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花狐篇——月光深处（五）
红白书馆位于云竹镇镇东山腰处，书馆周围被层层绿竹包围着，终年常绿，在云竹镇也是一道被人啧啧称奇的风景线。
书馆周围被老板娘桃蓁布下了结界，若是寻常凡人走入这里，只会觉得这里与外界无异，看不出里面的真容，自然也无法辨认出住在这里面的是人是神是魔，还是妖。
必要时刻，如同五感被封，只知表面。
桃蓁从正厅隔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她的面色如往常一般，梅晏明跟在她的身后。
见她出来，桃气立马迎了上去，一跃跳进桃蓁的怀里，脑袋一下下地蹭着她的下巴。
“师傅”
桃气撒着娇，完全没有平时对待其他人的嚣张跋扈。
桃蓁笑了笑，伸手抚摸桃气柔顺的毛发，远远地，看见一抹红影向正厅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娇俏少女，是梅晏雪。
桃蓁刚想出声提醒桃气一下，那抹红影却突地出现在她面前，修长匀称的手指一把扯住桃气的耳朵，将他从桃蓁的怀里扯了出来。
耳朵传来剧烈的疼痛，桃气本能地反抗，张牙舞爪地在空中一顿乱挥，奈何他的力量太小，完全不是扯住他耳朵的那个人的对手。
“是谁呀！竟敢扯你猴爷爷的耳朵，背后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还不快快放手！要不然可有你好看的！”
红奚石灵嗤笑一声，对桃气的恐吓毫不在意，手上的力道反而加大了一分。
听见这声熟悉的笑声，桃气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哪个人了。
“红奚石灵，老子今天又没招你没惹你，你又想干什么！”
红奚石灵一只手扯着桃气的耳朵，一只手把玩着泼墨青丝，嘴角的笑是慵懒又魅惑的，说话的嗓音也是一贯的漫不经心，却总透露着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早就跟你这只臭猴子说过了，不准跟我家蓁儿有肢体上的接触，可你却总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啊。”他凑近了桃气的耳朵，温热的气息铺洒在桃气的毛发上，使桃气哆嗦了一下，他的语调靡靡，似笑非笑，“你说，是不是该罚？”
桃气一边忍受着身体上的疼痛，一边据理力争：“可她是我师傅，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师傅都还没说什么，你凭什么管我！”
“看样子”他的语调突然慢下来，依照桃气对他的了解，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好汉不吃眼前亏，桃气想，硬碰硬可不是聪明者的做法，不如先服个软，能屈能伸方为好汉！
“得得得，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行吧，你快放开我的耳朵！”
桃气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
红奚石灵看他认错的态度良好，这才满意地放开他的耳朵，然后看都不看他一眼，一个闪身，出现在桃蓁面前。
“蓁儿。”
是温柔的语气。桃蓁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微微侧了侧身，看向身后的梅晏明。
梅晏明也看向她，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还是梅晏明先开的口，与往常的语调无异：“今日打扰桃姑娘了，我家中也还有事，就先告辞了，改天再来拜访。”
桃蓁点点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终是什么也没说。
最后，她看向梅晏明道：“如此，梅少爷慢走。”
梅晏明深深地看了眼桃蓁，“嗯”了一声，幽蓝眼瞳看向梅晏雪：“雪儿，我们也该回去了。”
梅晏雪看了看自家哥哥，又看了看红奚石灵，嘟着嘴，显然是不想回去：“哥你先回去吧，你知道我好不容易才能出来这么一回的”
言下之意就是：我不想回去！
也罢。
嘱咐了梅晏雪几句，又同书馆的人一一拜了别，梅晏明这才迈步走出书馆。
他刚一走，红奚石灵便歪着脑袋靠在桃蓁的肩头，问：“这人就是晏雪的哥哥梅晏明吗？感觉长得也不怎么样嘛，还没有我一半好看呢，是吧蓁儿？”
“你猜？”桃蓁笑笑，把他的头从自己的肩膀上移开，显然并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
红奚石灵撇撇嘴，没有从桃蓁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又将询问对象转向了晏雪，跟着半弯腰，和梅晏雪平视。
他露出一个自以为亲善和煦的笑，问：“晏雪，你最可爱，也最诚实了，你说，你哥哥的确没有我一半好看，对吧？”
呃梅晏雪有些发难，支支吾吾了好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一边是自家亲哥哥，一边是她喜欢的红奚哥哥，这两个人，根本就是两种不同的风格，没法比较嘛。
正在发难间，桃蓁出声，及时解了梅晏雪的围：“晏雪，你来帮我把这边的书挪一挪吧，我一个人搬不动。”
得了桃蓁的令，梅晏雪响亮地应了一声，堆着满脸的笑从红奚石灵期待的眼神中一溜烟跑到桃蓁身边，连忙着手搬书任务，根本不敢和红奚石灵的眼神有交流。
红奚石灵嘴角的笑容凝住，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的神情又变回以往的云淡风轻，好似并不在意。
桃气愤愤地咬着一口牙，“呸”了一声，嘴里咕哝着不知在说些什么。见红奚石灵朝他看过来，他立马闭了嘴，转过身去不看红奚石灵的同时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真是个自恋到不知羞耻的妖怪！
桃气极其大声地说完这句话后，又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众人的面前，空气中还留有他得逞后的张狂大笑声。
“红奚石灵，有本事你就来追老子啊！老子今天要是被你逮到，就算老子输！”
红奚石灵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淡笑，他把玩着额间一缕如丝墨发，朝向他看来的妙儿眨了眨眼，轻轻地叹了口气，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邪笑。
