哥哥他昨日很早便离开了书馆，当时我是轻眼所见的，而且哥哥他从来不会夜不归宿，哪怕是在我家生意最忙的那段时间，他只要稍微晚回来一点，都会让身边的小厮回家来告知一声，又怎么会出现夜不归宿的情况。”
说到此处，梅晏雪停了下来，一张原本俏丽的小脸上挂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忧愁。桃蓁紧紧握着她的手，轻轻拍打，而后缓缓出声，是一贯的清雅语调。
“或许，你哥哥他是真的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才会来不及赶回家呢？晏雪，你先别急”
桃蓁的话音刚落，梅晏雪便急着说：“不会的，桃姐姐，别人不知道也就算了，可我是他的亲妹妹啊，又怎会不知他的脾气秉性，若是有事，像他那般沉稳为人着想的性子，就算没有提前一天说，也会临时告诉身边亲近的人，绝不会有昨日发生的那种情况出现。”
桃蓁微微蹙眉，心中思索着梅晏雪刚刚说过的话，的确，她来到这云竹镇许多年，梅晏明的为人秉性，她多多少少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过一些，再加上昨日两人在书馆的隔间里聊了许久，大致上与梅晏雪所说的相同。
不过，就算梅晏明一夜未归，梅家也委实犯不着这般着急，虽说这梅晏明是个路痴，但他昨日来时，身边是一直跟着一个小厮的，除了他们在隔间里说话时，那个小厮几乎是寸步不离的。
而且像梅晏明这样一个成年男性，就算是出现这样的情况，在云竹镇这样秩序良好，风清气明的地方，而且还是在达千舟这个镇神的眼皮底下，桃蓁知道，梅晏明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只是这些话她不能对梅晏雪说。
桃蓁想了想，思考着该怎样安抚这个看上去很是忧愁的小姑娘，只是她还未想好，梅晏雪低垂着头，眼角滑落的泪来得猝不及防。
桃蓁怔愣了一下，她何曾，看见这孩子哭过啊。她这一哭，桃蓁的心里便只剩下心疼了。
她赶紧柔声安抚，将梅晏雪小小的身子靠进自己的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别哭别哭，有什么事情，只要你说出来，桃姐姐都会尽力帮你的。”
本来梅晏雪只是小小地抽泣着，桃蓁这样一安慰，心中再想到自己哥哥的事情，积压了一晚上无法倾诉的委屈一股脑地释放了出来，抱着桃蓁涕泗横流。
妙儿听见哭声，急急跑过来，看见梅晏雪抱着自家老板哭得正伤心，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桃蓁摆摆手，示意妙儿不用管，妙儿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缓步离开。
梅晏雪这一哭便是许久，等到她哭够了，她这才抬起头来，看着桃蓁的胸口处，原本无暇洁白的衣服此时已经湿了好大一片，上面还有她的鼻涕。
而且她知道，桃蓁每次穿的衣服，都是由锦衣阁的达千舟老板精心制作的，想必面料一定很昂贵。
虽说她知道桃蓁是不会与她计较的，但那么好的一件衣服，愣是被她的眼泪鼻涕给弄脏了。
想到这里，梅晏雪顿时有点不好意思了，花猫一般的脸上微微透着不安，支支吾吾地看向桃蓁，好半天都没有说出半个字来。
桃蓁见状，心中知道这个小丫头已经没有刚来时那般焦虑伤心了，此时看见她这般模样，心底里终于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她莞尔一笑，指着胸口处已经湿了的地方，揶揄道：“你看你这个小爱哭鬼，眼泪怎么会那么多？我这好好的一件衣服，愣是被你哭的像只小花猫一样，你说，你要怎么赔我？”
梅晏雪挠挠头，平时那股子精灵劲儿现在全没了，只是可怜巴巴地看着桃蓁，显然是相信桃蓁的话了。
桃蓁心下好笑，她倒不是真想要这个小丫头赔她的衣裳，不过是想要逗逗她，让她的注意力不要放在那件让她伤心的事情上而已。
见梅晏雪当真，桃蓁也不再逗她，拉过她的一只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是亲昵的姿态。
“瞧你这股子认真劲儿，我怎么会真的要你赔，不过是想逗逗你罢了，没想到你这小丫头还真当真了。”
听见桃蓁的话，梅晏雪顿时一扫乌云，脸上也终于有了丝丝笑意。
见此，桃蓁想到这个小丫头心里难免还是会担心自家哥哥，于是继续宽慰道：“晏雪，你相信我，你哥哥一定不会有事的。”
说完，冲梅晏雪眨眨眼睛。
小丫头点点头，“嗯”了一声，随即抱住桃蓁的胳膊，这才说出自己心底里最担忧的事情。
“桃姐姐，其实，我哥哥一夜未归并不是我最担心的，毕竟他都已经那么大了，心中知道自己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我也相信，他这样一定是有他自己的理由。”
“但是，我可以等他慢慢回来，依依姐却不一定能等啊。”
说完，莹亮的眼睛里又涌进深深的担忧。听到这里，桃蓁这才知道，在昨夜看似风平浪静的背后，梅柳两家却是风起云涌的。
原来，自从昨日梅晏明从红白书馆离开后，便再也没有回过自家府中，也没有去过自家任何一间商号，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按理说，梅晏明作为梅家现任的接班人，每天是有大量的事情在等着他做的，他也是每日都会去各家商铺里看看，只要是常年在云竹镇居住的人，梅晏明这个习惯，大家都是知道的。
只是昨日，梅家在云竹镇商号里的人却没有像往常一般看见梅晏明过来，心里虽然奇怪，却也并未多言。直到晚上有柳府的人急匆匆地赶过来，说是柳依依突然病重，想要见梅晏明，直到那时，大家这才发现梅晏明竟还未回来。
梅晏明的父亲梅继川当下便派人出去找，只是找了许久，也未曾见到梅晏明的半片衣角。
这下可急坏了梅柳两家的人。
柳依依这个病来得非常突然，先前毫无征兆，听那前来报信的小厮说，柳依依原本是好好地在自己的闺房里的，却不知怎的，突然说心里慌得厉害，想去她母亲在世时经常去的那处幽静的花园看看。
丫鬟小厮们拦不住，只好赶紧去通知柳老爷。
柳依依到那处花园后，停留的时间还没有多久，便开始止不住地咳血，而且是越咳越多，赶来诊病的大夫却全都束手无策。
眼看柳依依的病情越来越重，人也越来越虚弱，柳家上下全都乱成了一锅粥。这个时候，躺在床上的柳依依却提出想见梅晏明，说若是此时再不相见，可能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听到唯一的女儿这么说，柳老爷是又心痛又担忧，连忙派人去梅府想要将梅晏明请来。
只是一个晚上过去了，柳依依的病情虽然被稳住了，没有再加重下去，但梅晏明却一直未曾出现，像人间蒸发一般，突然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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