“妙儿啊，你说这桃气也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却偏要闯。”他“啧啧”两声，暗红色眼珠轻闪了一下，把妙儿看得背后一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得暗自在心中为桃气祈祷。
“既然如此，我，便如了你的愿吧。”
话落，在妙儿还未回过神来时，眼前早已不见了红奚石灵的身影。
梅晏雪一脸迷茫地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她不懂为什么红奚哥哥要同一只根本不会说话的猴子生气，也不懂那只猴子的声音为什么会如此之大，她只知道，她的红奚哥哥看上去好像和平时的样子有点不太一样。
妙儿朝桃蓁看过去，可桃蓁似乎并没有关注到这件事，脸上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清浅。
她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有必要问问桃蓁，只是说出口的话带着深深的担忧：“桃姐姐，我看红奚哥哥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桃气他不会有什么事吧？”
桃蓁正在整理书架上的书，闻言略微停顿了一下，笑了笑，而后继续手上的事情，清雅的语调像春日初雪消融，既暖，也凉。
“不必担心，大不了就是断根骨头，反正还有我来给他接骨呢。再说了，桃气他还算是挺幸运的，身边能一直有这么一个人时不时地陪他练功，给他练手，检验他的功力有没有进步，这么算起来，桃气他可是捡了一个大便宜呢。”
桃蓁说完，妙儿与梅晏雪面面相觑，梅晏雪虽然不明白红奚哥哥为何要对一只猴子这样，但她与妙儿皆是一脸凌乱又无比心疼桃气的模样，然后双双叹了口气。
唉！桃气你好自为之吧！
最后，在正厅里做事的妙儿实在是放心不下，她只要一想到桃气那样小的身板有可能会被红奚石灵揍扁，她就难以安下心来做事。
桃蓁看出她脸上的焦急，有些好笑的模样：“怎么，担心了？”
妙儿点点头，觉得不对，又立马摇了摇头。
桃蓁把手放在妙儿的肩膀上，与她平视，刮了一下她玲珑小巧的鼻子，嘴角是忍俊不禁的笑容：“刚刚是骗你的！红奚他怎么可能会真的打断桃气的骨头，他就算是不看僧面，也会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与桃气计较的。他呀，就是想吓吓桃气，不会动真格的。”
妙儿眨巴了一下眼睛，将信将疑：“真的吗，桃姐姐？”
“比真金还真。”
话落，桃蓁见她脸上的愁云还是未曾消散，叹了口气，只得无奈道：“既然你还是不放心，那便去看看吧，免得你总是魂不守舍的。”
得了桃蓁的令，妙儿一路小跑着往刚刚桃气消失的方向追去。
望着妙儿渐渐消失的背影，桃蓁心里无奈腹诽道：真是两个一天到晚就会惹事的麻烦精，一刻都不让人省心。
梅晏雪原本还在认认真真地做着桃蓁交给她的活，见妙儿离开，她心里活跃的躁动分子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桃姐姐，我也想去”她本来就是来找红奚石灵的，这会子见不着他，心里如同猫抓。
桃蓁挑眉，心里总是觉得有些好笑，没想到这两个麻烦精倒是人见人爱嘛。
她刚动了动嘴，本想着说就让晏雪去吧，可话到嘴边，想起刚走不久的梅晏明，她眉头一蹙，说出口的话也就变了样。
“晏雪，你想去找你的红奚哥哥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想问你一些事情，也不会耽误你太久的时间，你看这样如何？”
梅晏雪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当然可以。”
桃蓁轻笑，清亮的眼眸似明月星涧，她放下手中拿着的书，看着梅晏雪的眼睛，缓缓道：“晏雪，你觉得，你未来的嫂子柳依依如何？”
梅晏雪没想到桃蓁会问她这个，微微惊讶了一下，想了想桃蓁也不是什么外人，便道：“他们都说我这未来的嫂子是个很好的人，除了身体不太好之外，其他所有的条件都是与我哥很相配的。”
桃蓁抓住了重点：“他们说？”
梅晏雪抓了抓头，回道：“哦，桃姐姐是这样的，我这未来的嫂子因为身体自小便不太好，所以极少出门，而我见她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跟她算不上多熟悉，每次见了面也说不上几句话，她就会被她身边的丫头们给扶进屋里去。”
梅晏雪说完撇撇嘴，面上忧愁道：“其实以前依依姐的身体虽然不好，但也只是需要每日服药便能无虞，可是最近几年，她的身体状况却越发不好了，每日服药已经不能减轻她的病情了，所以他们的婚事也是一拖再拖。”
话落，梅晏雪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副小大人模样。
桃蓁被她有些忧愁的样子逗笑，轻轻敲了敲她的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哦那这位小大人，请以你无比雪亮的眼睛所看到的告诉我，你觉得你哥哥喜欢你这个未来的嫂子吗？”
这次梅晏雪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好一阵才不确定地说：“嗯应该还是喜欢的吧不然以他的脾气应该也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应该？”
“嗯”梅晏雪不确定地点点头。
桃蓁轻吐一口气，纤长的手指一下下地抚摸着下巴，脸上的神情未变，眼中的焦点却不在梅晏雪的脸上了。
梅晏雪心里有点着急，她轻轻推了桃蓁一下，桃蓁这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梅晏雪嘟嘟嘴，拉着桃蓁的衣角：“桃姐姐，我想去找红奚哥哥了”
原来是这样。
她笑了笑，对梅晏雪轻声道：“去吧。”
她的话音刚落，梅晏雪响亮地应了一声，便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桃蓁失笑，视线环视了一圈书馆，在落到红色区域最顶层那里时，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清潭般的眼眸无波无澜。
却又迷离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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